楔子
我当兵五年,第一次回家探亲,背着行李站在家门口,手都抬起来要敲门了,我妈隔着门说:"你别进来。"我以为是听错了,又敲了一下,她在里面喊:"我说了别进来!你走吧,去你二姨家住。"我穿着军装,戴着大红花,站在自己家门口,被亲妈拒之门外。那时候我不知道,这扇门背后,藏着我爸的一条命。
第1章 五年后的敲门声
1985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从部队请了十五天假,坐了两天两夜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三个小时的长途汽车,终于到了县汽车站。出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我裹紧军大衣,背着背包,提着行李袋,袋子里装着给家里买的糖果、罐头、还有一条红塔山烟。
我当兵五年了。十八岁入伍,在西北戈壁滩上待了五年,从新兵蛋子熬到班长,入了党,立过一次三等功。这五年,我没回过一次家。不是不想回,是回不起。来回车费要花掉我小半年的津贴,还得请假。部队里名额紧,我又是班长,走不开。我妈给我写过信,说家里都好,让我安心在部队。我爸也写过,字歪歪扭扭的,说"家里有我,你别惦记"。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无数次梦见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梦见我妈在灶台前忙活,梦见我爸蹲在门槛上抽旱烟。我攒了五年的话,想在回家那天一股脑倒出来。
从汽车站到我家,走路要四十分钟。我舍不得花钱坐三轮,就一路走回去。腊月里的天黑得早,六点多就全黑了。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风一吹,枯树枝吱嘎作响。我踩着冻硬了的土路,脚底打滑,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但我心里热乎乎的。快到家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隔壁王奶奶出来倒泔水。她看见我,手里的盆差点掉了,说:"哎呀,这不是建军吗?回来了?"我说:"王奶奶,我回来了。"她凑近了看我,说:"长高了,也黑了。穿这身军装,精神!你妈知道你今天回来不?"我说:"我没写信说具体哪天,想给她个惊喜。"王奶奶愣了一下,说:"哦……惊喜好,惊喜好。"她端着盆回去了,走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怪。
我没多想,继续往家走。拐过弯,看见我家那排土坯房了。房顶上的烟囱冒着烟,我妈在做饭。窗户上贴着新剪的窗花,红艳艳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比我走的时候粗了一圈。
我站在大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门是虚掩的,没拴。我推开门,迈了一步,刚要喊"妈",就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是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商量事。我说:"妈,我回来了!"声音有点大,带着笑。
屋里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我妈才说:"谁啊?"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慢慢走到门口。门开了一条缝,我妈的脸露出来。她瘦了,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皱纹比以前深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我想象中的惊喜,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她说:"你……你怎么回来了?回来怎么不先写封信?"
我说:"想给你惊喜嘛。妈,我五年没回来了,让我进去吧。"
我伸手要去推门,我妈把门又关紧了一点,挡在门口。她说:"建军,你先别进来。"
我愣住了。手停在半空。我说:"妈,你说啥?"
她说:"我说你先别进来。你……你去你二姨家住两天吧,等妈收拾收拾,你再回来。"
我看着我妈的脸。她的表情很复杂,有紧张,有恳求,还有一丝恐惧。我脑子嗡的一声。我想笑,以为她在开玩笑。我说:"妈,你跟我开什么玩笑?我五年没回家了,大老远跑回来,你让我去二姨家?"
我妈的眼圈红了。她说:"建军,听话,先去二姨家。妈不是不让你进,是……是家里乱得很,没收拾。你二姨家近,你去住两天,妈收拾好了再去接你。"
我说:"妈,咱家什么样我不知道?还用收拾?我五年没摸过家里的门把手了,你就让我进去坐一会儿,哪怕就坐一会儿。"
我伸手去推门。我妈使劲顶着,不让我进。她的力气出奇的大,脸憋得通红。我听见屋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下,像是有人碰倒了凳子。我妈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声音带着哭腔:"建军,你别进!求你了!"
我站在门外,手僵在半空。风从背后吹过来,军大衣被吹得鼓起来。我看着我妈的脸,那张脸我梦了五年,此刻却陌生得像隔着一层雾。
我说:"妈,家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妈摇头,眼泪掉下来了。她说:"没出事,就是乱。你先去二姨家,妈明天去接你。"
我咬着牙,没再推。我退了一步,说:"行,我去二姨家。但妈,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我妈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说:"没怎么。你爸……你爸出门了,不在家。家里就我一个人,东西堆得到处都是,没来得及收拾。你先去二姨家,啊?"
她说完,把门慢慢关上了。门合上的那一刻,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还有一个人低低地"哎"了一声。
我站在院子里,风刮得老槐树哗哗响。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二姨家在邻村,走过去要二十分钟。我背着背包,提着行李袋,踩着冻硬的路往二姨家走。腊月二十三的晚上,村子里到处是鞭炮声,谁家在过小年。我穿着军装,背着行李,像个逃兵一样走在自己村里,连自己家都进不去。
走到二姨家门口,我敲了门。二姨开的门,看见我,吓了一跳。我说:"二姨,我探亲回来了,我妈让我先住您这儿。"二姨愣了一下,赶紧把我让进屋。二姨夫也从里屋出来,说:"建军回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二姨给我倒了杯热水,说:"你妈怎么没跟我说你要来?"我说:"我妈说让我先住您这儿,她家里没收拾。"二姨和二姨夫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我在二姨家吃了晚饭。二姨做了白菜炖粉条,还煎了两个鸡蛋。我饿坏了,吃了两大碗。吃饭的时候,二姨问我在部队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当了班长,立了功。二姨夫夸我有出息。但他们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吃完饭,二姨给我铺了床,在里屋。我躺下之后,听见二姨和二姨夫在外屋小声说话。二姨说:"他妈怎么搞的,孩子回来不让进门?"二姨夫说:"别说了,人家家里的事,咱别掺和。"二姨说:"那孩子可怜的,穿那身军装站在门口,多寒碜。"二姨夫说:"你小点声,别让他听见。"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条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蛇。我想起我妈挡在门口的样子,想起她眼里的慌乱和恐惧。我想起屋里那声闷响,想起那个低低的"哎"。家里肯定出事了。我爸不在家,他去哪儿了?我妈说"家里乱",但那不是乱,那是藏着什么。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五年了,我第一次回家,连自己家门都没进去。我当兵五年,站过岗,放过哨,扛过沙袋,流过血,没掉过一滴泪。今晚,我躺在二姨家的土炕上,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就听见院里有脚步声。二姨去开门,传来我妈的声音。我赶紧爬起来,穿好衣服走出去。我妈站在院子里,穿了一件旧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洗得干干净净。她看见我,挤出一个笑,说:"建军,睡得好不好?"
我说:"妈,你告诉我,家里到底怎么了?"
我妈避开我的眼神,说:"没怎么。走吧,跟妈回去。妈收拾好了。"
我说:"妈,你昨天说家里乱,今天怎么就收拾好了?你连夜收拾的?"
我妈说:"昨天……昨天确实没收拾。今天一早收拾的。走吧,跟妈回家。"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她的眼圈还是红的,像是哭过。我说:"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爸呢?我爸去哪儿了?"
我妈的嘴唇抖了一下。她说:"你爸……你爸出门办事去了。过两天就回来。"
我说:"去哪儿办事?怎么不写信告诉我?"
我妈说:"临时走的,没来得及写信。建军,你别问了,跟妈回家。"
我咬着牙,没再追问。我回屋拿了行李,跟着我妈往家走。二姨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回家好好陪你妈。"我点点头。
走到家门口,我妈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她推开门,说:"进吧。"
我迈过门槛,五年了,第一次踏进自己家。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我走进屋,屋里也收拾过了,但有些地方还是能看出匆忙的痕迹。墙角堆着几件旧衣服,用塑料布盖着。灶台边的水缸是新打的,以前那个搪瓷盆不见了。
我妈跟在我后面,说:"你坐,妈给你倒水。"
我坐在炕沿上,环顾四周。屋里东西摆设变了。以前我爸常坐的那把藤椅不见了,换了一把木头凳子。墙上挂的日历是去年的,没翻。柜子上的锁是新的。
我说:"妈,咱家是不是换家具了?"
我妈说:"哦,那把藤椅坏了,扔了。换了把新的。"
我说:"我爸那把藤椅?用了二十年的那把?坏了就扔了?"
我妈手抖了一下,水洒在炕沿上。她说:"嗯,坏了。扔了。"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掀开塑料布看了一眼。底下是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双男式布鞋。鞋底磨穿了,鞋面补了好几块补丁。那是我爸的鞋。我认得。
我把塑料布放下来,转过身。我妈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说:"妈,你跟我说实话。家里到底出什么事了?我爸呢?"
我妈转过身,脸上全是泪。她说:"建军,你别问了。你爸他……他不在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耳朵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我看着我妈的嘴在动,但听不见她说什么。我扶着柜子,腿发软。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声音。我妈在哭,说:"去年秋天,你爸下地干活,突发脑溢血,没救过来。人走得很急,没受罪。"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五年没见,再见,竟然是在一张照片上。我妈从柜子里拿出我爸的遗像,放在桌上。照片是我爸五十岁那年照的,穿着中山装,笑得憨厚。
我跪在地上,给照片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响。我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当兵五年,我学会了咬牙。但眼泪还是从眼眶里涌出来,砸在地上。
我妈蹲下来,摸着我的头,说:"建军,妈没敢告诉你。你爸走之前说,别让建军知道,影响他在部队。妈就……就一直瞒着你。"
我抬起头,看着我妈。她的脸像风干的核桃,皱巴巴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我说:"妈,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不告诉我?我爸走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妈说:"建军,你爸不让。他说你在部队有前途,别因为家里的事分心。妈……妈听他的。"
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老槐树下,我爸以前常蹲在那儿抽旱烟。树根旁边有一块磨得发亮的地方,是他鞋底蹭的。我蹲下来,摸着那块磨光了的土,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我哭出了声。
五年。我当了五年兵,立了功,入了党,当了班长。我以为我出息了,能让我爸在村里抬得起头了。可他没等到这一天。他连我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哭,自己也哭。风刮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那天我在院子里蹲了很久。我妈给我热了饭,我没吃。我坐在炕上,看着我爸的照片,看了整整一天。我妈坐在旁边,跟我说我爸走之前的事。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建军在部队好好的,别让他回来。"
我问我妈:"咱家现在就你一个人?"
我妈说:"就我一个人。你爸走了以后,地让给隔壁老刘种了,他每年给我送点粮食。你二姨、你舅舅,隔三差五来看看我。"
我说:"妈,我这次回来十五天。十五天之后,我申请转业。我不回部队了。"
我妈猛地抬头,说:"不行!你转什么业?你在部队好好的,说转就转?"
我说:"我爸没了,就你一个人在家。我得回来。"
我妈说:"你爸走之前交代了,让你在部队好好干。他说你要是敢因为家里的事转业,他死不瞑目。"
我看着我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坚定,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我说:"妈,你昨天不让我进门,就是因为……"
我妈低下头,说:"你爸走的时候,眼睛没闭上。妈找人看了,说家里有冲撞,得避一避。你穿军装回来,煞气重。妈不是不让你进,是怕……怕你爸不安生。"
我愣住了。我当兵五年,第一次听说这个。我说:"妈,这是迷信。我穿军装怎么了?我是保家卫国的兵!"
我妈说:"妈知道。但村里人都这么说。你穿那身衣服站在门口,人家都看着呢。妈怕你爸……"
我打断她:"妈,我爸要是知道我回来了,他高兴还来不及。他怎么会不安生?"
我妈不说话了。她坐在炕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关节发白。
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妈昨天挡在门口,不让我进,不只是因为什么"煞气"。她是在保护我。她怕我知道我爸走了,怕我承受不住。她宁可让我去二姨家住,也不想让我在门口就听见这个消息。
我说:"妈,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累不累?"
我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说:"累。但有什么办法?你爸走了,妈得撑着。不能让你在部队分心。"
我走过去,抱住我妈。她瘦了好多,肩膀骨硌得我胸口疼。她在我怀里哭,像个小孩子。
我说:"妈,以后有我了。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第2章 藏在门后的秘密
我在家待了三天,慢慢把家里的事理清楚了。我爸是去年九月初七走的,脑溢血,送到医院就没了。村里人都来帮忙,后事办得还算体面。我妈一个人撑着,没给我拍电报,没写信,硬是把这个消息瞒了整整四个月。
我问我妈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你爸不让。他说你在部队是班长,带十几个兵,你一走,那些兵怎么办?再说,你回来一趟花那么多钱,不值当。"
我说:"我爸走了,这钱花得不值当?"
我妈说:"你爸的原话是,人已经没了,回来也见不着了。不如在部队好好干,给他争口气。"
我沉默了。我爸这人,一辈子要强。他年轻时候当过生产队长,后来包产到户了,他种地是一把好手。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我能在部队混出个名堂。他跟村里人喝酒的时候,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儿子在部队,是班长!"
我问他妈,后事花了多少钱。我妈说:"一千二。"我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二,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我问我妈哪来的钱,她说:"你爸留了八百,借了四百。"我问借的谁的,她说是隔壁老刘和村支书各借了二百。
我说:"我这次回来带了三百块钱,先还一部分。"
我妈说:"你留着。你转业回来还得用钱。"
我说:"我不转业了。"
我妈看着我。我说:"我爸让我在部队好好干,我听他的。我不转了。但今年过年我不走了,我请了十五天假,十五天之后才归队。这十五天,我陪你。"
我妈的眼圈又红了。她说:"陪妈十五天,够了。"
第四天,我去给我爸上坟。坟在村后头山坡上,新土堆的,前面立了块石碑,刻着我爸的名字:周德厚。我跪在坟前,烧了纸,磕了头。风把纸灰吹得满天飞。我说:"爸,儿子回来了。你在部队争气了,班长,党员,三等功。你放心,我以后在部队好好干。你妈,我以后每个月寄钱回来。你安息吧。"
烧完纸,我在坟前坐了很久。山坡下面就是村子,炊烟袅袅,鸡鸣狗叫。我爸种了一辈子地,最后埋在了他种了一辈子的地旁边。
回去的路上,碰见村支书。村支书叫老周,跟我爸一个辈分。他看见我,说:"建军回来了?听说你立了功?好小子,给你爸争气了。"我说:"周叔,我爸的事,谢谢您帮忙。"村支书摆摆手,说:"你爸是好人,村里人都念他的好。那四百块钱,你别急着还,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说。"
我说:"周叔,那钱我一定还。我爸在世的时候,最讲信用。"
村支书点点头,说:"像你爸的脾气。"
回到家,我妈在做饭。我帮她烧火,问她:"妈,咱家现在日子过得怎么样?"我妈说:"还行。地让老刘种了,他每年给我送五百斤麦子、三百斤玉米。够吃了。你寄回来的钱,我存着,没动。"我说:"我这次回来带的三百块钱,你拿着。以后我每个月寄二十块回来。"我妈说:"你自己在部队也要花钱。"我说:"我够用。部队管吃管住,津贴省着点花,二十块能寄出来。"
我妈没再推辞。她把三百块钱叠好,放进柜子里。锁上。
第五天,我去二姨家坐了坐。二姨问我妈的情况,我说还行。二姨说:"你妈这半年瘦了二十斤,天天晚上睡不着,在院子里转悠。你爸走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炕上,坐了一宿,没哭。第二天早上才哭出声。"我听着,心里像被钝刀子割。
二姨又说:"你回来那天,你妈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她把家里能藏的东西都藏了,怕你看见伤心。那把藤椅,是你爸生前最爱坐的,她舍不得扔,藏到柴房去了。她说你看见藤椅,肯定要问,问起来她扛不住。"
我鼻子一酸。原来那把藤椅没扔,藏在柴房里。
我去找,在柴房角落里找到了。藤椅旧得不成样子,坐垫磨穿了,扶手上的藤皮断了几根。我爸以前坐在上面抽烟,藤椅吱嘎吱嘎响。我摸着扶手,上面还有我爸手上的温度。
第六天,村里有人来串门。是隔壁王奶奶,就是我在村口碰见的那位。她拎了一篮子鸡蛋,说:"建军回来了,王奶奶来看看你。"她拉着我的手,说:"你这孩子,当兵当出息了。你爸要是活着,该多高兴。"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她说:"你爸走的时候,我在跟前。他最后说的不是你名字,是'别告诉他'。你妈当时就跪在地上,点头答应了。"
我听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王奶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建军,你妈不容易。你爸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夜里不敢关灯。你多陪陪她。"
第七天,我去镇上给部队打了个电话,跟连长说延长假期的事。连长说:"建军,你爸的事我知道了,指导员跟我说了。你安心在家陪你妈,假期给你延长到二十天。"我说:"谢谢连长。"连长说:"好好陪你妈。你爸是条汉子,你在部队好好干,就是对得起他。"
挂了电话,我在镇上转了转。镇上比以前热闹了,多了几家小卖部,还有个录像厅。我买了两斤猪肉、一斤白糖、一条烟,提着回去了。
走到村口,碰见几个小孩在玩。他们看见我穿军装,围过来看。一个小孩说:"解放军叔叔!"我笑了,摸摸他的头。另一个小孩说:"叔叔,你打仗去了吗?"我说:"没打仗,在部队训练。"小孩说:"我长大了也要当解放军!"
我笑着点点头。我爸要是听见这话,该多高兴。
回到家,我妈看见我买的肉,说:"买这么多肉干什么?留着你自己吃。"我说:"今天包饺子。我五年没吃你包的饺子了。"我妈笑了,说:"行,包饺子。"
我妈和面,我剁馅。我剁得满头大汗,我妈说:"慢点,别剁着手。"我说:"五年没干活了,手生了。"我妈说:"在部队不是天天训练吗?"我说:"训练是训练,跟剁馅不是一回事。"
饺子包好了,白菜猪肉馅的。我妈煮饺子,我在灶台边烧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我闻着饺子香,突然想起小时候,我爸坐在藤椅上,我蹲在灶台边,等着第一锅饺子出锅。我爸总是把第一碗让给我,说:"建军长身体,多吃。"我妈说:"你爸也爱吃饺子,但他总说不爱吃,都留给我和你。"
我说:"妈,以后我每年回来,咱都包饺子。"
我妈说:"行。每年都包。"
吃饺子的时候,我妈往我碗里夹了三个,说:"多吃,在部队吃不到。"我说:"部队食堂也有饺子,但没你包的好吃。"我妈笑了。
第八天,我去给老刘家送了包烟,谢谢他帮忙种地。老刘说:"建军,你客气啥。你爸在世的时候,没少帮我。我帮他种地,应该的。"他说起我爸,说:"你爸走的那天下午,还在地里干活。他说'今年的玉米长得不错'。晚上就……"老刘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第九天,我去村支书家还了二百块钱。村支书说:"不是说不急吗?"我说:"我爸在世的时候,最讲信用。这钱,早还早安心。"村支书收下了,说:"你这孩子,像你爸。"
第十天,我在家里帮我妈劈柴。五年没干农活,斧头都抡不利索了。我妈在旁边看着,说:"慢点,别砍着手。"我说:"妈,我手没那么笨。"一斧头下去,柴火没劈开,斧头嵌进木头里拔不出来了。我妈笑了,说:"你呀,还是当年那个样。"我也笑了。
劈完柴,我坐在院子里歇着。老槐树下,阳光暖洋洋的。我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小时候在树下写作业,我爸在旁边抽烟,我妈在灶台前忙活。那时候觉得日子过得慢,怎么都过不完。现在回头看,一晃就是五年。
我问我妈:"妈,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妈说:"我?我就在这村里待着。有地,有房子,有邻居。挺好。"
我说:"我转业回来,带你走。去县城,或者去市里。"
我妈说:"不去。我在这村里待了一辈子,哪儿都不去。你转业了,在城里安家,妈去给你看孩子。但妈不住城里,住不惯。"
我说:"那我每年回来陪你。"
我妈说:"你回来就行。不用陪。你有你的日子。"
我看着我妈。她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这双手,种过地,做过饭,缝过衣服,擦过眼泪。这双手,在我爸走后,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
我说:"妈,对不起。我五年没回来。"
我妈说:"别说这个。你在部队有出息,妈高兴。你爸也高兴。"
我说:"以后每年我都回来。"
我妈点点头。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风一吹,老槐树的枯枝沙沙响。
我闭上眼睛,闻着院子里柴火的烟味,听着我妈纳鞋底的嗒嗒声。我想,这就是家。不管五年,还是十年,不管我走多远,这里永远是家。
我爸不在了,但家还在。有我妈在,家就在。
第3章 十五天的倒计时
探亲的第十五天越来越近,我心里开始发慌。倒不是因为要归队,是舍不得走。五年没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才待了十来天,屁股还没把炕坐热乎呢,又要走。
我妈看出来了。她不提归队的事,每天该做饭做饭,该纳鞋底纳鞋底,但干活的时候,动作慢了,话也少了。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劈柴,一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等我喊她"妈",她才回过神来,转身进屋。
第十一天,我去镇上供销社给我妈买了块布料,藏青色的,厚实。我想让她做件新棉袄。我妈摸着布料,说:"买这个干什么?我有衣服穿。"我说:"你那件旧棉袄补丁摞补丁了,该换了。"我妈说:"补补还能穿。你留着钱,在部队用。"我把布料往柜子上一放,说:"我买的,你必须做。"我妈没再说什么,但晚上我看见她把布料拿出来,在灯下比划,嘴角带着笑。
第十二天,我翻我爸留下的东西。我妈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我爸的烟袋、几颗子弹壳、一张发黄的奖状。奖状是1978年的,上面写着"周德厚同志被评为先进生产队长"。我拿着奖状,手有点抖。我爸把这东西藏了一辈子,没跟人显摆过。我问他,他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铁盒子里还有一封信。是我入伍那年,我爸写给村支书的。信上说:"老周,建军去当兵了,我高兴。但家里就剩我们娘俩,我年纪大了,地里的活越来越吃力。要是哪天我干不动了,还得麻烦村里照应。"信的落款是1980年。我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眼泪掉在信纸上。我爸那时候就开始担心自己干不动了。他一辈子要强,连求人都不肯当面说,只能写在信里。
我把信折好,放回铁盒子。我说:"妈,我爸这封信,你怎么没给村支书?"我妈说:"他写了,但没送。他说'还没到那份上'。后来他一直干得动,就没送。"我说:"他到最后都自己扛着。"我妈说:"你爸这人,就这样。"
第十三天,我去给我爸坟上添了把土。山坡上的风比村里大,吹得我眼睛疼。我蹲在坟前,说:"爸,我后天就走了。你在那边好好的。我妈有我,你放心。"风把我的话吹散了,不知道我爸听见没有。
回来的路上,碰见隔壁老刘。他扛着锄头往地里走,看见我,说:"建军,要走了?"我说:"后天走。"他说:"回去好好干。你爸要是活着,肯定不让你转业。"我说:"我知道。"他停了一下,说:"你妈一个人不容易。你以后多写信,多寄钱。她舍不得花,但钱在手里,心里踏实。"我说:"我记住了。"
第十四天,我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部队发的毛巾袜子、还有我妈给我装的一袋子炒花生和咸菜。我妈站在旁边看着我叠衣服,说:"带这么多花生干什么?路上吃不完。"我说:"带到部队吃。想家了就吃一颗。"我妈没说话,转身去灶台前忙活了。
晚上,我妈做了顿好的。炒了个鸡蛋,炖了锅白菜粉条,还切了一盘咸肉。她说:"明天早上给你包饺子,吃了饺子再走。"我说:"妈,我不饿。"我妈说:"不饿也得吃。出门在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吃家里的饭。"
我们坐在炕上吃饭。灯是十五瓦的灯泡,昏黄昏黄的。我妈把咸肉夹给我,说:"你吃,补补。"我说:"妈,你也吃。"她夹了一小块,嚼了半天。
吃完饭,我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八十块钱。她说:"建军,这钱你拿着。在部队用得着。"我说:"妈,我身上有钱。你留着。"她说:"你那点津贴,够干什么?这钱你拿着,买点好吃的,别亏着自己。"我说:"不拿。你一个人,留着花。"我妈把钱塞进我口袋,我掏出来放回柜子里。她又塞,我又放。最后我妈急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我说:"妈,我在部队管吃管住,一个月还有津贴。你一个人在家,花钱的地方多。这钱你留着。"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眼泪掉下来了。她说:"建军,妈不是不让你走。妈是……妈是怕你走了,又五年不回来。"
我愣住了。我看着我妈。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炕席上。她说:"你爸走之前,也是说'出门办点事',就再也没回来。你走那天,妈站在门口,怕你也……"她没说下去,但意思我懂了。
我走过去,抱住我妈。我说:"妈,我每年都回来。我保证。"
我妈在我怀里哭,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说:"你爸也说过'保证'。他说去地里看看就回来,结果……"她哽咽了,说不下去了。
我拍着她的背,说:"妈,我坐火车回来。我给你写信,到了就写。你别怕。"
我妈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她擦了擦眼泪,说:"妈不哭了。你去睡吧,明天还得赶早车。"
我躺下,睡不着。我妈在外屋纳鞋底,嗒嗒嗒的声音一直响到半夜。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纳鞋底,是睡不着,借着这个声音压住心里的慌。
第十五天,早上五点,天还黑着,我妈就起来包饺子了。我听见她在灶台前忙活,轻手轻脚的,怕吵醒我。我其实早就醒了,但没起来,躺着听她忙活。擀面杖的声音,水开的声音,饺子下锅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像刻在我骨头里。
六点多,天蒙蒙亮了。我起来,洗了脸。饺子已经盛在碗里了,热气腾腾的。我妈站在灶台边,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她说:"趁热吃。"
我端着碗,咬了一口。白菜猪肉馅的,跟我爸在世时一个味。我嚼着嚼着,眼泪掉进碗里。我妈说:"吃饺子别哭,不吉利。"我抹了抹眼睛,说:"妈,我没事。"
吃完饺子,我背上背包,提着行李袋。我妈送我到村口。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七八糟。她站在老槐树下,说:"建军,到了就写信。"我说:"到了就写。"她说:"在部队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我说:"知道了。"
我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还站在老槐树下,一只手扶着树干,风吹得她的棉袄鼓起来。她冲我挥挥手,说:"走吧!"
我转过头,大步往前走。眼泪顺着脸往下淌,风一吹,冰凉的。
走到村口拐弯的地方,我站住了。我回头看。我妈还站在那里,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我站了很久,直到那个小黑点不见了,才转身继续走。
去镇上的路,二十分钟。我走得很快,怕自己停下来就不想走了。到镇上汽车站,坐八点的车去县城。在县城转火车。火车是绿皮的,慢得要命,但能到家。
我在火车上,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腊月里的麦田光秃秃的,冻得硬邦邦的。我想起我爸在地里干活的样子,想起我妈站在老槐树下的样子。我想,十五天太短了。短得我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我妈的脸,就又要走了。
我打开行李袋,拿出我妈给我装的炒花生。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咸的,脆的。我想,明年,后年,大后年,我每年都回来。不管多远,不管多难,我每年都回来。
我爸不在了,我得替他陪着我妈。
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火车哐当哐当响,像我妈纳鞋底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敲在我心上。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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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建军,五年没回家,站在门口被亲妈拒之门外,你会怎么做?你家里有没有这样一个人,明明爱你爱到骨子里,却用最笨的方式保护你?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点赞最高的三位读者,我会为你定制专属情感故事。转发给那个默默守护你的家人,告诉他:你的爱,我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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