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路望舒,今年三十四,在上海一家设计公司做建筑设计师,去年七月,我一个人去了一趟西藏,在拉萨待了九天,坐火车回来。我要讲的,是我在回程的火车上遇上的那件事,那曲地震,我们的车,停在了海拔四千五百多米的唐古拉山下的那段路上,一停,停了二十六个小时。这二十六个小时,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我把它写下来,写给我自己,也写给那天在车上的所有人。
先说这一趟火车。我从拉萨出发那天,是七月二十三号,下午六点五十的车,拉萨站上车,去上海,全程四十七个多小时。我买的是硬卧,下铺,我们那一节车厢,我下铺对面,是一对老两口,山东济南的,六十多岁,去西藏朝拜回来。我斜对面的下铺,是一个小伙子,二十六七岁,河南人,在拉萨开客栈的,回家看他爹。我上铺,是一个藏族大姐,四十来岁,说的是带着口音的普通话,她从那曲上车,去西宁看病。我们这一格,加上隔壁格子的几个人,就是我在天路上认识的那些人。
火车开出去的前半段,是正常的。夜里过那曲是凌晨,我记得我睡了一觉,半夜醒来,看窗外,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天上有星星,低得吓人,好像伸手就能摸到。我躺回去,我又睡。第二天早上,我是在一阵晃动里醒的。那个晃动,不是火车走的那种晃,是整个车厢在摇,我一开始以为是车在过弯道,我睁眼,我看见我那个水瓶,从我桌上掉下来,摔在过道上。接着,车厢里的行李架在响,哐哐地响,有人的包掉下来了,有小孩在哭。我坐起来,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听见列车员在走廊里喊,旅客们不要慌,抓稳,抓稳。那个晃,晃了能有十几秒,停了。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所有人开始说话,同时说话。我们几个人互相看着,谁也说不清是什么。老两口坐在对面,那个大爷说了一句,说,地动。我那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地震。
火车在这之后,继续走了几公里,然后停了。广播里说,前方那曲地区发生地震,铁路正在排查线路,列车临时停车,请旅客们在座位上等待。我们那个车厢,一开始没当回事,都觉得等一等,查完就走。可是那个等待,一等,没有头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火车不动。车厢里的人,从坐着,到站着,到来回走,到围着列车员问。列车员被问烦了,可是他们也没消息,他们就是跑来跑去的,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地传话,说前面在排查,说不知道,说有情况会通知。我这个人,本来是一个遇事爱紧张的人,可是那天,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个心,是定的。我后来想,可能是因为,车底下是四千五百米的天路,我们谁也下不去,我能做的,只有等着,那我就等。
中午,车厢里开始传各种消息。有人说,那曲地震,七点几级;有人说,死人了;有人说,铁路断了,我们要在这里待三天。这些消息,越传越邪乎。我那个斜对面的河南小伙子,开客栈的那个,他起来,他去车厢那头找来一辆小推车,他把我们这几格的人都召集起来,他说,各位叔婶大哥大姐,咱们这样,咱们把手里的吃的,都拿出来,集中在一块,谁有多少算多少,咱们按人头分,谁也别多占。我看着我那一格的人,老两口从包里拿出一袋饼,八个;藏族大姐拿出她那一袋糌粑和酥油;我把我包里的饼干、两个苹果、一瓶水拿出来。我们这几格的人,把吃的堆在我那个下铺的小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那顿中午饭,我们几个人,围在那儿,你掰一块饼,我舀一勺糌粑,老两口分苹果,我们八个人,把那一袋饼、那点吃的,分了,吃得干干净净。
下午,广播又响了一回,说,铁路排查基本完成,无重大损毁,但因前方余震风险,列车需等待调度,恢复时间待定。我们那一车人,就这么停在那儿了。停在天路上,海拔四千五,前后不着村,窗外就是草原、雪山、牦牛。下午的太阳很好,车厢里有人开始下火车抽烟,有人下去拍照,列车员在车门口拦着,不让走远。我也下去了,我站在车底下的那个地面上,我看见那条铁路,向两边延伸,伸到天边,旁边是那些雪山,天蓝得吓人。我站了一会儿,我们那格的老两口也下来了,那个大爷,站在那儿,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头一回在天上下车。我们那一小群人,就在那个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地方,站着,说话,看山。那个藏族大姐,她下来,她朝着她家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一个头。我看见她磕那个头,我站在那儿,我看着她,我眼泪在眼眶里,我忍住了。
晚上,天一黑,天路上的温度,一下就下来了,降到零度上下。我们那一格,我们八个人,挤在我那格和隔壁格,把上铺的被子抱下来,我们五个人,挤在两格下铺,把三个上铺,给了老两口和藏族大姐。那河南小伙子,他把他那个充电宝,拿出来,他说,我这一格的电,全部贡献出来,咱们轮流给手机充电,谁手机有电,谁跟家里报个平安。我们那晚上,那个充电宝,从七点充到十二点,我们八个人,轮流充,我充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她说,闺女,你在哪,新闻上说那曲地震了。我说,妈,我在火车上,我们停在天上了,海拔四千五,我有吃有喝,我周围全是好人,你别哭。我妈在电话里说,你周围都是好人,好,好,妈放心了。
夜里,车厢里熄了灯,我们这些人,没有一个人睡得踏实。我们那格,我们几个人,小声聊天。那个藏族大姐,她跟我说了她的家,她说她家里五个孩子,她去西宁看病,她那个病,她笑呵呵地说,不碍事,是女人家的老毛病。那个山东大爷,他给我讲他们那个年代,讲他年轻时候怎么在修铁路的队伍里干过,他说他当年,也在这条线上干过,他说,这地方,我年轻那会儿,是冻死过人的,如今,咱坐在这儿,有吃有喝有暖气,这叫什么,这叫国家把你抬着走。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我们那格的人,都笑了。那个河南小伙子,他跟我讲他的客栈,讲他在拉萨三年,讲他为什么去拉萨。他说,望舒姐,我二零一六年去拉萨,我本来是去玩的,我在那儿待了一个月,我不想走了,我那个店,是我一个人开的,我一年接了三拨客人,都是想不开的人,人家来我店里住着,住着住着,想开了,走了。他说,我那天看你在拉萨布达拉宫底下那个广场上站了一下午,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站在那儿一下午的人,都是心里有事的。
第二天早上,广播又说了,说前方那曲的震后情况,比预想的好,列车正在调度,估计中午发车。我们这一车人,一听这个,车厢里居然响起了掌声。那个上午,我们把剩下的吃的,又分了一顿,我们把车厢里的小孩子组织起来,一个大学生,带那些孩子做游戏,整节车厢的人,都围着看,都在笑。中午十二点四十,火车动了。我们那格的人,我们八个人,我们听见车轮动的那一刻,我们在车厢里,我们互相看,那个山东大爷,带头鼓掌,我们整节车厢的人,都在鼓掌。火车开出去,开出那曲,开出那段天路,窗外的雪山一点一点往后退。我们八个人,坐在一起,我们互相留了电话,我们说好了,哪年哪月,我们八个人,再聚一次。那个藏族大姐在西宁下车,我们全车厢的人,把她送到车门口,她下车,她回头,她给我们合掌,她念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懂,可是我看着她,我眼泪下来了。
我到上海,是第三天的夜里。我下了火车,我走在上海那个站里,我看着那些匆匆的人,我忽然不适应了。我在火车上的那二十六个小时,我们那一车人,我们被困在天路上,没有水龙头的水,没有暖气,没有信号,我们把我们身上的东西,全拿出来了,我们分饼,分糌粑,分充电宝,我们把上铺让出来,我们把陌生人,变成了家人。我回到上海,我回到我那个设计院,我回到我那个一个人的出租屋,我走在那些路上,我跟人说话,都是客客气气的,我们互相留着距离。我那几天,我老想我火车上那格的人,我想我那个河南小弟,我想那个山东大爷说的,国家把你抬着走。我后来跟我的朋友说起这事,我说,我在那趟车上,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个人,三十几岁,我以前总觉得,人和人之间,是靠关系连着的,亲戚是关系,同事是关系,利益是关系。我在那趟车上才明白,人和人之间,还有一个东西连着,比那些关系深,就是你在最难的时候,谁把手里的饼,掰一半给你。那二十六个小时,我们那一车八百多人,没有一个人恐慌到底,没有一个人去抢,我们去的那曲那段天路上,有老人有孩子,我们把吃的堆在一块,我们分了,我们分着吃完了,我们在一起说了一夜的话。我在天路上待的那二十六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富有的二十六个小时。
我如今,一年过去了,我跟火车上那几个人,还有联系。那个山东大爷,去年过年给我寄了一箱山东的苹果,我给他寄了两盒上海的特色点心。那个河南小伙子的客栈,今年他去那曲,给那曲地震里受灾的村子,捐了两千块钱,他把那个捐款单,发到我们那个群里,他说,那天在天上,你们分给我的那块饼,我记一辈子。我们那个八个人的群,如今还在,我们那个群的名字,是那个山东大爷取的,他叫它,天路一家人。我这个人,活了三十四年,我以前去过很多地方,我看过很多风景,可是我如今想,我那趟西藏,最值得的不是布达拉宫,不是纳木错,是那一段停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天路上的二十六个小时,是那一车陌生人,在四千五百米的天上,把彼此,过成了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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