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丈母娘为躲战争,被中国女婿接来定居,大呼:这是天堂吗?

我媳妇叫卡佳,乌克兰人,哈尔科夫长大的,来中国留学那会儿跟我在郑州认识的。她学国际贸易,我开出租车,有一回她打车去火车站,钱包落我后座上了。我开出去二里地才发现,赶紧掉头追到火车站,在候车大厅转了三圈找着她。她正蹲在地上翻包,急得满脸通红。我把钱包递过去,她一把攥住,抬头看我,说了句“thank you”,眼泪啪嗒掉在我手背上。

后来她就老打车,每回都叫我的车。我说你一个留学生老打车干啥,坐公交多省钱。她说你管得着吗,我乐意。处了两年,她毕业了没回去,跟我领了证,在郑州安了家。我开出租,她在外贸公司上班,日子过得紧巴但稳当。

去年二月,战争打起来了。

卡佳她妈叫奥克萨娜,六十三了,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住在哈尔科夫。她爸走得早,就她妈一个人。战争一开打,哈尔科夫挨着俄罗斯边境,头一天就听见炮响。卡佳半夜接到她妈电话,那头轰隆轰隆的,她妈说没事没事,就是楼下炸了个什么东西,窗户玻璃震碎了。卡佳攥着手机哭了一宿,第二天跟我说,大勇,把我妈接过来。

我说接,咋接?乌克兰那边机场全关了,火车汽车挤得跟逃难似的,我一个开出租的,也没本事包飞机。卡佳说你先别急,我联系联系。

联系了仨月,总算找到一条路:她妈先坐火车往西走到利沃夫,那边有志愿者组织帮忙办手续。再从利沃夫坐大巴到波兰华沙,在华沙待了两礼拜,等签证。签证下来了,从华沙飞北京,再从北京坐高铁到郑州。

前前后后折腾了俩月。卡佳她妈到郑州东站那天,我跟卡佳去接。老太太从出站口出来,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穿一件黑棉袄,手里攥着个布袋子,脸上褶子深得能夹住硬币。卡佳喊了声妈,扑过去抱住。老太太拍着她后背,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乌克兰话,我一句没听懂,可我听出来她在哭。

上了我的出租车,老太太坐后座,东瞅瞅西看看。郑州东站那片楼高,一栋挨一栋的,玻璃幕墙亮晃晃的。老太太扒着车窗,拿手指头点着外头,跟卡佳说了句什么。卡佳翻译说,她问这些楼是不是都住人,得花多少钱。我说你跟你妈说,都住人,多少钱的都有,咱家那套两居室还着房贷呢。

老太太听完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了句乌克兰话。卡佳翻译说,她说路上看见好多车,好多灯,好多人,超市门口堆着成箱的苹果和橘子,街上卖烤红薯的推着车,小孩儿手里攥着糖葫芦。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跟见了啥稀罕物件似的。

到了家,老太太进门先换了拖鞋,然后站客厅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沙发,摸了摸电视,摸了摸饮水机。卡佳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捧着,手心捂着,没喝,就那么捂着。过了一会儿她问卡佳,这水是烧开的?卡佳说烧开的,能直接喝。老太太把杯子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忽然眼泪就下来了。

卡佳问她咋了。她说在哈尔科夫,战争头一个月,水管子炸断了,她跟她邻居老太太俩人,每天拎着桶去两公里外排队接水,接回来的水是浑的,得拿纱布滤三遍才敢烧。有时候排一下午,接回来半桶。

晚上我做饭,炒了四个菜: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红烧排骨、紫菜蛋花汤。老太太坐餐桌边上,看着四个盘子摆开了,问卡佳,这是过节吗?卡佳说不过节,平常就这么吃。老太太拿起筷子,不会用,卡佳教她,她学了半天,夹了块鸡蛋搁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又亮了,说了句啥。卡佳翻译说,她说这鸡蛋怎么是热的,还带甜的,哈拉少。

第二天早上我带她去楼下早点摊喝胡辣汤。她要了一碗,端上来红乎乎的,闻着辣,拿勺子舀了一口,辣得直吸气,可喝了两口又舀了第三口。喝完了她把碗搁下,拿手背抹了抹嘴,说了句乌克兰话。我问卡佳她说啥。卡佳说,她说这就叫天堂吧?

我乐了,说这才哪到哪。

老太太住下来以后,头一个月天天在小区里转悠。她不会说中国话,可她有办法跟人交流。小区花园里有一帮老太太跳广场舞,她站旁边看,看了两天,第三天人家朝她招手,她就跟进去了,站最后一排跟着扭。扭得不对,旁边老太太就拉她胳膊帮她掰姿势。俩人语言不通,可手一比划,都明白了。跳完了舞,人家从兜里掏瓜子给她嗑,她接了,第二天从家带了一兜子乌克兰糖果分给人家。

有一回她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根黄瓜、仨西红柿、一把小葱。我问她哪来的。她拿手比划,卡佳翻译说,她在小区门口碰见个卖菜的老汉,人家看她面生,问她哪儿的,她说了句“乌克兰”,老汉没听懂,可看她比划了半天,大概猜着了。老汉抓了两根黄瓜仨西红柿一把小葱塞她手里,她掏钱,老汉摆手不要。她回来以后坐沙发上,把那把葱搁鼻子底下闻了半天。

卡佳说,她妈在哈尔科夫的时候,开战头一个月,超市全关了,菜市场也没了,家里就剩几罐子腌黄瓜和一袋土豆,吃了仨礼拜。后来领救济粮,排了四个钟头队,领回来一袋面粉、两瓶油、一包通心粉。

老太太现在每天六点半起来,下楼遛弯。路过早点摊就站一会儿,看看炸油条的、煎包子的、磨豆浆的。有一回她指着油条跟人家摊主比划,摊主递给她一根,她不要,掏钱。摊主收了五毛钱,她揣着油条边走边吃,吃完了又回来买了一兜子,拎回家搁我面前,说了句什么。卡佳翻译说,她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面包。

上个月老太太忽然说要学中国话。我说你六十三了学啥?她说哈拉少,学。卡佳给她报了个老年大学的汉语班,一周两节课。头一堂课学“你好”“谢谢”“再见”,她学了半天,回来跟我说“拟浩”,我听了半天才明白。第二堂课学数数,一二三四五,她回来爬楼梯的时候嘴里念叨“一、二、三、四、五”,我闺女听见了,乐得直拍手。

前两天我收车回来,进门看见老太太坐沙发上,跟我闺女一块儿看动画片。我闺女给她翻译,这个是熊大,这个是熊二,光头强又来砍树了。老太太听得津津有味,还问我闺女,光头强咋老砍树,树砍了小鸟住哪儿?我闺女说奶奶你咋知道树砍了小鸟没地方住?老太太说这还用问?我们那儿树也多,鸟也多。

我站门口听着,忽然想起卡佳跟我说过,她妈在哈尔科夫住的那条街上,原来有好几棵大杨树,春天飞毛毛,夏天遮荫凉。开战头一个月,一发炮弹落下来,把街口那棵最大的杨树拦腰炸断了,树倒下来砸了半条街的车。她妈跟她说,树没了,鸟也不来了。

这几天老太太迷上了小区门口的菜市场。每天上午去一趟,买两根黄瓜、仨西红柿、一把小葱,来回要逛一个钟头。她跟卖菜的老汉混熟了,老汉见她来了就喊“乌克兰”,她就笑,回一句“哈拉少”。老汉不知道哈拉少啥意思,可也跟着喊“哈拉少”。

有一回她买了一条鱼,回家搁水池子里养着,说要晚上做。卡佳问她咋做,她说炸着吃。晚上真炸了,裹了面糊,搁油锅里炸得金黄,端上桌我尝了一块,挺香。问她从哪学的,她说看视频学的。我闺女说奶奶你还会刷视频?她掏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是个中国大妈在教做菜,底下字幕写的啥她一个字不认识,可步骤看懂了。

昨天她坐阳台上晒太阳,卡佳坐旁边给她剪指甲。她忽然说了句话,卡佳没翻译,抬头看了她妈一眼,眼圈红了。

我问卡佳你妈说啥了?

卡佳说,她妈说,等仗打完了,想回去看看房子还在不在。要是房子没了,就不回去了。要是房子还在,想回去收拾收拾,把院子里的苹果树种上。她说她那个院子里原来有棵苹果树,是她爹活着的时候栽的,结的果子甜得很。

我听了没吭声,过了会儿说了句:“你跟你妈说,院子要是没了,咱在这边给她种一棵。郑州的土肥,苹果甜。”

卡佳翻译了。老太太听完,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冲我竖了个大拇指,说了句乌克兰话。

卡佳说:“我妈说,女婿哈拉少。”

我乐了,说这老太太,就会这一句。

今儿早上我出门跑车,老太太站门口送我,手里攥着刚买的油条,掰了一半塞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她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懂,可我猜是“路上慢点”。

我冲她摆了摆手,下楼了。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还站阳台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来,身后是我家那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我想起半年前她刚来那会儿,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脸上没血色,站客厅里转圈,摸摸这个摸摸那个,跟做梦一样。现在她胖了,脸圆了,天天上午逛菜市场,下午跳广场舞,晚上跟我闺女看动画片。

我不知道哈尔科夫那边的仗啥时候打完,也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去看她那棵苹果树。我就知道她今儿早上掰了半根油条给我,油还滴在她袖口上,她拿手一抹,笑了一下。

这日子,慢慢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