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有人喊一声“叫轿”。埠头的人从屋里拿出一个竹筒,筒里插着几十根竹签,每根签上写一个名字。随手抽一根,抽到谁,谁去。

这一段写在《杭俗遗风》的“排场类·埠夫”条里。书是同治年间钱塘人范祖述写的,卷首自序署同治二年,民国十七年杭县洪如嵩又补辑过一遍。几十根签,是这个行当分活儿的全部工具。

“埠中置竹筒一个,中放竹签,上书埠夫姓名。其签阔狭长短粗细,分两秤准,毫厘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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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根竹签讲究到要过秤。阔狭、长短、粗细三个尺寸都能量,书里用的办法却是称重量。竹子有干有湿,尺寸差一点肉眼分不出,秤上分得出。

这么较真,是因为签要是能摸出来,抽签就废了。老手凭长短厚薄、凭竹子的手感,就知道是不是自己那根。全部信用压在每一根都一样上,差一丝,整套办法作废。

“埠中不论何人抽签叫唤,如本人应声,将签停于筒外,俟回再下,以此毫无欺弊。”

抽到的人应一声,把签从筒里拔出来,放在筒外。等他干完活回来,签才重新下到筒里。

这个动作常被讲成“冷却期”,照我看要打个折扣。签的位置记的并不是刚干完活歇口气,而是这个人现在不在埠里。人在路上,签在筒外。人回来了,签才回去。冷却期是一段时间,签筒是一个位置。前者管别让他连着接,后者管别把活儿派给一个不在的人。

民国以后讲杭州轿业的文章,把这套办法概括成八个字,“抽中之签,放置筒外,轮完为止”。照这个说法,签不回来,要等一整筒抽完才重开。原文只写“俟回再下”四个字,谁也不能替它补。两者差得不小,照原文,人一回来签就下筒,前脚进门后脚就能被再抽中。指向的却是同一件事。我猜,签筒要保证的,是一轮之内没有人被跳过。

下面还有一条,读的时候卡了我很久。“如有搭应东家者,本人不须抽签,则连肩者抽签而已。”被一家长期雇定的轿夫,本人不抽签,让他的“连肩”去抽。连肩是抬轿时前后肩的搭档,一顶轿两个人。搭档抽中了,这一趟跟谁抬,原文没交代,只能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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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规矩并没有把主顾关系当成例外放过去。同一段后面紧跟着一句,“每逢用行人之事,搭应者须得彩结行之和礼,看场头之大小而已”。做婚丧行列这类行人之事,长期被雇定的人要分到彩结行的一份和礼,多少看场面大小。它可以让你不排班,但你从主顾那儿得来的好处,同行要分一份。这是承认这层关系,同时向它收一份税。

再往外一层是地盘。“杭州有名七十二大埠,均有当官值日。其余小埠百十处,均陆续打积堆金,归于就近之大埠名下帮贴当官。故每落埠头,须出费钱二三千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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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山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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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家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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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兴码头与过塘行建筑群

七十二个大埠,每个都摊着当官值日。百十处小埠凑钱,交给就近的大埠,帮它应付官差。要落埠入行,先交二三千文。书里另记“跳轿,每日钱五十六文”,按跳轿这个工价折,二三千文是三十六天到五十四天的工钱。入行先押上近两个月的力气。

七十二这个数字,同一部书里还出现过一次。“元帅会场”条记元帅诞辰五月十八、出会在十六日,队伍里“城中七十二埠轿夫均充驾役,每起四五十人,一式衣帽”,半路换肩叫“升驾”,“各有地段,不能多走一步”。同一批人,同一个数字。平日地段划的是生意范围,出会时划的是队列位置。

钱从哪儿来,这一段写得最省。“所秤之钱,埠中抽加一堆金。”抽出来的钱进堆金。前面说小埠打积堆金帮贴大埠当官,这里说埠从每笔生意里抽钱加进堆金。两处一接,账就通了,每笔生意抽一点,攒成堆金,堆金拿去应付官差。抽成在这套规矩里不是利润,是公积。

罚则写得更细。“如以多报少,察出罚打唱一堂、通埠草鞋各一双,以故无人敢作私弊。”多收钱少报账,查出来罚两样,请一堂打唱,给全埠每人买一双草鞋。两样都不进公账。一堂戏是请同行看的,一双鞋是给同行穿的。受罚的人当众花钱,钱花在每一个可能盯着他的人身上。罚款交上去就完了,请一堂戏得挨个把人请到,买一埠的鞋得一双一双送到手上。“以故无人敢作私弊”,分量全在这儿。

埠里还备轿。“有来叫轿者,小轿埠头自备,如自有轿者,只须空手。”轿是埠的资产,人是埠的成员。空手去,抬别人的轿,挣自己的工钱。办丧事连孝服也是租的,“素仪”条里列着“管家白布袍、埠夫白袍白帽”,由素仪店专人收送,凭折子点数。这些人一天挣多少,打杂一百二十文,跳轿五十六文。

而这个行当的手艺,书里夸得很足。“坐轿莫受用于杭州,以其腰骨挺、脚步稳、上下两肩匀,其行路如趁风势,若大热天撑起前后遮阳,轿中亦不觉其热,即其前后肩之呼应,诚有踊跃直前之势也。”话说得漂亮,不过得问是谁在说。范祖述是坐轿的人,腰骨挺、脚步稳、肩上匀,全是坐在里面的人的体感。一门手艺的水准由掏钱的人来定,这话放到今天也不旧。

今天的派单是公开讲规则的。滴滴司机端的《平台是如何派单的?》里写着,多数情况下就近派单,平台遵循“全局最优”,两位司机接驾距离差不多时,优先派给合规和服务分高的。2025年9月,在全国总工会统筹下,北京市总工会推动滴滴签订《算法和劳动规则协议》,约定八成订单派给距离最近的司机,两成按服务和安全派,每笔订单最高抽成上限从百分之二十九降到百分之二十七。

清代的抽签是随机的,今天的算法不算随机,算的是全局最优。抽签要保证一轮之内谁都不被跳过,算法要保证这一单派出去整体最划算。骑手说“派单不公”,说的是后一件事,为什么总是他。这话在签筒里说不出来,签筒里没有人会永远不被抽中,只要签还在筒里。抽成也是两套账,清代的抽成有去处,进堆金,堆金应付官差。今天的抽成对应合规、安全、赔付和技术,是另一笔开销,两条线不能拉平。

这样的故事常被收在一句话上,他们遇到的问题和我们一模一样。这句我只同意一半。轿夫要解决的是,几十个人都在埠里,活儿来了派给谁,才不至于有人掀桌子。今天要解决的是,几十个人都在线上,单子来了派给谁,平台成本最低。一个怕漏,一个怕亏。两件事共用一个动作,活儿交出去的那一下,得有个说法。

清代杭州的说法是一根竹签。签可以拿在手里,翻过来看,掂一掂,摆在筒外。今天的说法是一行代码,代码在服务器上,看不见,也拿不起来。

范祖述写这本书的时候,杭州已经被烧过两回。咸丰庚申、辛酉,太平军两次破城,他在序里写,逃出来的人“十不获一”。他记这一条的时候,脑子里大概还有那些巷子和埠头从前的样子。一百六十多年过去,竹筒换成了服务器。签还看得见,代码看不见。能被看见的那部分规矩,往往才守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