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悦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15:47,她今天第三次打开同一个文档,光标停在第二段末尾,一个字都没往下写过。
上午十点老板把她叫进办公室,说客户上周五发来的邮件他们这边一直没回复,问她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方案。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封邮件”,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也拿不准自己是不是真的看漏了。最近这种“拿不准”的事太多了。
她太困了。会议室里老板还在说话,她眼皮沉得厉害,视线里老板的脸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桌上那杯美式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液体滑过喉咙时又苦又酸,让她胃里一阵发紧。昨晚又是凌晨一点半放下手机,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回。
回到工位后她本来想认真干活,但脑子里像糊了层浆。客户发来的邮件她打开看了三遍,还是没看明白对方到底在问什么。
最后她只好点开午饭外卖软件,昨天那家米线店的辣子鸡盖饭又出现在第一屏。她已经连续一周中午吃这家了,每次都想着换个口味,但那几家常点的店翻来翻去也就那样,她懒得挑。
工位隔壁的刘姐端着保温杯路过,在她身后停了一下:“悦悦,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又没吃饭?”
“吃了,没事。”林悦回头笑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这笑有点假。
刘姐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走了。林悦低头看着外卖页面,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说不上是饿还是难受,反正那碗盖饭她也没多大胃口。
最后她点了,只是习惯性地点了,吃的时候也尝不出什么味道,机械地扒完,然后又回到工位上对着电脑发呆。
下午六点半,她终于收到一条让她稍微打起精神的消息。大学室友小薇发来的:“周六出来坐坐?好久没见你了。”
周六下午,她们约在国贸一家咖啡馆。小薇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在朋友圈里永远活得热气腾腾:新学的健身课、自己做的减脂餐、周末去爬山露营的照片。
林悦有时候刷到她的朋友圈就觉得羡慕,但也只是羡慕一下,觉得自己跟对方根本不像活在同一个时间流速里。
小薇跟她聊了差不多半小时,忽然停下来,隔着桌子盯着她看:“林悦,你是不是快垮了?”
“没啊,”林悦愣了一下,“就是最近工作有点累。”
“你不是累,”小薇摇摇头,“你是看起来就像两个星期没睡过觉的人。你自己没感觉吗?我们坐这儿半小时了,你打了七八个哈欠,点单的时候看了半天才选出来。”
林悦笑不出来了。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她清了一下嗓子,点了个提拉米苏,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话就这么流了出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领导说我方案写得一塌糊涂,同事跟我说话我老想怼回去,晚上回家又睡不着,明明第二天要早起,越着急越清醒。早上起来脑子是蒙的,到了公司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薇没接话,等她说完了,才认真地说:“你试过好好吃饭睡觉吗?不是那种‘我加班到九点随便吃个外卖算吃过饭了’的好好,是正经地按时吃饭、到点睡觉。”
“什么意思?”林悦有点警惕,“你是说我自己作出来的?”
“也不是说作吧,”小薇说,“就是你想过没有,你觉得自己状态差是因为压力大、工作多、心思重,但万一反过来呢?是因为你没吃好没睡够,所以什么事都看着特别难。前阵子我看了一个哈佛的研究,连续睡眠不足6小时的人,第四天开始认知能力就跟喝醉了一样。不是犯困,是脑子真的不好用了。”
“那我可能每天都是醉驾。”林悦说。
“就这个道理,”小薇笑了一下,“还有人说长期饮食不规律,焦虑抑郁发生率能高40%到60%。不是心理问题,是肠道菌群乱了,血清素不够。你心情好不好,很大程度是你身体说了算。”
林悦想反驳自己“最近也没有吃得很不规律”,但算了一下,这周有两天午饭是在工位上扒完的,一天晚饭是十点回家吃的泡面,还有一天晚上因为聚餐喝了三杯酒,空腹。她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立场反驳。
那个周末晚上她早早上床,但照例刷手机刷到接近凌晨一点。屏幕上各种短视频一条接一条地滑过去,每一条都像往她脑子里扔了一点什么,但她又什么都没记住。
最后关掉手机闭眼躺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反而涌上来,那些白天被她压住的焦虑像潮水一样漫过床边。
第二天她又是顶着昏沉的脑袋去公司的。
转折很模糊。
也许是小薇那句话起了作用,也许是她真的熬不住了。周一晚上回到家,她破天荒没点外卖,去楼下超市买了菜,站在简陋的出租屋厨房里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她之前一定会嫌麻烦,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她在那口锅前面站了二十分钟,看着水慢慢烧开,面在汤里翻滚,鸡蛋从全生到凝固。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这么认真地看过一顿饭。
她坐下来吃那碗面的时候没有看手机——起先是不想看,后来发现自己不玩手机就吃一顿饭,也不过才花了十三分钟。那碗面说不上多好吃,但她吃完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吃了顿饭”,而不是“填了个肚子”。
那晚她在手机上设了个倒计时,十点二十的闹钟,标注:“该洗洗睡了”。闹钟响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看剧,第一反应是烦,想划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来去洗漱了。
躺到床上,她没再摸手机,就翻了一会儿压箱底的书,大概十一点就关了灯。她以为自己会翻来覆去很久,但再睁眼已经是早上七点了。
她后来跟朋友讲过那一天的感受:“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天亮了,人也不难受,那种感觉……太稀罕了。我好久没睡过一个不被打断的像样的觉了。”
那天早上她出门比平时晚了几分钟,但在地铁上她还记得看了今天上午要开会的通知。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她发现自己能一口气做完一件事再想下一件事了,不用来回在几个窗口之间切来切去也理不清头绪。
上午那场周会她居然没在心里骂人,还提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意料到的建议——关于客户那个迟迟没推进的方案,她翻了上周的邮件往来,发现问题其实卡在对方一个内部流程上,她把它指了出来。林悦自己都有点意外,上周她还觉得这个问题“太大,根本没法解决”。
老板看了她一眼,有点意外地点了点头:“嗯,这个思路可以,跟一下。”
林悦后来又陆续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安排:晚饭时间固定下来了,每天下班先吃饭,吃什么都行,但她专门把手机留在书包里,就坐在饭桌前面吃。
一开始确实别扭,她总想伸手摸一下手机,或者不信邪地放到旁边看一眼也不拿起来。但坚持了几天之后她发现,自己那顿饭吃完了,人是有“锚”的——晚上回家之后刷手机的瘾也淡了,不是靠意志力抗着不玩,而是真的没那么想玩了。
睡前一个小时的倒计时也坚持了下来。刚开始两天她还是会想玩,但后来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进入倒计时之后不接收新信息,不回消息,不看新闻,不刷短视频。
“就当自己下班了”是她的原话。她发现一个特别奇怪的事: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失眠体质,倒头根本睡不着,可一旦她真正给了自己一个下班信号,入睡几乎没太难。
真正让她意识到这件事意义的是一个周四,她加班到八点多,整个人又饿又累。坐在地铁上,她感觉到一个熟悉的冲动:打开购物软件买点什么——这阵子她总在深夜冲动消费,买过一堆乱七八糟再没拆过的东西。
但这次手机正好跳出一条提醒,是她睡前倒计时的闹钟设置的往复提醒。她看了那条提醒一眼,把购物软件关掉了,随手划到“外卖”页面。
“算了,今天回家好好吃饭。”她在心里跟自己说。
那天晚上她也没做什么特别的,煮了碗饭,蒸了个蛋,连炒菜都没弄。但她坐在饭桌前,认认真真地把那顿饭吃完,然后安静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老板在群里发了一个方案定稿的链接,是林悦昨晚交的。后面跟着一句:“这个方向对了,客户反馈不错。”
林悦把手机放下,愣了一秒。她知道自己昨晚其实没做什么特殊的努力,甚至比平时还少加了两个小时的班——但她觉得自己很久没这么清醒过了。
小薇后来有一次在微信上问她:“最近怎么样啊?”
她想了想,回了四个字:“还行,挺稳的。”
她没告诉小薇,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变化,是从一碗面、一个闹钟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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