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刺得我眼睛发酸。蒋广德把那摞盘子往我面前一推,瓷碰瓷的脆响,像谁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
“沈梦琪,你天生就是端盘子的命。”
他声音不大,刚好让三十几个同事都听见。
有人笑出了声,有人低头装没听见。
我指甲掐进掌心,盯着盘沿那道金边,没吭声。
五年了,我端过的盘子能铺满整个宴会厅,可没人知道,我包里那本翻烂的笔记扉页上,写着一行字,是宋德明总监暗访时给我的亲笔签名。
那天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捏着任命文件,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01
宴会厅的投诉单是下午三点送来的。
VIP包间牡丹厅的客人投诉服务太慢,蒋广德从办公室冲出来时,领带歪到了锁骨下面。
他扫了一圈大厅,目光像把刀子似的,落在蹲在地上擦红酒渍的我身上。
那块地毯是意大利进口的,一平米抵我半个月工资,沾了酒就得马上处理,晚了留印子,酒店要扣钱。
“沈梦琪,你过来。”
我站起来,膝盖发麻,扶着桌沿稳了一下才迈开步子。蒋广德把服务台上的那摞骨碟往我面前推,力道不小,最上面那个晃了晃,我伸手扶住了。
“你天生就是端盘子的命。”
他声音不大,嘴角甚至还挂着笑,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牡丹厅的客人是他亲自接待的,菜单是他定的,上菜慢是因为后厨把单子弄丢了,跟我一个传菜员有什么关系。
但我没反驳。
五年了,我学会了什么时候该闭嘴。
同事里有几个人笑了。刘丽敏站在传菜口,手里攥着抹布,嘴唇抿成一条线。我没看她,把骨碟摞好,转身进了后厨。
后厨油烟味呛人,我靠着洗碗池站了一会儿。
水池里泡着中午宴会留下的碗碟,油花浮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
我拧开水龙头,手伸进去,热水烫得指尖发红。
晚上九点,幼儿园老师打来电话。
“沈念妈妈,孩子又喘上了,小脸憋得发紫,你赶紧来一趟。”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洗碗池。沈念的哮喘是老毛病,换季就犯,每次犯病都得送医院做雾化,一次三百多。
“蒋经理,我女儿哮喘犯了,我得去一趟医院。”
蒋广德正靠在办公室椅子上刷手机,眼皮都没抬。“今晚有婚宴布场,五十桌,你走了谁盯?”
“刘姐可以替……”
“刘丽敏有她自己的活。”他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嫌恶,好像我站在他面前就是给他添堵。
“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可以走。”
我站在门口,工装口袋里还揣着女儿早上塞给我的半块糖。
走廊里传来宴会厅的喧闹声,有人在喊“沈梦琪,三号桌的菜呢”。
宴会厅的灯亮着,客人的笑声穿过走廊传过来,刺耳得很。
我咬了咬牙,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念念喘上了,你去幼儿园接一下,送她去医院。”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发颤:“又犯了?我这就去,你安心上班。”
挂了电话,我在走廊站了半分钟。
墙上的消防栓玻璃映出我的脸,眼眶红着,但没掉泪。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宴会厅走。
路过员工休息室时,我推门进去,从包里掏出那本翻烂了的《酒店运营手册》。
书页里夹着一张集团内刊的剪报,上面是宋德明总监的专访照片。
刘丽敏正好进来换工服,瞅了一眼。
“你看他干啥?”
“这人听说挺务实,部队转业的,干过三家五星酒店。”
刘丽敏叹了口气,把工牌往脖子上一挂:“可惜咱见不着。”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梦琪,你那个笔记本,别写了。蒋广德要是知道你在琢磨这些,又该给你穿小鞋。”
我没接话,把内刊折好,重新夹进书里。书页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这本手册我翻过太多遍,每一页都熟。
宴会厅的婚宴忙到凌晨一点才散。我回到家时,念念已经睡了。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药费单。
“雾化做了,大夫说最好住院观察两天,我没让。”
“为啥?”
“住院一天多花四百,我让大夫开了药,在家做也一样。”母亲把药费单递给我,上面的数字刺眼。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折叠桌前,翻开第三本笔记。
这本跟前面两本不一样,前面记的是服务流程和客户喜好,这本记的全是采购单上的猫腻。
蒋广德虚报的单价,我五年前就发现了。
那时候我刚入职不久,在收银台帮忙整理台账,发现同一个供应商的报价,比市场价高出一大截。
我写了一封匿名信,投进了集团审计部的邮箱。
等了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回音。
后来我才知道,审计部根本没收到那封信,被蒋广德在集团内部的“关系”截了下来。
从那以后,我的排班表就开始变了。
先是收银台不让我干了,调去传菜。
传菜干了半年,又调去洗碗间。
洗碗间待了三个月,最后固定在宴会厅端盘子。
蒋广德没明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整我。
02
凌晨两点,我坐在员工休息室的铁皮柜前。
休息室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忽明忽暗地闪,把柜子上的铁皮照得发白。
我翻开第三本笔记,把最新一张采购单夹进去。
这张单子上,蒋广德虚报的单价是市场价的两倍,经手人签的是唐美莲的名字。
唐美莲还没来,但蒋广德已经把她的签字章提前刻好了。
“梦琪,还不走?”
刘丽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酸奶。她把其中一盒塞给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脚后跟一蹭,把鞋脱了。
“念念怎么样了?”
“我妈说打了针,好多了。”我撕开酸奶盖子,喝了一口,太甜。
“刘姐,你说一个人要是把举报信寄出去,等了一个月没动静,是不是就等于石沉大海了?”
刘丽敏看了我一眼,没问是什么举报信。
她知道。
五年前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梦琪,有些事不是咱们能管的。你一个端盘子的,能把念念养大就不容易了。”
“我知道。”
“蒋广德那个人,心眼比针眼还小。你当年那封信虽然没寄到,但他查出来是你写的,这事就翻不了篇了。”
我把酸奶盒捏扁,丢进垃圾桶。
“我没想翻篇。我就是觉得,那些采购单上的数字,太离谱了。一条东星斑,市场价两百八,他报五百六。一个月光海鲜采购就多报好几万,这些钱去哪了?”
刘丽敏没接话,低头刷手机。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蒋广德的侄女要来了,你知道吗?”
我手一顿:“什么侄女?”
“唐美莲,他亲侄女。下周入职,直接进餐饮部。”刘丽敏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部门群里的消息,“蒋广德在群里发的,说‘欢迎新同事’。”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餐饮部的人员编制早就满了,要加人就得有人让位置。
我负责的三个VIP包间,是餐饮部油水最足的岗位。
客人给小费大方,偶尔还能蹭点高档食材的边角料。
果然,第二天一早,蒋广德就在晨会上宣布:沈梦琪调去宴会厅传菜,三个VIP包间由唐美莲接手。
刘丽敏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拦住了。我点点头,说了声“好”。
蒋广德看了我一眼,嘴角那抹笑又浮上来:“梦琪啊,宴会厅也很重要嘛,不要有情绪。年轻人多锻炼锻炼,对以后有好处。”
“没有情绪。”我把工牌摘下来,换上宴会厅的旧工牌。
那张新工牌是去年优秀员工发的,上面有我的照片,蒋广德亲手给我戴上的。
现在它被收进了铁皮柜最底层。
工资少了八百。
念念的药费单还在包里,这个月又涨了。
原来一次雾化三百二,现在三百五。
医生说换个进口药效果更好,一支就六百多,我没敢开。
唐美莲入职那天穿了一双白色高跟鞋,在酒店大堂的地砖上踩得“嗒嗒”响。
蒋广德亲自带她到各个部门转了一圈,逢人就说“我侄女,刚毕业,大家多关照”。
她路过宴会厅时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刘丽敏凑到我耳边:“她看你那眼神,跟蒋广德一模一样。”
我没抬头,继续擦餐具。
03
集团通知下来那天,整个酒店都动起来了。
“近期有领导调研,全员加班打扫卫生,背服务话术。”蒋广德在晨会上念通知时,特意看了我一眼,“宴会厅是重点,沈梦琪,你把包间服务手册背熟,别到时候掉链子。”
我没吭声。包间服务手册我五年前就背熟了,闭着眼都能默写。
三天后,宋德明来了。
他没走VIP通道,也没让酒店安排接待,一个人拎着行李箱,在前台办了入住。
我在宴会厅擦餐具时,透过落地玻璃看见他站在大堂,正仰头看墙上的酒店简介。
他穿一件灰色夹克,头发花白,身板挺得笔直。跟内刊照片上不太一样,真人更瘦,眼角的皱纹很深,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稳,不紧不慢。
中午他在中餐厅用餐。
我端着茶水进去时,注意到他翻菜单的方式跟普通客人不一样。
别人先看价格,再看菜名。
他先翻到最后一页,看食材来源,再看价格。
这个顺序,跟内刊专访里他说的一模一样。
我放下茶壶,轻声问:“先生,需要推荐吗?”
“你们这个东星斑,是养殖的还是野生的?”
“养殖的。野生的这个季节没有稳定货源,我们跟供应商签的是养殖专供。”
他点点头,又翻回前面几页。我站在旁边没动。他看了我一眼:“你对菜单很熟。”
“在餐饮部干了五年。”
“五年。”他把菜单合上,“那你们这个‘时令鲜蔬’,具体是哪几种菜?”
“菜单上没写全,后厨今天用的是菜心和芦笋,配的是……”
我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他看食材来源的方式,翻菜单的顺序,还有问问题的角度,这些都不像普通客人。普通客人不会问“供应商”这种词。
“您是集团来的吧。”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你怎么知道?”
“您先看食材来源再看价格,这个习惯跟宋总监专访里说的一样。他说‘做餐饮的人,食材是根’。”
宋德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沈梦琪。”
“沈梦琪。”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你们蒋经理呢?”
“蒋经理在办公室,需要我帮您叫吗?”
“不用。”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先忙你的。”
那天下午,我在包间服务时,把随身带的第三本笔记翻到采购漏洞那一页,连同之前写好的运营改进方案,一起放在了他的餐盘底下。
方案是我熬了三个晚上写的,从采购流程到排班制度,一共十二页,手写的。
他吃完结账时,把东西收进了公文包,没说话。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推门走了。
晚上蒋广德堵在员工通道问我:“今天那个客人,跟你聊了什么?”
“没聊什么,夸菜品好。”
“他是谁?”
“不知道,普通客人。”
蒋广德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想说什么,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声音突然变得谄媚:“姐夫,那个事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美莲这边没问题,沈梦琪那边……我知道,我知道。”
我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夜风灌进来,吹得我工装下摆直晃。
04
集团检查前一周,蒋广德要求全员加班整理台账。
他把我叫到办公室,桌上堆着半人高的单据。“这些采购单、验收单、出库单,你负责按月份整理好。下周一交。”
我翻了翻,至少有三千张。五天时间,白天还要正常上班。
“蒋经理,这些不是有电子台账吗?”
“电子台账不准,要以纸质为准。”他往椅背上一靠,“怎么,干不了?”
“能。”
那五天,我每天加班到凌晨。
刘丽敏下班时给我留一盒泡面,唐美莲路过我桌子时,故意把水杯碰倒,水漫过一沓单据。
我没抬头,拿纸巾一张张吸干。
吸到第三张时,我看到了那张东星斑的采购单,单价五百六,供应商是蒋广德小舅子开的海鲜行。
我把那张单子单独抽出来,折好,放进工装口袋。
周五早上,我把整理好的台账摞在蒋广德办公桌上。他翻了翻,点点头:“行,放那儿吧。”
下午部门例会,蒋广德坐在主位,清了清嗓子。“这次集团检查,餐饮部的台账工作是我亲自抓的,连续加班五天,把所有单据重新梳理了一遍。”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捏着笔。
“沈梦琪虽然参与了部分整理工作,但效率太低,拖了进度。希望以后注意。”他目光扫过来,“不要以为加班了就有功劳。”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刘丽敏想说话,被旁边的人拽住了。
散会后,我在走廊追上蒋广德。“蒋经理,我整理了三千两百张单据,每一张都按日期分类。你说我效率低,低在哪里?”
蒋广德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他比我高半个头,低头看我的时候,嘴角带着那种笑。“沈梦琪,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委屈?”
“我没觉得委屈。我只想知道,我五天加班整理的台账,为什么变成你一个人的功劳。”
“因为我是经理。”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一个端盘子的,整理台账是你的本分。做得好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失职。懂了吗?”
他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手攥着工牌,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回到休息室,刘丽敏把手机递给我。
工资条出来了,我那个月加班费一栏写着零。
刘丽敏说:“唐美莲的加班费多了八百。蒋广德把你加班时长划到她名下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面的数字刺眼。念念下个月的药费,还差六百。我蹲在铁皮柜前,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哭。就是喘不上气,像念念犯病时那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方案收到,内容详实。下周集团会派人核实采购问题,注意保留证据。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那天晚上,我把第三本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五年的记录,每一条采购单的日期、金额、经手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我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如果有一天能交给懂的人看。
05
任命文件是周四下午到的。
那天蒋广德正在主持部门例会。
他站在白板前,拿着马克笔写“本周重点工作”,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集团人力资源部的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蒋经理,集团任命文件。”
蒋广德接过来,目光从上往下扫。
他的表情在几秒内变了三次,先是疑惑,再是震惊,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的木然。
马克笔从他另一只手里掉下去,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脚边。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人力资源部的人转向我:“沈梦琪,请你到前面来。”
我站起来。
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我走到前面,接过那张任命书。
上面写着:任命沈梦琪为君悦酒店副总经理,分管餐饮部,试用期三个月。
宋德明的签名在最下面,旁边是集团公章。
“根据集团安排,蒋广德同志不再担任餐饮部经理职务,另有任用。”
蒋广德终于找回了声音。他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比哭还难看。“恭喜。”
我看着他。五年来第一次,我站在他面前,不用低头。“谢谢蒋经理。”
散会时,刘丽敏在门口一把抱住我,抱得我骨头都疼。她没说话,就是抱着。我拍了拍她后背。
“帮我盯一下宴会厅的排班。”
“你放心。”
晚上回到家,母亲在厨房熬粥。我把任命书放在桌上。她擦了擦手,拿起来看了半天。她不识字,但认得“沈梦琪”三个字。
“这是……升官了?”
“嗯,管餐饮部。试用期三个月。”
母亲把任命书放下,脸上的表情不是高兴,是害怕。“梦琪,咱没那个命。你得罪了蒋广德,他背后有人,万一……”
“妈,试用期三个月,不行就下来。”
“那念念的药费……”
“工资涨了,试用期也有绩效。”我拿起桌上的药费单,折好放进兜里,“够用。”
母亲没再说话,转身继续熬粥。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响,像在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念念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画上是一个穿工装的女人,站在一张大桌子前面,桌子上摆满了盘子。
“妈妈,这是你!”
我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她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头发蹭着我的脸,有一股儿童沐浴露的味道。那一瞬间,我的眼眶热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站在宴会厅门口。
五十张圆桌整整齐齐摆着,水晶灯还没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片金。
刘丽敏走过来,递给我一份员工名单。
“三十七个人,有六个是蒋广德的老部下,你得小心。”
我接过名单,翻了一遍。“唐美莲呢?”
“她还没来。估计在蒋广德办公室。”
正说着,蒋广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换了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看见我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从我身边过去,没说话。
唐美莲跟在他后面,穿着那双白色高跟鞋,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看我的眼神从原来的不屑变成了审视。
我合上名单,走进办公室。
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夹,最上面一个是蒋广德留下来的“待办事项”。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供应商合同续签,东星斑单价调整为六百二。
比原来的五百六又涨了六十。我合上文件夹,拿出手机,给宋德明发了条消息:供应商合同有问题,申请暂停续签。
回复只有两个字: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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