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拍在手术室门口的时候,我刚缝完最后一针。
线头剪断,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长兴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医务科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院党委决定,你去保卫科报到。
我没吵,也没问为什么。
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听见手术室里器械盘轻轻响了一声,像谁的手抖了一下。
门岗的钥匙在魏德贵手里,他递给我的时候叹了口气。
三天。
我心里有数,用不了三天。
01
我叫沈志刚,市中心医院心外科主任,干了二十六年。
全市第一台心脏移植是我做的,复杂先心病手术每年三十多台,主动脉夹层急诊手术,院里能独立拿下来的就我一个。
这不是我自夸,是事实摆在那儿。
心外科那层楼,从东头走到西头,哪个病人什么情况,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马长兴来了一年,这些事实在他眼里好像都不算数。
那天早上八点,我刚做完一台急诊。
患者是五十多岁的货车司机,姓周,从县里转上来的,主动脉夹层,凌晨三点送来的,血压都快测不到了。
苏高爽当时在值班,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说你别慌,先把降压药走上,我十分钟到。
他说老师你快点,这人疼得满床打滚。
我披了件外套就往医院赶,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手术做了五个半小时,人工血管换了一段,人救回来了。
我出手术室的时候,家属扑通就跪下了。
他老婆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膝盖磕在地砖上那声响,走廊里的人都扭头看。
我拉她起来,说了句应该的。
她攥着我的手不放,手心里全是汗,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泥。
我说去照顾病人吧,人没事了。
她这才松开,抹着眼泪往病房跑。
马长兴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站在走廊那头,背着手,旁边跟着耗材科的董丽娟。
他没看家属,也没看患者,眼睛盯着我手里那根用完的人工血管包装袋。
包装袋上沾着血,我还没来得及扔。
他说老沈,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说行,等我洗个手。
洗手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冲在手指上,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办公室在行政楼三楼,窗户朝南,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我扫了一眼,是某品牌耗材的采购意向书。
价格比我们现用的贵了将近一倍。
马长兴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杯壁烫手。
他说老沈,这个品牌质量好,上面也打了招呼,你们科室先用起来。
我端起杯子没喝,放下,问他,贵这么多,好在哪儿。
他说人家有临床数据支撑。
我说我看过,数据是五年前的,现在主流产品早迭代了。
他脸色没变,笑了笑,说你是专家,你说了算。
可临床数据总得有人提供。
我明白他意思了。
用我们的手术,给人家写报告。
我说马院长,患者不是试验品。
他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屋里安静,听着清清楚楚。
他说老沈,你这个人就是太直。
我没接话,站起来走了。
出门的时候听见董丽娟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马长兴没吭声。
那之后,耗材科往我们科室送的东西就开始变了。
有些批次包装不对,批号对不上。
我让梁雅文专门做了登记。
她是手术室护士,心细,每台手术用的耗材都留了标签,贴在一个本子上,用透明胶带封好。
苏高爽那阵子被马长兴叫去谈过两次话,回来脸色不太对,我问他,他说没什么,就是鼓励他好好干。
我没追问,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难处。
可心里不踏实。
真正让我警觉的是那天晚上。
我加班写论文,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路过地下车库入口,看见一辆厢式货车停在那儿,没开灯。
两个人在卸货,箱子上的标志我认得,就是马长兴推荐的那个品牌。
我站在暗处看了几分钟,车是外地牌照,卸完货就开走了。
门岗的魏德贵后来跟我说,这车最近常来,都是半夜,登记本上写的是设备维护。
我把车牌记了下来,用手机拍了照。
老魏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这车我见过,以前也来,但不是拉这个牌子。
第二天院务会,我把耗材价格异常的事提了。
我说同规格产品,市场价四千,我们采购价八千,中间差在哪儿,是不是该有个说明。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吕广平低头翻材料,马长兴端着茶杯慢慢转。
董丽娟坐在角落里,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两下,没抬头。
散会的时候,马长兴经过我身边,停了一下,说老沈,有些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我说我就在其位,才要说。
他看了我一眼,走了。
那一眼挺长,像是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下属。
那天晚上回家,赵红梅给我热了饭。
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医院的事。
她坐对面看着我吃,过了一会儿说,老沈,你要是干得不痛快,咱就退下来,又不是没饭吃。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眼眶有点红,说今天有人往家里打电话了,问我是不是你家属,说了些不好听的。
我问谁打的,她说不知道,号码是空号。
我手攥着筷子,指节发紧,过了一会儿松开,说知道了。
她没再问,起身去厨房端了碗汤出来。
汤是排骨炖藕,我最爱吃的,可那天我一口没喝出味道来。
02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查房。
苏高爽在办公室等我,手里拿着一份病历,说老师,这个患者手术方案我想跟你再确认一下。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个瓣膜置换,不算复杂。
我说你自己能拿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说马院长让我主刀,你指导。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目光。
我说行,你主刀,我上台。
他松了口气。
那台手术做得很顺,苏高爽手稳,就是缝合的时候稍微慢了点。
下台之后我拍了拍他肩膀,说不错。
他笑了笑,可那笑没到眼睛里。
梁雅文在旁边收拾器械,忽然小声说了句,沈主任,这批缝线好像不对,线头容易散。
我拿过来看了看,包装是那个品牌的,批号跟登记本上的对不上。
我说先别用,换一批。
梁雅文点头,把剩下的收起来了。
她把那盒缝线单独放进一个塑料袋,写了张纸条塞在里面,动作很快,没让别人看见。
下午,医务科通知我,说有一台术后并发症的纠纷要处理。
患者是上周做搭桥的老太太,姓张,恢复得一直挺好,忽然发烧,伤口有点渗液。
家属情绪激动,在走廊里嚷嚷,说要见院长。
我赶过去的时候,董丽娟带着人正在安抚,马长兴也去了。
家属是个中年女人,短头发,嗓门大,指着护士骂,说你们拿我娘当试验品。
马长兴站在旁边,没说话。
我走过去看了伤口,是浅表感染,换药就能处理。
我跟家属解释,人家不听,说你是主刀,你当然推卸责任。
我说我不是推卸,你娘的情况我清楚,这个感染不难处理。
她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就是那个沈主任吧,我听说你要被撤了。
走廊里围了一圈人,都看着我。
马长兴这时候开口了。
他说老沈,患者反映的问题,院里会调查。
你先回去,配合医务科。
语气不重,可当着那么多人说,意思谁都明白。
我说好。
转身的时候,看见苏高爽站在人群后面,脸色煞白。
我走过去,低声问他,这批缝线你用了?
他没说话,点了点头。
我说用了多少台,他说三台。
我说你马上去查,所有用了这批线的患者,全部回访。
他站着没动,我又说了一遍,他才跑着去了。
跑的时候差点撞上推车的护工,车上的药瓶晃了晃,没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
坐在办公室里,把梁雅文登记的耗材标签一张张对,对到凌晨两点。
三台手术,用的是同一个批号,包装上的生产日期被涂改过。
有一处涂改得不彻底,底下原字还能隐约看出来,是前年的批号。
我拍了照,存了备份。
窗外的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停车场,一辆车都没有。
我把东西锁进抽屉,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亮了一下,赵红梅发来一条消息,就三个字,还好吧。
我回了一个字,好。
想了想,又发了一句,明天我早点回。
可第二天我没能早回。调令来了。
调令是早上九点到的。
董丽娟亲自送来的,一张A4纸,上面写得很简单:经院党委研究决定,免去沈志刚同志心外科主任职务,调保卫科工作。
下面盖着鲜红的公章。
她把纸放在我桌上,说沈主任,马院长让你下午就去报到。
我说知道了。
她站着没走,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交接工作好好做。
转身走了。
苏高爽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听诊器。
他说老师,我去找马院长。
我说你站住。
他停住,回头看我。
我说你去找他,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我说你记住,你是个医生,把手术做好,把病人看好,别的不用管。
他低下头,听诊器在手里捏得咯吱响。
梁雅文站在护士站那边,背对着我们,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过去,把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了。
私人物品不多,几本书,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一张和赵红梅的合影。
合影塞进包里的时候,玻璃相框磕了一下桌角,裂了道缝。
下午两点,我去保卫科报到。
保卫科在门诊楼一楼,挨着门岗,屋里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排监控屏幕。
魏德贵坐在椅子上打盹,听见门响,抬起头,愣了一下。
他说沈主任,你怎么来了。
我把调令给他看。
他接过去,凑近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这叫什么事。
他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叹了口气,说这门岗的活不难,就是熬人。
我说没事,在哪儿都是干。
03
门岗的屋子不大,七八个平方,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水瓶。
窗户对着医院大门,进出的人和车看得一清二楚。
魏德贵把登记本往我面前一推,说车进车出都要记,访客要登记,晚上十一点锁门。
我说行。
他又说,沈主任,你要是累了就歇着,这活儿没什么技术含量。
我笑了笑,说老魏,以后叫我老沈就行。
第一天没什么事。
我坐在窗户后面,看着救护车进进出出,看着家属扶着病人慢慢走,看着小护士们下班换衣服出来,花花绿绿的。
中午赵红梅给我送了饭,用保温桶装着,打开是饺子,猪肉白菜的。
她没多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走的时候说,晚上想吃什么发消息。
我点点头。
她出了门,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我当年第一次上手术台时她在台下看我的眼神一样。
下午三点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夹着个公文包,直接往里走。
我喊了一声,访客登记。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理,继续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说了一遍。
他这才停下,不耐烦地掏出身份证。
我登记的时候,看见他包里露出一角文件,上面印着某耗材公司的标志。
他进去之后,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辆车停在行政楼下面,一直没动。
晚上六点多,那人才出来,马长兴亲自送到楼门口。
两个人握了手,说了几句话,那人上车走了。
我看了看登记本,名字写的是赵建国,单位写的是设备维护。
我把车牌记了下来,跟之前在地下车库看见的那辆厢式货车一对照,不是一个牌照,但车标一样。
第二天,我开始注意到更多的事。
早上七点半,一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停在急诊通道口,司机下来抽烟,把车堵在那儿。
救护车来了进不去,护士跑出来喊,司机才慢慢挪开。
我过去跟他说,这儿不能停车。
他斜了我一眼,说关你什么事。
我说我是门岗,就关我的事。
他哼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上车走了。
魏德贵在屋里看着,等我回来,他说这人常来,是停车场承包方的,姓吕,跟吕院长是亲戚。
我说哪个吕院长,他说吕广平啊。
我没接话,把这事记在心里。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魏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沈主任,你发现没有,地下车库那边,晚上总有大车进来。
我说我看见了。
他说那些车卸完货,箱子都拉进负一层的一个仓库,那仓库平时锁着,钥匙在董丽娟手里。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以前在那儿看过门,后来被调出来了,因为多嘴问了一句箱子里是什么。
他说完,低头扒饭,不再吭声。
我把碗里的饭吃完,一粒没剩。
第三天早上,我照例坐在窗户后面。
八点刚过,一辆私家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抱着个孩子,急急忙忙往里跑。
孩子脸通红,闭着眼,看着像发高烧。
我站起来问她挂哪个科,她说儿科,在几楼。
我说三楼,你从急诊穿过去近。
她说了声谢谢就跑进去了。
过了不到十分钟,她又跑出来,站在门口哭,说儿科排了三十多个号,孩子烧到四十度,等不了。
我想了想,给彭玉娥打了个电话。
她是护理部主任,跟我同年进的医院。
我说彭主任,有个孩子高烧,能不能协调一下。
她问清情况,说让孩子上三楼找她。
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魏在旁边看着,说沈主任,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说一样什么,他说爱管闲事。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下午,我去地下车库那边转了一圈。
负一层确实有个仓库,铁门锁着,门上有灰,但锁眼是新的,发亮。
门口停着一辆厢式货车,跟那天晚上看见的一样。
司机在驾驶室里睡觉,脚翘在方向盘上。
我走过去看了看车厢,门没锁死,留着一道缝。
我往里瞅了一眼,箱子上印的正是那个品牌的标志。
我没动,退了回来。
回到门岗,把看见的都记在一个旧本子上,用笔画了个简单的图,哪个位置,什么时间,车牌号,进出方向。
老魏看见了,没问,只是把窗户关上了。
04
第四天,事情开始不对了。
早上七点,我还没坐下,苏高爽的电话就打来了。
他声音发紧,说老师,急诊刚收了一个夹层,我拿不准,你能不能来看看。
我说我现在不在科室,你找二线。
他说二线是董大夫,他今天门诊,上不来。
我沉默了几秒,说你把片子发我看看。
他挂了电话,过了两分钟,手机响了一声。
我点开图片,是主动脉CTA,破口在弓部,位置不好,手术难度很大。
我盯着片子看了半天,给他回了一条,找马院长,让他协调外院专家。
他没回。
过了半小时,梁雅文的电话打来了。
她说沈主任,苏大夫上台了,可我看他手在抖。
我说什么手术,她说就是那个夹层。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急诊楼的方向。
老魏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站了一会儿,我坐回去,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里清楚,这台手术苏高爽拿不下来,他经验不够,弓部替换他没做过几台。
可我能怎么办,我现在连手术室的门都进不去。
上午十点,一辆救护车呼啸着进来,后面跟着两辆。
急诊那边一下子忙起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护士推着平车往里跑,车上的人脸色灰白,吸着氧。
三辆救护车,都是心梗。
急诊科的医生跑出来接,一边跑一边打电话。
我听见他对着手机喊,心外科人呢,赶紧下来。
过了几分钟,苏高爽从楼里跑出来,白大褂扣子都没扣齐。
他跑过去看了病人,又掏出手机打电话,打了好几个,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大概猜到了,他在找人,可找不到。
中午的时候,老魏从食堂打饭回来,说急诊那边乱成一锅粥了。
我说怎么了。
他说三个心梗,一个夹层,心外科就苏大夫一个人撑着,董大夫门诊下不来,还有一个进修的,不敢上台。
我说马院长呢。
老魏哼了一声,说他上午去市里开会了,还没回来。
我把饭盒打开,吃了两口,咽不下去。
窗外又有一辆救护车进来,笛声刺耳。
老魏把窗户关严了,可声音还是钻进来。
下午两点,马长兴的车进了大门。
我认得那辆车,黑色奥迪,牌照尾号是三个八。
车停在行政楼下面,他下车的时候步子很快,西服下摆往后飘。
过了不到十分钟,董丽娟跑到门岗来了,头发有点乱,说话上气不接下气。
她说沈主任,马院长让你上去一趟。
我说我现在是保卫科的人,上去干什么。
她说心外科出事了,苏大夫那台手术,病人大出血,现在还在台上。
我没动。
她急了,说沈主任,人命关天。
我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行政楼门口,我停住了。
我说董科长,你回去告诉马院长,我现在是门岗,没有权限进手术室。
她愣在那儿,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转身往回走,走到门岗门口,听见后面有人喊我。
回头一看,马长兴从楼里跑出来,领带歪着,额头上全是汗。
他跑到我面前,喘着气说,老沈,上去看看,算我求你。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抹了把汗,又说,条件你提。
我这才开口,说三个条件。
他说你说。
我说第一,恢复我心外科主任职务,第二,马上封存耗材仓库,第三,让吕广平来门岗,我跟他聊聊停车场的事。
他脸色变了,可只犹豫了一秒,就点了头。
我说行,我先上去。
你让人把手术室准备好,叫梁雅文上台。
我往手术室跑的时候,路过门岗,老魏站在门口,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没停步,跑进楼里,电梯等不及,直接跑的楼梯。
三楼手术室门口,苏高爽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
看见我来了,他站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说老师,我对不起你。
我说别废话,洗手,上台。
05
我推开手术室门的时候,里面的场面确实不好看。
台上病人的胸腔开着,血还在渗,吸引器嗡嗡响,地上一摊一摊的血迹。
麻醉师满头是汗,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我走到台前,看了一眼术野,弓部吻合口有个地方撕开了,位置很深,苏高爽的缝合确实不到位。
我伸手,梁雅文把持针器拍在我手心,动作跟以前一样利索。
我缝了四针,出血慢慢止住了。
又检查了一遍其他吻合口,补了两针。
血压开始回升,麻醉师报了个数,我点点头。
下台的时候,腿有点软,站了五个多小时没觉得,一松劲就上来了。
苏高爽站在旁边,手还在抖。
我看了他一眼,说回头再说你。
他低下头,没吭声。
出了手术室,马长兴等在走廊里。
他手里拿着我的白大褂,洗过的,叠得整整齐齐。
他说老沈,辛苦了。
我接过来,没穿,搭在胳膊上。
我说马院长,刚才说的事,现在办。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挂了。
他说仓库已经封了,吕广平的事,明天上会。
我说不用明天,现在让他去门岗找我。
他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行。
我下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门岗的灯亮着,老魏坐在里面,看见我回来,站起来。
我说老魏,一会儿有人来找我,你先回去休息。
他说好,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沈主任,你那个本子,我帮你收好了。
我说谢谢。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椅子上,把本子翻开,上面记的东西一页一页翻过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吕广平来了。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他说老沈,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你坐。
他没坐。
我说停车场承包给谁了。
他说公开招标的。
我说哪家公司,法人是谁。
他不说话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看着他。
他额角有汗,灯底下亮晶晶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老沈,有些事你不懂。
我说我懂,我就是不想装不懂。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门没关,风吹进来,把本子吹翻了两页。
我把门关上,坐回椅子上。
窗外,救护车又进来一辆,灯闪得刺眼。
第二天一早,马长兴主持召开紧急院务会。
我坐在以前的位置上,心外科主任的牌子重新摆在我面前。
吕广平没来,说身体不适。
董丽娟坐在角落里,脸色灰白。
马长兴宣布了三条:恢复我的职务,封存仓库待查,停车场合同暂缓执行。
散会之后,他把我留下,说老沈,仓库里的东西,你看怎么办。
我说送检。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送哪儿。
我说省药监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我回心外科的时候,苏高爽在办公室等我。
他面前摆着一份检讨,写了三页纸。
我没看,放在一边。
我说你跟我说实话,那批缝线怎么回事。
他咬了咬嘴唇,说马院长让我用的,说新品牌效果好,让我带头。
我说你信了?
他不说话。
我说你是医生,东西好不好,你手上感觉不出来?
他眼泪掉下来了,说老师,我怕。
我说怕什么,他说怕不听话,主任的位置就没了。
我看着他,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才三十二,技术好,就是胆子小。
我说位置没了可以再挣,病人没了,你一辈子都过不去。
他哭出了声。
那天下午,我把梁雅文叫来,让她把登记本和标签都复印了一份。
她复印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可眼神很定。
她说沈主任,我留了一份在家里。
她说还有件事,那天你去门岗之后,董科长来科室,想把登记本拿走,我说找不到了。
她把复印件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上贴着创可贴,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拆箱子划的。
06
仓库送检的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省药监局的报告写得清楚,那批缝线是假冒产品,生产批号伪造,无菌包装不合格。
消息传回医院,整个心外科都炸了。
苏高爽站在办公室里,脸白得像纸。
他用了那批线做的三台手术,一台已经出现排异反应,另外两台在观察。
我让他把所有病历调出来,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处理。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办公室待到凌晨,把三台手术的后续方案全部定下来。
第二天,我把报告交到院办,要求立即上报市卫健委。
马长兴没在,董丽娟接的。
她接过报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说了句沈主任,这事闹大了。
我说早就大了,只是你们没当回事。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下午,市卫健委来人了,两个人,穿着深色夹克,直接去了仓库。
吕广平那天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
马长兴从市里赶回来,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进了办公室就没出来。
晚上,苏高爽来门岗找我。
他现在又回门岗了,不过不是守门,是来陪我坐坐。
他拎了两瓶啤酒,一袋花生米。
我说你还有心思喝酒。
他说老师,我想通了,大不了不干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把花生米倒在桌上,剥了一颗扔嘴里。
他说马院长今天找我谈话了,让我把责任全揽下来,说这样对我以后好。
我说你怎么说的。
他说我没吭声,出来了。
我拿起啤酒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一路凉到胃里。
我说你做得对。
第二天,市卫健委的调查组正式进驻。
马长兴被叫去谈话,谈了整整一上午。
出来的时候,领带摘了,衬衫领子塌着。
他经过门岗,看见我坐在里面,停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那个点头什么意思,我也说不清,可能是认栽,可能是别的。
老魏在旁边看着,说沈主任,这人完了。
我说不一定,看后面怎么查。
调查组走的那天,下了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把医院门口的台阶打湿了。
我站在门岗窗户后面,看见马长兴从行政楼出来,没打伞,走到门口打了辆车走了。
董丽娟跟在他后面,隔着几步远,想叫他,没叫出口。
车开走以后,她站在雨里愣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那天晚上,院办发了个通知,马长兴停职接受调查,吕广平免职。
文件贴在公告栏上,围了一堆人看。
我没去看,是老魏回来告诉我的。
心外科暂时由我主持工作。
我把排班重新排了,苏高爽照常上台,但每台手术我都跟着,不管大小。
他手慢慢稳回来了,缝合的时候也不抖了。
有一天做完一台瓣膜置换,他跟我说,老师,我以后再也不碰那些东西了。
我说你记住今天说的。
他点点头,摘手套的时候,我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印子,是长时间戴手套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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