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分,我推开卧室门,床头柜上那台老收音机亮着绿光,沙沙的电流声里,一个女人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三年了……我明天就去找你。”
我整个人钉在门口。那是程静怡的声音。结婚三年,她从没对我说过一个字。
我猛地拉开衣柜,她的衣物少了一半。
床底下摸出一个铁盒,里面是一沓未寄出的信,收件人写着“于光远”。
窗外大雨砸在玻璃上,我攥着那封信,手指发抖。
那个从没出过声的女人,到底还瞒着我什么。
01
那台收音机我认得。
红灯牌,塑料壳子发黄,旋钮上的刻度早磨没了。
程静怡嫁过来时带来的,放在床头柜最里面那格,平时用一块蓝布盖着。
我从来没碰过。
三年来,我进这间卧室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分房睡是从婚后第三个月开始的。
那天晚上我应酬回来,醉醺醺推开主卧的门,看见程静怡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本书。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翻书。
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她也十几秒没动。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混着她身上某种清苦的气息。
后来我去了次卧。
再后来,次卧就成了我的房间。
宋家老宅三层的这栋楼,我和她各占一头。
我走东边楼梯,她走西边。
早餐桌上碰见了,她给我盛粥,筷子摆好,然后坐到最远的位置。
全程没有声音。
筷子碰碗沿的声响都显得刺耳。
有时我故意放慢喝粥的速度,用余光看她。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嘴唇微微抿着,碗里的粥几乎不动。
她在等我吃完。
我放下碗起身,她才开始动筷子。
母亲黄慧每次来都皱眉。
那天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茶盏,盯着程静怡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压低声音跟我说:“三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当初程伟拍着胸脯保证,说闺女只是腼腆,腼腆?这叫哑巴。”
“妈。”我放下杯子。
“你别护着。我跟你爸花了多少钱?程家那点破事,要不是我们宋家撑着,程伟早喝西北风去了。你倒好,三十四了,连个后都没有。”
我没接话。黄慧叹了口气,临走时撂下一句:“年底前给我个准信。”
她走了以后,程静怡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碟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上。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站了两秒,转身回了西边。
橙子切得很整齐,每一瓣都去了皮,码成一个小圈。
我盯着那碟橙子看了很久。
夜里十一点,我经过客厅,看见橙子还在,上面盖了保鲜膜,边上贴了张便签,写了三个字:“放冰箱。”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
我撕下便签攥在手里,站了一会儿,丢进了垃圾桶。
周姗是第二天早上跟我提的。她擦着餐桌,犹豫了半天才开口:“先生,太太她……夜里好像总起来。”
“什么意思?”
“我住一楼,有时候听见三楼有动静。太太房间那边,半夜有声音。”
我端着咖啡没说话。
周姗在宋家干了十二年,话少,眼毒。
她这么说,肯定是听见了什么。
但我没往心里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些声音,你一旦听见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段时间公司事情多,我每天早出晚归。
有天中午回来取文件,进门的时候家里很安静。
周姗在院子里晾衣服,厨房没人。
我上了三楼,经过西边走廊的时候,听见程静怡房间里有动静。
门虚掩着,我停下脚步。
收音机的声音。
很小,像蚊子哼。
她在跟着收音机里的什么节目念,断断续续的,像刚学说话的孩子。
我站在门外听了十几秒,声音忽然停了。
门缝里看见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门。
肩膀在抖。
我没推门,转身下了楼。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她站在窗边的背影。
凌晨一点多,我起来倒水,经过她房间门口,听见里面收音机还在响。
沙沙的电流声,夹着极轻的呼吸。
我站了一会儿,水没倒就回去了。
02
书房抽屉被撬了。
那天我要找一份合同,拉开抽屉,锁孔边上全是划痕,明显是有人拿什么东西撬过。
里面没丢什么值钱的东西,合同文件都在,多了一把钥匙。
黄铜色,齿纹很密,不像是这个家的。
我捏着那把钥匙去问周姗。她正在擦花瓶,手顿了一下。
“见过吗?”
“没……没有。”她低着头,抹布在瓶身上来回蹭。
“周姗。”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先生,太太每周三下午都出门。以前是一个月出去一次,后来变成每周三。下午两点走,五点多回来。”
“去哪儿?”
“我……没问过。”
我掏出手机打给程伟。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背景里有人说话,像是在医院。我问他程静怡最近怎么样。
“挺好,挺好。”程伟的声音发虚,“承允啊,静怡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多担待。她……她不容易。”
“爸,她每周三下午去哪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
挂电话之前,程伟补了一句:“承允,有些事,你别怪她。”
那天晚上我翻出了婚礼录像。
三年了,我从来没看过。
光盘放进电脑,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自己。
西装笔挺,胸花别歪了,脸喝得通红。
程静怡站在我旁边,白色婚纱,头纱遮了半张脸,从头到尾低着头。
婚礼进行到一半,她父亲程伟挽着她走过来,把她的手交到我手里。
她的手指冰凉,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镜头切到休息间走廊,我喝多了,扶着墙跟伴郎说话。声音被录了进去,断断续续的。
“……娶个哑巴也好,省得吵架。清净。”
伴郎笑了一声。我说完这句话,转头看了一眼休息间的门。门开了一道缝,程静怡站在门后面,婚纱的裙摆露出来一角。她没出声。门又合上了。
我盯着屏幕,手里的遥控器差点捏碎。那是我说的。婚礼当天。她听见了。
我关了电脑,在书房里坐到半夜。
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三年来,我一直以为她是天生不会说话,以为她是腼腆,是内向,是冷漠。
原来根儿在这儿。
我的一句话,把她钉在了沉默里。
可就算是这样,她为什么能对别人说话,偏偏对我不能?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03
私家侦探是吴炎彬介绍的,姓丁,四十来岁,精瘦,话不多。我给了他程静怡的照片和车牌号,让他跟一周。
第四天他给我打了电话。
“宋先生,太太每周三去城南安康康复中心。进去待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我查了,那是一家专做渐冻症康复的机构。”
“渐冻症?”
“对。里面有个长期住院的病人,登记名字叫于光远。”
我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酸。于光远。这个名字我没听过。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普通关系。
“还有,”丁侦探顿了顿,“太太在康复中心用一台笔记本电脑,跟国外一个IP地址视频通话。我查了那个IP,是瑞士一家疗养院。”
挂了电话,我调了程静怡的通话记录。她手机里存了一个没备注的号码,归属地在上海。每月通话一次,每次不超过三十秒。短得几乎像信号测试。
那天晚上我回家,程静怡正在阳台上浇花。
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
我走近了两步,听见极轻极轻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流。
她在对花盆说话。
嘴唇在动,但几乎没有声音。
我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了。
客厅的灯没开,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周姗端了杯水过来,放在茶几上。
“先生,太太她……不是不会说话。”
“什么?”
“我听过。有一回她以为家里没人,在厨房哼歌。调子很轻,但能听出来。她看见我以后,声音就没了。”
我端着那杯水,一口没喝。
周姗站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太太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再进门。有时候站十分钟,有时候更久。像在准备什么。”
像在准备什么。准备面对我。准备把声音收起来,把嘴巴闭上,重新做回那个“哑巴”。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耳朵一直竖着,听西边走廊的动静。什么也没有。安静得像没有人住。
可我知道她醒着。她的房间里,收音机的绿光一定亮着。
04
我撬开了床头柜。
那天程静怡出门买菜,我拿了把螺丝刀上了三楼。
柜子最底层压着一本旧相册,牛皮纸封面,边角都卷了。
翻开第一页,是程静怡小时候,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辫子,旁边站着一个男孩。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静怡和光远,1998年夏。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
两个人从童年到少年,从少年到青年。
最后一张照片,程静怡穿着白色连衣裙,于光远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不管以后怎样,我等你。
相册夹层里掉出一份诊断书。
三年前的,患者姓名于光远,诊断结果:肌萎缩侧索硬化,也就是渐冻症,晚期。
底下还有一张汇款单存根,收款方是瑞士一家疗养院,汇款人程静怡。
金额每月固定,正好是她全部的生活费。
柜子最底下还有一个存折。
我翻开,余额一分没动。
每个月我打进去的钱,她一分没花。
最后一笔取款记录是三年前,取了两万,备注写着“机票”。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本相册,后背抵着床沿。
窗外的天阴下来了,风吹得百叶窗哗哗响。
我想起三年来她端上桌的每一碗汤,总是咸得发苦。
因为她不知道我的口味,她从来没尝过。
她把我的衣服按颜色深浅分类挂好,衬衫从白到黑排成一列。
我以为是她的习惯,现在才知道,那是于光远的习惯。
她在用对待于光远的方式,对待我。或者说,她一直在为于光远活着,我只是一个恰好在旁边的摆设。
我继续翻着相册,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纸。
打开一看,是一份手写的清单,列着“康复训练计划”。
第一项:每日发音练习,目标,能清晰说出“于光远”三个字。
第二项:呼吸控制训练。
第三项:声带放松练习。
每一项后面都画了勾,日期从三年前一直排到上个月。
她在练习说话。三年,一千多天,一天都没断过。她对着收音机练,对着花盆练,对着空房间练,就是没在我面前练过。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
程静怡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坐在黑暗里,脚步停了。
我举起手里的诊断书,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然后她转身跑上了楼。
我听见她房间的门关上了。没有锁门的声音,只是关上了。过了一会儿,收音机响了。沙沙的电流声穿过楼板传下来,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夜里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每天对着收音机练习,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于光远让她练的?
还是她自己想说话?
如果是她自己想说话,那她为什么唯独不能对我开口?
05
凌晨两点四十分。
我进卧室拿手机,床头柜上的收音机亮着绿光。
我从来不知道这台收音机能收那么远。
沙沙的电流声里,程静怡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带着压抑了三年的哽咽。
“三年了……我明天就去找你。”
“光远,我撑不住了。”
“你再等等我。”
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那个声音那么陌生,又那么熟悉。
沙哑,哽咽,但确确实实是她的声音。
她会说话。
她一直都会说话。
她对着那台破收音机,能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程静怡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弯腰去拿那台收音机。
她看见我,脸色煞白,手里的玻璃杯“啪”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收音机从床头柜上滑下来,摔在地上,外壳裂了,电池滚出来。
电流声停了。
她站在门口,嘴唇剧烈颤抖。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卧室里只有她粗重的喘息声。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哑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说啊。”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
她嘴唇又动了动,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
但那个声音卡住了,像三年来每一个面对我的时刻一样,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泪,手指攥着门框,指节发青。
收音机里突然又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虚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电池还没掉干净。
“静怡……走吧。”
程静怡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捂住嘴,转身跑了出去。我站在原地,脚底下是玻璃碎片和水渍。收音机彻底没声了。
我在床边坐下来,捡起那台摔裂的收音机,翻过来看。背面贴了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写了一串号码,瑞士的。贴纸边缘卷起来了,但字还能看清。
那一夜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里,把所有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婚礼上那句话。
她听见了。
她在我面前永远失声,因为我的一句话,成了她所有沉默的开关。
可我不明白,一句醉话,值得她赔上三年吗?
天快亮的时候,周姗下楼,看见我坐在沙发上,吓了一跳。
“先生……”
“周姗,安康康复中心的电话,帮我找一下。”
周姗翻了半天手机,报了个号码给我。
我打过去,没人接。
天亮了以后,我又打了一遍。
这回有人接了,是个女的,姓何。
我说我找于光远。
她沉默了几秒,问我是不是程静怡的丈夫。
“是。”
“你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键盘敲击声。过了一会儿,何护工说:“于先生说,让你明天下午过来。”
06
康复中心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旧楼改造的,门口种了两排冬青。我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隔着玻璃看。
程静怡坐在靠窗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着,我看不清画面,但能看见她的侧脸。
她在说话,嘴唇一张一合,自然得像呼吸。
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表情,眼睛里有光,嘴角微微上扬,说着说着又皱起眉头,像在跟谁撒娇。
她说了很多。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个多小时,她一直在说。护工从走廊经过,看见我站在外面,出来问找谁。我说找于光远。
何护工就是接电话那个,四十来岁,面相和善。她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是程小姐的……?”
“丈夫。”
何护工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带我去了二楼。
于光远的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是空的。
床单铺得平整,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程静怡和于光远的合影,旁边是一个眼动仪支架。
“他人在瑞士。”何护工站在门口,声音放得很低,“三年前确诊的,家里没钱治。程小姐为了筹钱,嫁给了……你。条件是于先生能去瑞士接受治疗,但两个人不能再见面。”
“她每周来,就为了视频?”
“对。于先生现在只剩眼球能动,靠呼吸机维持。程小姐每次来,对着屏幕说话,说给他听。她练了很久,刚开始只能发出气音,后来慢慢能说完整的句子了。”
何护工顿了顿:“她每次来都哭。但从来不出声。她说她答应过自己,要把能说的声音留给他。别人面前她都能说话,只有在你面前……”
“只有在我面前,说不出来。”
何护工没接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信封上没写名字,但字迹我认得,程静怡的。
“她上周落在这儿的。我没拆。”
我接过信,没有当场打开。
下楼的时候经过那间病房,程静怡还在对着屏幕说话。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点着,像在触摸什么东西。
我站在走廊拐角,隔着玻璃看她。
她对着屏幕说了一句很长的话,然后眼泪掉下来,砸在键盘上。
她没擦,继续说。
护工站我旁边,低声说:“她每次都说同一句话。‘光远,我今天又没跟他说上话。’”
我攥着那封信,转身走了。出了康复中心大门,站在冬青树旁边,我把信拆开了。
信只有一页。程静怡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
“光远,我快能说话了。三年了,我把所有的话都攒着,攒到能对你说清楚的那一天。宋承允是个好人,只是我没办法在他面前开口。每次张嘴,就想起婚礼那天他说的话。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但那个声音,我忘不掉。”
“你让我走。可我走了,你怎么办。你让我自由。可我的自由,三年前就跟你一起走了。”
“我明天去找你。就算不能见面,我就站在疗养院门口。你让护工把窗帘拉开,我远远看一眼就行。”
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洇开了字。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07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坐了一夜。
凌晨的时候,我拨通了何护工给的那个号码。
等了很久,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是一阵键盘敲击的电子音。
“你是谁。”
“宋承允。程静怡的丈夫。”
键盘声停了几秒。然后又响起来。
“她该自由了。”
“我知道。”
“你也是。”
我看着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
客厅里传来程静怡起床的动静。
她下楼,经过书房门口,脚步停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
她站了几秒,然后走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锅碗碰灶台的声响。
她在做早饭。
我走出书房,靠在厨房门框上。她背对着我,正在煎蛋。动作很熟练,蛋液倒进锅里,“滋啦”一声。她没回头,但肩膀绷得很紧。她知道我在看。
“程静怡。”
她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没转身。
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关了火,铲子搁在锅沿上。
她站在那里,后背对着我,头低着。
我等着她转身,等着她开口。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抬起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又放下。
那天早餐桌上,她给我盛了粥,筷子摆好。
和往常一样,坐在最远的位置。
我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她在康复中心对着屏幕笑的样子。
那个笑容,我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
她低头喝粥,一口一口,很慢。
粥碗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我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楚。
“我联系上于光远了。”
她的勺子停在半空。
“他让我告诉你,他很好。瑞士那边有专门的护理,你别担心。”
勺子慢慢放回碗里。她没有抬头,但眼泪滴在粥碗里,一滴,两滴。没有声音。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继续低头喝粥。那碗粥,她喝了很久。
那天下午她没出门。
收音机放在客厅茶几上,她坐在旁边,翻来覆去地看那台修好的机器。
周姗说她自己找人修的,花了八十块钱。
收音机开着,调到空频段,只有沙沙声。
她不换台,就那么坐着。
偶尔拿起收音机贴在耳朵上听,又放下。
我在书房处理文件,透过门缝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的背影。
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放在膝盖上,她一只手握着天线,另一只手搭在旋钮上。
从下午到黄昏,她没动地方。
08
离婚协议书是我拟的。
书房抽屉里的文件,我抽出来,换了这份。
条款很简单:房产归她,存款归她,宋氏股份不动。
我知道她不会要,但还是写上了。
程静怡看到协议书是在三天后。
她打扫书房的时候翻到的。
那天下午她拿着那几张纸走进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她站在茶几前面,把协议书放在我面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存折,放在协议书旁边。
存折旁边还有一本相册。
她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于光远的照片抽出来,压在了存折下面。
我抬头看她。
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哑的音节,像是“我”字。
但声音卡住了,她皱起眉头,又试了一次,还是没说出来。
她的眉头越拧越紧,眼睛里开始泛红。
第三次,她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气音,还是不成字。
她放弃了。
转身的时候,肩膀塌了一下。
我听见她上楼的脚步声,比平时慢了很多。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扶着栏杆,后背微微弓着。
过了几秒,继续往上走。
那天晚上我经过她的房间,门虚掩着。
她坐在床边,面前摆着那台摔坏的收音机。
电池盖没了,外壳裂着,她拿在手里,来回翻看。
我站在门外,她没有发现。
她低下头,额头抵着收音机的天线。肩膀抖了很久,但没有声音。一声都没有。
我回了次卧,关上门,坐在床上。手机亮了,何护工发来消息:于光远病情恶化,进了ICU。瑞士那边联系了程静怡,她没接电话。
我拨了程静怡的号码。她的手机在隔壁房间响了,响了很久。然后铃声停了。过了几分钟,一条短信进来。三个字:“我知道。”
我坐在床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她什么都知道。
于光远的病情,离婚协议书,我的沉默,她全知道。
可她就是没办法在我面前开口。
三年前我那句醉话,像一道闸门,把她的声音死死关在里面。
她越想说,闸门越紧。
越用力,越出不来。
09
于光远进ICU的第三天,程静怡没有去康复中心。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那台修好的收音机。
周姗说是她自己去外面找人修的,花了八十块钱。
她每天坐在那儿,从早到晚。
收音机开着,调在空频段,只有沙沙声。
第四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书房桌上多了一张纸条。程静怡的字:“我去医院。你不用来。”
她去了瑞士。
走之前没有跟我说,是周姗告诉我的。
她收拾了一个小箱子,叫了车,临走时在客厅站了很久,看着茶几上那碟橙子。
那碟橙子是前一天切的,还没动过,保鲜膜上凝了一层水珠。
她看了很久,然后出了门。
她在瑞士待了十天。
回来的那天我去机场接她。
她瘦了一圈,眼眶凹下去,但精神反而比走之前好了些。
在车上她看着窗外,忽然用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个圈。
我没看懂。
她又在旁边画了个小一点的圈。
“他稳定了?”
她点头。
“你见到他了?”
她摇头。然后在玻璃上画了一条线,一头一个圈,中间一条线连着。我明白了。隔着玻璃,隔着屏幕,隔着三年的时间和一万公里的距离。
回到家,她把那台收音机搬到了自己房间。夜里我经过西边走廊,听见收音机开着,沙沙声里夹着很轻的呼吸声。她没在说话。她只是在听。
第二天,何护工给我打电话。
说于光远托她转告我一件事。
婚礼那天,程静怡从休息间跑出去之后,在酒店后门蹲了很久。
于光远当时就在酒店外面,坐在车里。
她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于光远用手机打了三个字给她看。
“别回头。”
她看了很久,然后回了酒店,换好婚纱,站在了我旁边。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打开抽屉,把离婚协议书拿出来看了很久。
纸上的字很工整,条款一条一条列着。
我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名的位置空着。
我拿起笔,悬在上面。
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落下去,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字,我把协议书放在桌上,压在那本相册底下。相册的牛皮纸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着。我没有翻开。
10
三个月后,民政局门口。
程静怡签完字,把笔放下。
她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露出整张脸。
比三年前瘦了,颧骨都出来了。
但眼睛很亮。
她签字的时候手很稳,一笔一划,签完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走出大门的时候下雨了。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台阶上。
我撑开伞,站在台阶上。
她站在我旁边,没动。
雨水溅在她外套上,洇出深色的点子。
我迈步走进雨里。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一个声音,极轻,极哑,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谢谢。”
我停住脚步。
伞面上的雨声密密麻麻。
那是三年来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最后一句。
雨顺着伞沿滴下来,砸在地上,像极了我第一次听见她声音的那个凌晨。
收音机里的电流声,她的哽咽,那台摔裂的红灯牌。
我走进雨里,走远了。
后来我听说,程静怡去了瑞士。
于光远还在,靠呼吸机维持着。
她租了疗养院旁边的房子,每天去待两个小时。
她给我寄过一张明信片,上面没有字,只画了一个圈,里面一个点。
我没看懂,也没去问。
宋家老宅的三楼西边,那间卧室我一直没动。
周姗问我要不要收拾,我说放着吧。
床头柜最里面那格,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还在。
外壳上的裂纹用胶带粘着,天线歪了一点。
我偶尔上去,坐在床边,打开收音机。
调到空频段,沙沙声很响。
我坐在那儿听一会儿,然后关掉,下楼。
有一次下雨天,我坐在那间卧室里,收音机开着,沙沙声混着雨声。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程静怡的存折里,三年来一分钱没动。
但相册夹层里那张汇款单存根,每个月都有一笔。
她用自己的方式,把于光远送到瑞士,把自己困在这栋楼里。
她给于光远寄钱,给于光远写信,给于光远练习说话。
她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出去,唯独留下一个沉默的自己,放在我面前。
那天夜里我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多,我下楼倒水。
经过西边走廊的时候,下意识停了一下。
房间里很安静。
收音机不在床头柜上了,她带走了。
床头柜最里面那格空着,只剩一块蓝布,叠得整整齐齐。
我站了一会儿,下楼倒水。回到次卧,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雨还在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玻璃上,一下一下。
我闭上眼睛,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也许是雨声。也许是错觉。
也许是她三年来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终于在那个雨夜里,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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