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管忽明忽暗,车库里的水泥柱子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钱三一追到负二层时,只看见林妙妙的背影。
她正弯腰拉开车门,两个六七岁的娃娃从后座钻出来,一左一右扑进她怀里,脆生生喊了声妈。
钱三一的脚钉在原地。
他盯着那个男孩耳后,一颗小痣,跟他一模一样。
林妙妙猛地抬头,脸色刷白,一把将孩子塞进车里,油门轰响,车尾灯消失在坡道尽头。
他傻在那了。
01
接机口人挤人,蒋力言一眼就认出了钱三一。八年没见,他瘦了一圈,下颌线绷得紧,西装挂在身上显得空荡。
“这儿。”蒋力言招手。
钱三一点了点头,拖着箱子走过来。两人拍了拍肩膀,没多说。
车上,蒋力言从后视镜里瞥他:“阿姨让我直接送你回家,说给你安排了接风宴,就在老地方。”
“我妈安排的?”钱三一摇下车窗,九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桂花味。
这味道太熟了,八年前他走的时候也是九月,林妙妙站在火车站外,隔着玻璃冲他挥手。
他当时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
“你妈说请了几个老邻居,还有你爸的几个同事。”蒋力言顿了顿,“没请林妙妙。”
钱三一的手在车窗按钮上停了一下。
“我知道。”他声音很平,“我妈不会请她。”
蒋力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接风宴设在城东一家老字号,钱三一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宋慧贞坐在主位上,烫了新发型,穿一件深红色羊绒衫,看见儿子进来,眼眶立刻红了。
“三一。”她站起来,手在桌沿上撑了一下,“让妈看看。”
钱三一走过去,任她攥着自己的胳膊上下打量。父亲钱瑞祥坐在旁边,头发白了大半,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瘦了。”宋慧贞抬手抹眼角,“国外那地方吃得不行,还是得回来。”
“妈,我挺好的。”钱三一拉开椅子坐下。
席间都是老面孔,大伯端着酒杯过来,拍他肩膀说长高了,隔壁王姨问他有没有对象。钱三一笑着应付,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没怎么动。
蒋力言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在大堂看见林秀芬了。”
钱三一筷子停了。
“她跟一个女的吃饭,背对着我,我没看清脸。”蒋力言往嘴里塞了块肉,“应该就是林妙妙她妈。”
钱三一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烫嘴,他没吭声。
宋慧贞正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不高不低传过来:“……我们家三一现在是高级设计师,国外项目做完了才回来的。以后就留在国内了,房子也看好了,就在滨江那边。”
钱三一没接话。他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是洗手间,他没进去,站在拐角处的窗户边,摸出手机翻了翻。
通讯录里“林妙妙”三个字还在,他拨过一次,停机。
后来换了国外号码,就再也没打过。
他点开微信,搜索那个熟悉的头像。一只橘猫,八年前她用的就是这个。朋友圈一条横线,什么都看不见。
钱三一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服务员端着菜经过,香气扑鼻。
他忽然想起林妙妙以前最爱吃这家的红烧狮子头,每次来都要点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打包带回去。
他转身往回走。
经过大堂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下来。靠窗那桌坐着两个中年女人,背对着他的那个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花白,肩膀微微佝偻。林秀芬。
钱三一的目光扫过去,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林秀芬对面坐着的那个女人,侧脸对着他。
短发,下颌线条利落,正低头看手机。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光光的,什么都没戴。
钱三一站住了。
林妙妙抬起头,目光越过林秀芬的肩膀,跟他撞上。
就那么两秒。她的眼睛黑沉沉的,什么表情都没有,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钱三一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没觉得疼。
他走回包间,推开门,屋里的人还在说笑。宋慧贞看见他,招了招手:“三一,过来,你王姨说给你介绍个姑娘,也是海归。”
“妈。”钱三一站在门口没动,“我出去一下。”
宋慧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菜还没上齐呢,你去哪儿?”
“透透气。”钱三一转身就走。
他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吹得他衬衫贴在身上。他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跑了起来。
地下车库入口的坡道往下延伸,灯管忽明忽暗。钱三一顺着车道跑下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响。
他看见了那辆白色的旧朗逸。
林妙妙正弯腰拉开车门,动作很急。两个娃娃从后座钻出来,一左一右扑进她怀里。
“妈妈!”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
“妈妈,今天幼儿园老师表扬我了。”女孩抱着林妙妙的腰,仰着脸。
他盯着那个男孩。男孩侧着头,耳后露出一颗小痣,圆圆的,米粒大小,跟他耳朵后面那颗一模一样。
林妙妙猛地抬头。
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分别攥住两个孩子的胳膊,往后一拉。
“上车。”她声音发紧。
“妈妈,那个叔叔在看我们。”女孩转过头,大眼睛眨了眨。
钱三一往前迈了一步。林妙妙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来,他停住了。
她把两个孩子塞进后座,自己钻进驾驶座,车门砰地关上。引擎发动,车灯亮起来,刺得钱三一眯起眼睛。
白色朗逸猛地后退,打了一把方向,轮胎在地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钱三一看着车尾灯在坡道尽头缩成两个红点,然后消失。
他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响。
那个男孩的年纪,那颗痣,那双眼睛。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八年前他走的时候是九月,如果那时候她怀孕了,孩子现在应该七岁多。
正好。
钱三一的手抖得厉害,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蒋力言的号码拨过去。
“喂,力言。”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帮我查件事。”
02
钱三一晚上没睡。
他躺在酒店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男孩耳后的痣。
凌晨三点他坐起来,打开手机翻八年前的旧照片。
他和林妙妙在江边的合影,他搂着她的肩,她歪着头笑。
他放大照片看自己的耳朵,耳后那颗痣清清楚楚。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林妙妙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车库的灯管下面,两个孩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喊他爸爸。
他伸手去够,什么都摸不着。
早上九点,蒋力言的电话打过来。
“查到了。”蒋力言的声音有点沉,“林妙妙,现住城北锦绣小区,在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当护士。未婚。”
钱三一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未婚”两个字像根针扎进他脑子里。
“两个孩子,”蒋力言顿了顿,“男孩叫钱思远,女孩叫钱念妙。七岁。户口本上父亲一栏,空白。”
钱三一从床上坐起来。钱思远。钱念妙。姓钱。
“她八年前从市一院辞职,去了社区医院。”蒋力言翻着手里查到的资料,“我问了以前的同事,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走。她走得很突然,东西都没收拾完。”
钱三一闭了闭眼。
八年前,他出国前一周,林妙妙忽然不接他电话。
他去找她,她妈堵在门口,说她不想见你。
他以为她变心了,在楼下站了一夜,第二天淋着雨回家,发了高烧。
然后他妈拿着手机过来,说“你看看这个”。屏幕上是林妙妙和一个陌生男人的婚纱照。他当时脑子就炸了。
“三一,”蒋力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钱三一穿上外套,“先别跟任何人说。”
他挂了电话,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打在地毯上,一道一道的。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他烧到三十九度,他妈坐在床边喂他吃药,说“这种女人不值得”。
他当时信了。
钱三一洗了把脸,出门叫了辆车。司机问去哪儿,他说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车停在一条窄街边,门面不大的社区医院,白底绿字的牌子挂在墙上。
钱三一没进去,站在街对面的梧桐树底下。
树叶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往下掉。
十点二十,林妙妙从医院侧门出来,白大褂脱了,换回那件白衬衫。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她站在门口看了看表,然后往左边走。
钱三一跟上去。她走得不快,脚步很稳。经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把青菜,跟摊主说了几句话,声音低低的,他听不清。
她拐进锦绣小区,刷了门禁进去。
钱三一站在小区外面,看着那排老旧的六层楼。
三楼最左边那户,阳台上晾着两件小孩的衣服,一件蓝色,一件粉色。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两件小衣服在风里晃起来,他才转身走了。
回到酒店,宋慧贞的电话已经打了三个。他一个没接。
第四个电话是钱瑞祥打来的。他接了。
“你妈急得不行,你昨晚去哪儿了?”父亲的声音平平稳稳的,听不出情绪。
“爸。”钱三一靠在窗边,“我问你个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
“八年前,我妈是不是单独找过林妙妙?”
钱瑞祥沉默。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钱三一以为他挂了。
“你回来再说。”钱瑞祥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别在电话里讲。”
钱三一挂了电话,心里翻了个个儿。
他给蒋力言发消息:帮我查我妈八年前的银行流水。
蒋力言秒回:你怀疑什么?
钱三一盯着屏幕打了四个字:我怀疑她。
03
宋慧贞在家里坐不住,亲自到酒店来找他。
钱三一开门的时候,她正站在走廊里,深红色的羊绒衫外面套了件黑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三一,你昨晚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她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见床上没动过的被子和茶几上凉透的茶水,眉头皱起来。
“妈。”钱三一关上门,“我问你件事。”
宋慧贞在沙发上坐下,把手包放在膝盖上。
“八年前,你给林妙妙打过电话吗?”
宋慧贞的手在包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白。
“打什么电话?她把你甩了,我给她打电话干什么。”
“妈。”钱三一走到她对面站着,“我出国前,林妙妙有没有找过你?”
宋慧贞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盯着他。
“钱三一,你什么意思?”
“我昨天看见她了。”钱三一的声音很平,“她带着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七岁。”
宋慧贞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很细微,嘴角往下压了一毫米,眼角的纹路绷紧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她把目光移开,“她结婚生孩子,那是她的事。”
“孩子姓钱。”钱三一往前一步,“男孩叫钱思远,女孩叫钱念妙。爸那一栏,空的。”
宋慧贞猛地站起来。
“你查她?”她的声音尖了一度,“你刚回国就查她?钱三一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查她。”钱三一盯着母亲的眼睛,“我查的是你。”
宋慧贞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八年前跟我说她嫁人了,跟一个做生意的,婚纱照都拍了。”钱三一的声音压得很低,“照片呢?谁给你的?”
“她自己发的!”宋慧贞的声音高起来,“她发给我看的,说让我管好你,别再去缠着她!”
“她发给你?”钱三一重复了一遍,“她为什么要发给你?”
宋慧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闷闷地传进来。
“妈。”钱三一的声音忽然轻了,“你告诉我实话。”
宋慧贞把脸转过去,肩膀绷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拿起手包往门口走。
“没什么实话。”她拉开门,“你累了,休息吧。”
门关上了。钱三一站在原地,听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他掏出手机,蒋力言的微信已经发过来了。
“查到了。你妈八年前从建行取过一笔钱,二十万,现金。取款日期是你出国前三天。另外,她八年前确实给林妙妙打过电话,通话记录我找人调了,通话时长四十七分钟。”
钱三一看着那行字,手机屏幕上的光映在脸上。
二十万。四十七分钟。
他坐到床边,把手机扔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林妙妙在车库的白脸,一会儿是他妈刚才那个哆嗦的嘴唇。
他想起一件事。
出国前林妙妙送过他一块怀表,是他生日的时候她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
银色的壳子,打开盖子里面有一张她十八岁的照片。
他出国那天在机场想拿出来看,翻遍了包没找到。
他以为弄丢了,还难过了很久。
钱三一站起来,给蒋力言发消息:帮我查那块怀表,银色的,八年前我妈有没有拿去典当行或者旧货市场。
发完消息,他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去了老房子。钱瑞祥一个人在家,坐在阳台上看报纸。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
“回来了。”
钱三一走到阳台门口。
“爸,我妈呢?”
“出去买菜了。”钱瑞祥把报纸折起来放在膝盖上,“你坐。”
钱三一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父子俩隔着一盆快枯掉的绿萝,谁都没先开口。
“你妈昨晚没睡。”钱瑞祥终于说,“翻来覆去一整夜。”
钱三一没接话。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钱瑞祥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我跟你妈过了四十年,有些事我比你知道得多。”
“八年前,”钱三一看着父亲的眼睛,“我妈到底做了什么?”
钱瑞祥沉默了一会儿。楼下有小孩在跑,笑闹声远远的。
“你妈年轻的时候,你奶奶看不上她。”钱瑞祥的声音不高,“嫌她家里穷,嫌她没正式工作。你出生那年,你奶奶逼着我离婚,说我要是不离,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钱三一攥紧了椅子扶手。
“我没离。”钱瑞祥看着那盆绿萝,“但你妈记了一辈子。她总说,不能让你再过她那种日子。”
“所以她就拆散我和林妙妙?”
钱瑞祥叹了口气。
“你妈觉得林妙妙家里条件一般,怕你以后吃苦。她跟我说过,说林妙妙那姑娘是好姑娘,但是过日子光好不够。”
钱三一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茶几上放着一个旧铁盒,他认得,是他妈放重要东西的。他伸手打开,里面是存折、房产证、几张老照片。
还有一块银色的怀表。
钱三一的手停在半空。
怀表安安静静躺在铁盒最底下,银色的壳子有点发乌,他拿起来打开,里面那张照片还在。
十八岁的林妙妙,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表盖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他以前没注意过:三一,我等你。
钱三一攥着怀表,指节发白。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宋慧贞拎着塑料袋走进来,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你翻我东西?”她的声音尖得刺耳。
钱三一举起怀表。
“妈,这是什么?”
宋慧贞站在门口,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04
钱三一没有等母亲回答。
他把怀表揣进口袋,转身出了门。身后宋慧贞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没回头。
下楼的时候他给蒋力言打了电话。
“怀表找到了,在我妈铁盒里。”
蒋力言沉默了两秒:“那基本可以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你妈当年确实拦了林妙妙。怀表是你送给林妙妙的,林妙妙又送给你的,这东西不该出现在你妈手里。”
钱三一站在单元门口,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帮我约林妙妙。”他说。
“她不会见你。”
“你告诉她,我找到怀表了。”
蒋力言叹了口气:“行,我试试。”
下午三点,蒋力言回话:林妙妙同意见面,但只给十分钟,地点在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门口的奶茶店。
钱三一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奶茶店很小,四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他坐在最里面那张,点了一杯柠檬水,没喝。
林妙妙准时推门进来。还是那件白衬衫,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在对面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怀表呢?”
钱三一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
林妙妙看了一眼,没拿。
“你妈给你的?”
“我从她铁盒里翻出来的。”钱三一盯着她的脸,“八年前,是不是她找过你?”
林妙妙把目光从怀表上移开,看向窗外。街对面有家水果店,老板正在往货架上摆橘子,黄色的塑料筐摞得老高。
“她找过。”林妙妙的声音很平,“你出国前一周,她来我家,带了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二十万。”
钱三一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她说你拿到了国外大学的录取,学费加生活费要三十多万。她说你们家拿不出这么多钱,如果我真心为你好,就离开你,让你安心出国。”
“你收了?”
林妙妙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黑沉沉的,跟车库里那一眼一样,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我没收。”她说,“但我答应她了。”
钱三一喉咙发紧。
“为什么?”
林妙妙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那杯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
“你妈给我看了一张照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一个女的,在机场,搂着肩膀笑。”
钱三一猛地想起来。出国前,梁雅楠来送他,在机场合了张影。他当时觉得就是同事之间拍个照,没什么。
“照片是真的?”林妙妙问。
“是同事。”钱三一的声音有点哑,“我妈故意挑了一张那样的。”
林妙妙点了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她早就猜到了。
“我当时信了。”她看着怀表,“你妈说,你在国外有人了,让我别拖累你。我本来想找你问清楚,但她说如果我闹,你就出不了国。”
钱三一低下头。
他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他在林妙妙家楼下站了一整夜,她妈出来跟他说“妙妙不想见你”。
他当时以为她变心了,心灰意冷地出了国。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林妙妙的声音很轻,“去医院做检查,医生说双胞胎,胎心很强。我躺在检查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就没舍得。”
钱三一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辞了市一院的工作,换到社区医院。我妈帮我带孩子,我上班。”林妙妙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你妈后来又找过我一次,让我把孩子打掉。我没理她。”
“她让你打掉?”钱三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说你还年轻,不能被孩子绑住。”林妙妙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钱三一,我不恨你妈。我恨的是你信了。”
钱三一被这句话钉在椅子上。
“你连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林妙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八年,你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打了。”钱三一的声音发颤,“我打不通。你号码注销了,微信把我拉黑了。”
林妙妙愣了一下。
“我没拉黑你。”
两个人对视着,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我妈。”钱三一闭上眼,“她动过我手机。”
林妙妙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十分钟到了。”
“妙妙。”钱三一也跟着站起来,“孩子是我的,对不对?”
林妙妙没有回头。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秒。
“你回去吧。”她说,“孩子我自己养得起。”
门推开,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菜单哗哗响。钱三一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怀表,银色的壳子被他攥得发烫。
05
钱三一拿到亲子鉴定报告那天,是个雨天。
蒋力言把文件袋递给他,拍了拍他肩膀,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钱三一坐在酒店房间的椅子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封口没拆。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想起林妙妙在奶茶店里说的那句话。我躺在检查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就没舍得。
他撕开封口。
鉴定结果写得很清楚:支持检材所属个体为两名孩子的生物学父亲。
钱三一把报告折好,放回文件袋,站起来穿上外套。
他先去了老房子。
宋慧贞在厨房里做饭,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笑。
“三一回来了?正好,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钱三一站在客厅中间,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
“妈,你过来。”
宋慧贞擦着手走出来,看见茶几上的文件袋,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什么?”
“亲子鉴定。”钱三一的声音很平,“两个孩子的。我是他们爸爸。”
宋慧贞的手垂在身侧,围裙上沾着油渍,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
“那又怎么样。”她的声音有点抖,“孩子是她自己要生的,我没让她生。”
“你让她打掉。”
“对,我让她打掉。”宋慧贞忽然抬高了声音,“她一个护士,一个月挣几个钱?你那时候在国外念书,她要是把孩子生下来,你怎么办?你书还念不念了?”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钱三一盯着她,“你替我决定不要我的孩子,替我决定跟林妙妙分手,替我拉黑了她的号码。妈,你替我做多少决定了?”
宋慧贞的嘴唇开始抖。
“我都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钱三一往前一步,声音终于大了,“你为了我好,让我八年不知道自己有孩子?你为了我好,让我以为林妙妙抛弃了我?你为了我好,把怀表藏了八年?”
宋慧贞后退一步,后背撞上餐椅。
“你知不知道我在国外怎么过的?”钱三一的声音低下来,哑得厉害,“我出了车祸,昏迷了两个星期。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给她打电话,打不通。我让我同学打,打不通。我发了疯一样找她,我妈跟我说,她嫁人了,你别找了。”
宋慧贞的眼泪掉下来。
“三一……”
“你是我妈。”钱三一看着她,眼眶通红,“你骗了我八年。”
钱瑞祥从卧室走出来,站在走廊口。他看了宋慧贞一眼,又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
“你妈当年也被我家里人嫌弃。”钱瑞祥的声音不高,“你奶奶逼我离婚那会儿,你妈抱着你坐在厨房里哭了一整夜。她怕你走我的老路,怕你以后被人家看不起。”
“所以她就毁了我一辈子?”钱三一转过头,声音发颤。
“我没想毁你。”宋慧贞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以为她拿了钱就会走,我以为她会把孩子打掉。我没想到她那么犟。”
“妈,那二十万,她一分没要。”他掏出手机,点开蒋力言发来的银行记录,“她八年前把你们家给她的钱退回去了。她卖了自己的婚房,把钱汇给我做保证金。”
宋慧贞愣住了。
“什么婚房?”
“林妙妙她爸留给她的房子。”钱三一的声音很平,“她卖了,钱汇给了我。我出国的保证金,是她出的。”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
宋慧贞慢慢坐到地上,围裙堆在膝盖上,她捂着脸哭起来。钱瑞祥走过去,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没说话。
钱三一转身出了门。
雨还在下,他站在楼道口,掏出手机翻到蒋力言的号码。
“帮我查林妙妙现在的住址,我要过去。”
“你现在去?”蒋力言顿了一下,“她不一定见你。”
“她不见我,我就等。”
钱三一挂了电话,走进雨里。雨点打在脸上,凉的。他把亲子鉴定报告揣在怀里,用外套裹紧,一步一步往城北走。
走到锦绣小区门口的时候,他浑身已经湿透了。门卫拦着不让进,他站在外面,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窗帘动了一下。林妙妙的脸出现在窗口,往下看了一眼。
钱三一抬起头,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窗户开了,林妙妙探出头。
“你站那儿干什么?”
“我等我孩子。”钱三一的声音被雨冲得有点散,“你让我上去。”
林妙妙看了他很久。雨越下越大,他站在路灯下面,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上来吧。”她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别吓着孩子。”
06
钱三一上楼的时候,在楼梯间里把脸上的雨水擦了擦。衣服是湿的,没办法,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
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客厅不大,沙发上堆着两件小孩的外套,茶几上有没拼完的拼图。空气里有股饭菜的香味,混着洗衣液的淡淡味道。
林妙妙站在餐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擦擦。”
钱三一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两把。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两颗小脑袋挤在一起往外看。男孩的眼睛圆圆的,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
“妈妈,那个叔叔来了。”女孩小声说。
“念妙,思远,过来。”林妙妙的声音柔下来,“叫人。”
两个孩子磨磨蹭蹭走出来。男孩走在前面,穿着蓝色的睡衣,脚上趿着拖鞋。他走到钱三一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是照片里的叔叔。”
钱三一蹲下来。他盯着男孩耳后那颗痣,跟自己的一模一样。他伸手想摸,又缩回来。
“你叫钱思远?”
男孩点点头。
“你几岁了?”
“七岁半。”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妹妹七岁,她比我晚出来三分钟。”
钱三一喉咙堵得厉害。他看着女孩,女孩躲在哥哥后面,露出半张脸。
“念妙。”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发哑,“你叫钱念妙。”
女孩眨眨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钱三一说不出来。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开始抖。
林妙妙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后背一耸一耸的。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妈妈,叔叔哭了。”钱念妙小声说。
“没有。”钱三一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硬挤出一个笑,“叔叔眼睛进沙子了。”
钱思远歪着头看他。
“你骗人,屋里没有沙子。”
钱三一被这句话逗得笑了一下,眼泪跟着掉下来。
林妙妙走过去,把两个孩子往卧室推。
“思远,带妹妹去屋里玩拼图,妈妈跟叔叔说会儿话。”
两个孩子乖乖进了屋,门关上了。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钱三一站起来,把怀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怀表找着了。”
林妙妙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卖房子的事,我知道了。”钱三一的声音很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林妙妙坐到沙发上,把毛巾叠了叠。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你妈来找过我,告诉我怀了双胞胎,告诉你我把房子卖了?”她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温度,“钱三一,你当时在国外,我告诉你这些,你能回来吗?”
钱三一没说话。
“你回不来。”林妙妙替他说了,“你妈说得对,你那时候回来,学就上不成了。我不想让你为难。”
“所以你就自己扛了八年。”
“扛习惯了。”林妙妙的声音很淡,“刚开始很难,我妈帮我带孩子,我白天上班晚上带。思远小时候总生病,半夜跑医院是常事。后来大一点就好了。”
钱三一坐到她旁边,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妙妙,对不起。”
林妙妙没接这句话。她看着茶几上那张没拼完的拼图,缺了一块。
“钱三一,我不恨你。”她慢慢说,“但我不能当这八年没发生过。你妈做的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对我的不信任,我过不去。”
“你当时哪怕来找我一趟,哪怕打个电话到我单位。”林妙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什么都没有做。你信了你妈。”
“我出了车祸。”钱三一的声音很轻,“昏迷了两个星期。醒来之后我打了无数个电话,你号码注销了。我去找你,你妈说你不想见我。”
“我妈说你不想见我。”钱三一抬起头看她,“我妈说你嫁人了,婚纱照都发了。我信了。”
两个人沉默着。窗外的雨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雨丝。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钱念妙探出脑袋。
“妈妈,哥哥拼好了。”
林妙妙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钱思远举着拼好的拼图站在门口,是一幅海底世界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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