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良相,为良医
——读《民国十三年重修十大夫庙碑记》
现立于淄博夏庄云行山吕祖庙侧的民国十三年重修十大夫庙碑,为石灰石质,高六十二厘米、宽一百四十七厘米,楷书字迹历经百年风雨依然清晰可辨,收录于《山东道教碑刻集(下)》。
值得一提的是,撰文者任公升三本身即是名闻乡里的中医。由一位躬身杏林的医者执笔撰写此碑,使碑文对医道的推崇不止是文人代笔之言,更含医者自道之实;这一身份亦与碑文所引 “不为良相,为良医”的主旨暗合,令全文立论更有着落。
“十大夫”之名并非泛指,实则承载着一段绵延数百年的医道传承与乡野信仰。
碑文开篇即引范文正公 “不为良相,为良医”,一语将医道抬至与宰相比肩处;继言“是故医之为道,阐明于古圣,见重于后贤,而尤为吾土之所景仰也”,交代乡人尊医由来已久。旧时缺医少药,十大夫祠即乡民病痛灾厄所托。碑文又补:“兹土旧有十大夫祠,为先人所创修,乡之人时拜时谒,亦祈亦祷尔。事虽属迷信,而东垣、河间、丹溪、子和以及立斋、士材、景岳、石顽、濒湖诸大夫,俱见重于医林,故高山景行之慕,隐留于人心者,迄至今有若是其未艾也。”乡人所拜,实为九位杏林泰斗,迷信之外,是对真实医者的感念。末句“未艾”二字,道尽此信仰历百年而不衰。
范仲淹 “先天下之忧而忧”人人能诵,少年时祠堂求祷一事却少有人留意。据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十三《文正公愿为良医》载:范文正公微时尝诣灵祠求祷,问“他时得位相乎”,不许;再祷“不然,愿为良医”,亦不许。公曰:“不能为百姓谋利造福,非大丈夫平生之志。”范仲淹(字希文,989—1052),祖籍邠州,迁居苏州吴县,官至参知政事,著有《范文正公集》。有人问:良医不过一技,何愿为之?他答:恩及天下者惟宰相,宰相不可得,能施救助、为天下谋利者,除良医别无他途。上可疗君亲之疾,下可救贫贱之厄,中可保身长年,亦不失为济世之道。后他官至参知政事,推行庆历新政,成一代名相,却未忘良医之志:熟读《素问》,留心医方,颇通药性,曾为韩琦牙痛、尹洙暑热献策,并奏请国子监选拔名医、讲授医典。良相与良医,原是同一条济世之路。而他“愿为良医”的祈愿,竟在齐鲁大地的博山夏庄化作一座庙宇——这便是十大夫庙。此举不仅是对其“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情怀的追慕,更是对其良医身份的高度认可。
碑文所列九位名医皆为杏林泰斗。前四位李东垣、刘河间、朱丹溪、张子和,即金元四大家,各立一说,撑起金元医学天穹;后五位薛立斋、李士材、张景岳、张石顽、李濒湖承其余绪,将医理推向明清。九人跨越数百年,同受一祠香火,这份敬意本身便是一部微缩的中医学术史。至于碑载九人而乡人呼作 “十大夫”,盖因民间素以十为全、图个圆满,遂将对无名大医与神明庇佑的泛化祈愿添入其中,凑成十全之数。此虽推断之词,却令庙宇立意更显圆融。
李杲(自号东垣老人, 1180—1251),名,真定人,师从张元素。生于乱世,目睹百姓饥劳致脾胃损伤,遂悟“内伤脾胃,百病由生”之理,主张辨“外感”与“内伤”,重调理脾胃以扶正祛邪,著有《脾胃论》。其学曰“补土”,温厚深稳。碑文将东垣列为四家之首,正因其补土一脉最切乡野疾苦。
刘完素(字守真,约 1110—1200),金代河间人,世称刘河间。倡“六气皆从火化”,认为疾病多因火热而起,用药偏寒凉,开“寒凉派”先河。与东垣一温一寒,恰成对峙,碑文并称二人,映照出金元医学温凉并举的格局。
朱震亨(字彦修, 1281—1358),元代义乌人,世称朱丹溪。因母病弃儒习医,倡导“阳常有余,阴常不足”,善用滋阴降火,为“滋阴派”开山,著有《丹溪心法》。于攻补之间另辟蹊径——滋阴以制亢阳,润而不燥。
张从正(号戴人,约 1156—1228),金代人,世称张子和,攻邪派鼻祖。核心为“三法六门”,善用汗、吐、下三法祛邪扶正,后人辑其经验为《儒门事亲》。若东垣为“补”之极,子和便是“攻”之极,一守一攻,分歧最著。
东垣补土、河间主火、丹溪滋阴、子和攻邪 ——四家看似针锋相对,实则各补一时之偏弊,合而观之恰成金元医学全景。碑文将四人并称,非为炫学,而是借争鸣之盛映照医道博大:从来不是一家之言可以穷尽的。
四家之后,笔墨转入明清。乡人或许不懂高深医理,未必分得清 “补土”与“滋阴”的门径,他们记住的只是一个又一个能治病的活人。庙里的香火,供奉的不是医理,而是那些具体的人情与性命。
金元四大家的争鸣,为后世立下了学术的骨架。而明清以降的医家,则在这副骨架上添血肉、丰肌理,将高深的医理推向更广阔的人间。碑文后半段所列五位 ——薛立斋、李士材、张景岳、张石顽、李濒湖——正代表了这一脉传承。他们或出入宫廷,或隐于乡野,或深研经典,或精于临证,各有路径,却共同将金元先贤播下的种子,培育成参天大树。
薛己(字立斋,约 1487—1559)供职太医院多年,以温补兼调先天后天,撑起明代宫廷医学的门面;李中梓(字士材,约1588—1655)由儒入医,一生志在普及,将深奥医理化为人人可读的入门阶梯;张介宾(字景岳,1563—1640)穷数十年之功注疏《内经》,以类相从,为后学铺就一条通往经典的坦途;张璐(字石顽,1617—1699)隐居洞庭山业医六十余载,不尚空谈,只凭一部《张氏医通》在临证广处扎根;列于碑末的李时珍(字濒湖,约1518—1593)则跳出方脉之外,以一介药物学家之身识万物之性,其《本草纲目》照亮的已不止是医道,更是整个博物之学。五人各擅胜场,合而观之,恰是一部微缩的明清中医流变史。
这九人皆是杏林泰斗、苍生救星。乡人用最朴素的方式,把古圣先贤的医德医风悄悄种进子孙心里,一直种到民国,仍呈 “未艾”之势。这哪里只是一座祠庙?分明是一村人代代相传的仁心慧命,生生不息。
然而岁月无情。 “今者庙宇颓坏,墙壁倾圮”,碑文自景仰转入写实,语调骤然沉重。昔日香火不绝的十大夫祠,梁柱朽落,墙皮剥蚀。幸而“嵩峰与瑞符、寿亭、善齐、履之诸公提倡捐资”,振臂一呼,不但重修十大夫庙,且“与山巅之玉皇殿、映壁、山门、庵中之东官厅,皆修补而重葺之,使焕然一新”。碑记由“升三公撰文、宝三公书丹”;主持其事者有商传宝、任建中、任凤玺、安丰隆、任福田、任建纲、李书田、丁宝珊、任益三、任建都、任建安、任宝三、任毓浚、任毓芬(笔者曾祖)、任在田、任建序十六人,各以财与力撑起一座庙的复兴,也托起一方人对仁德医术的世代仰望。十六个名字刻在碑上,也刻在乡野口碑里——他们未必读过《本草纲目》,未必分得清补土与滋阴,却懂得一件事:该敬的人,不能让他的庙塌了。
碑文末署 “中华民国拾三年六月上浣谷旦立”。上浣即六月上旬,暑气初盛、万物繁茂,乡人择此吉日,将工役与志愿一同勒石存世。百年前的夏庄乡民或许未曾想过,勒在石头上的不只是修庙账目与名姓,更是一代人对“良医”二字的全部理解。医者当如东垣之博学、丹溪之仁爱、濒湖之精勤,所谓“高山景行”,仰之弥高,钻之弥坚。从范仲淹“不为良相,为良医”,到金元四大家争鸣,再到民国十三年夏庄乡民重修勒石,串起的是中国人对医者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敬意:不必声名赫赫、青史留名,只要能治病救人,便值得立庙、值得香火、值得传之后世。碑碣会风化,楹梁会朽坏,而敬畏苍生、景仰良医之心,正如碑文所言“隐留于人心者”,历百年不衰。范仲淹千余年前祷于神祠的心愿至今悬在医者头顶,散落乡野的十大夫庙,便是这盏灯在大地上的倒影——粗粝质朴,却从未熄灭。碑不过一石,字不过千余,所载却是千百年间无数乡民对“良医”的托付。读碑至此方知,“未艾”不是一句空泛赞辞,而是一代代人用香火与名字、一砖一瓦续下来的实情。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