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会定在县城老字号,包厢不大,烟酒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马斌坐在主位,脸喝得通红,一巴掌拍在我肩上:“宏伟,听说你调回来了?还没安排吧?来村里给我当秘书,缺个写材料的。”桌上静了一瞬,筷子停在半空。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接话。

董桂兰笑着打岔:“班长,你喝多了。”马斌没理她,又给自己倒满。

我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

天黑了,路灯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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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调令是周三下午到的。

省委组织部刘副部长找我谈话,说了半个钟头。意思很明白,老家县里班子需要人,我在省城干了八年,基层经验够,回去合适。我点了头。

走出大楼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沉。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摸出手机给父亲打了个电话。

“爸,我要调回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父亲的声音有点哑:“回县里?”

“嗯。”

“好。”他就说了一个字,然后问,“啥时候到?”

“下周报到。任命还没公开,先别跟人说。”

“知道。”

挂了电话,我看着马路上的车流,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老家那个县,我十八岁离开,中间回去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

母亲许玉芝每次打电话都念叨,说邻居家儿子隔三差五回去,就我忙。

其实也不是忙,就是回去了不知道说什么。

周六我回了趟老家。父亲在院子里侍弄他那几盆兰花,母亲在厨房包饺子。见我进门,母亲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过来接我手里的包。

“瘦了。”她上下打量我。

“没瘦。”

“就是瘦了。”

父亲从院里进来,手里拿着喷壶。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去厨房洗了手,坐到沙发上。我坐在他对面。

“任命文件压着,没公开。”我说,“先回来摸摸情况。”

父亲点头。他退休前在镇中学教了四十年书,说话慢,但一句是一句。“你回来是好事。不过有一条,别摆架子。”

“我知道。”

“你不知道。”父亲看着我,“你在省城待久了,说话办事有省城那套。老家不一样。村里人认人不认理,你得让他们认你这个人。”

我没接话。父亲说得对。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老支书于武祥。

“宏伟啊,听说你要回来了?”于武祥的声音苍老但有力。他当了二十多年村支书,前年才退下来。

“于叔,您消息灵通。”

“马斌说的。他昨天在村委会念叨,说省里有人要调回来,不知道是谁。我猜是你。”

我心里动了一下。马斌是我小学到高中的班长,现在当村主任。他消息倒是快。

“于叔,村里现在怎么样?”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路修到一半停了。县里拨的钱,马斌找的施工队,干了两个月,没钱了。老百姓出门一脚泥,都骂呢。”

“钱呢?”

“不好说。”于武祥顿了顿,“宏伟,你回来看看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母亲把饺子端上来。父亲给我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没喝,看着我说:“马斌那孩子,当年帮过咱家。”

我抬头看他。

“你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他偷偷送来五百块。那时候五百块顶现在五千。”父亲抿了口酒,“他一直没让我跟你说。”

我愣了一会儿。这事我确实不知道。

“后来我攒够了还他,他没要。”父亲放下杯子,“我说这个不是让你欠他人情。是让你知道,人不是一面。”

我点了点头。窗外的天暗下来,母亲开了灯,暖黄的光落在饭桌上。

饺子热气腾腾。我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晚上躺在自己那间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过电影一样,一会儿是省城的高楼,一会儿是村里的泥路。

还有马斌。

我对他最深的印象,还停在高中毕业那天。

他站在校门口,说以后要当村长,让全村人都过好日子。

那时候他笑得很真。

现在呢?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回县城。

路过村口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段,看到那条修了一半的路。

路面挖开了,堆着碎石和沙子,几辆手推车歪在路边。

一个老头正绕着走,嘴里嘟囔着什么。

我把车停在路边,下来看了看。路基垫了一半,水泥管横在沟里,看样子停了有些日子了。

“小伙子,看啥呢?”老头走过来。

“大爷,这路修了多久了?”

“快三个月了。”老头摇头,“干干停停,听说没钱了。马主任说在跑项目,谁知道呢。”

他看了我一眼:“你是外地的?”

“嗯,路过。”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到老头还站在路边。心里堵得慌。

02

回县城的路上,我给于武祥打了个电话,问村里有没有闲着的房子,我想住两天。

于武祥说老会计刘荣轩搬去县城跟儿子住了,房子空着,钥匙在他那儿。

当天下午,我拎着包住进了刘荣轩家。

两间平房,一个院子,院子里有棵枣树,地上落了一层青枣。

屋里收拾得还算干净,有床有灶,就是水管冻裂过,得从缸里舀水。

我没急着去村委会。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件旧夹克,在村里转了一圈。

村子不大,一百多户人家,沿河而建。

河东是新区,盖了不少小楼,马斌家就在最东头,三层,外贴瓷砖,院墙比别人家高半截。

河西是老村,土坯房不少,住的多是老人。

走到村口那条断头路,我又站了一会儿。一个骑三轮车的老汉经过,车轮陷进松土里,下来推了半天。我过去搭了把手。

“这路啥时候能修好啊?”我问。

老汉抹了把汗:“修?钱都没了,修啥。”

“村里不是有项目吗?”

“项目?”老汉哼了一声,“项目是人家的。马主任说钱不够,让各家各户凑,谁凑谁先修门口那段。我家没凑,就搁着。”

我没再问。心里有了数。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路过村委会。

院子里停着两辆车,一辆黑色帕萨特,一辆皮卡。

屋里传出划拳声和笑声。

我往里看了一眼,堂屋摆了两桌,坐了十几个人。

马斌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我不认识的人,还有两个村干部模样。

马斌比高中时候胖了一圈,脸圆了,肚子也起来了,头发梳得油亮。

他正端着杯子跟人碰酒,嗓门很大:“这个项目我跑了三趟县里,要不是我,能批下来?你们就放心跟着我干。”

我没进去,继续往前走。

下午,于武祥来找我。他拄着根拐杖,走路有点跛。进了院子,在枣树下坐了。

“看了一圈?”他问。

“看了一圈。”

“什么感觉?”

“路确实停了。老百姓怨气不小。”

于武祥叹了口气。

“马斌这个人,能干是真能干。前年他跑下来修路的钱,县里给了一百二十万。可钱到了村里,他换了自己的施工队,买材料也从他小舅子那儿进。干了一半,钱花完了,路没修好。”

“账上没钱了?”

“账面上没钱了。”于武祥看着我,“宏伟,我不瞒你。村里账目乱得很。我当支书那会儿,每笔钱都上墙。马斌不,他说村里人看不懂,不用公示。”

我沉默了一会儿。“于叔,纪委那边我会安排人查。您先别跟人说。”

于武祥点头。“我知道轻重。对了,明天董桂兰组织同学会,叫你去。你去不去?”

“去。”

“马斌肯定也去。”

于武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宏伟,你爸说得对。人不是一面。马斌有毛病,可他确实给村里办过事。当年修桥,他带头跳河里搬石头,冻得发烧三天。”

“于叔,我明白。”

送走于武祥,我一个人坐在枣树下。

夕阳照在院墙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父亲那句话,人不是一面。

可公是公,私是私。

他帮过我,我记着。

他占了村里的便宜,也得说清楚。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外有人喊:“家里有人吗?”

我站起来,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红羽绒服。

“董桂兰?”我认出来了。

她一愣,然后笑了:“郑宏伟?你怎么在这儿?”

“回来住两天。”

“于叔说这房子有人住,我还纳闷呢。”董桂兰走进院子,四下看了看,“你就住这儿?连个电视都没有。”

“清静。”

她笑了。“行吧,明天同学会,你可别迟到。马斌请客,在县城老字号。”

“好。”

董桂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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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同学会是董桂兰在群里张罗的。群名叫“九三届老同学”,三十来号人,平时没人说话,一有人冒泡就是谁家孩子结婚、谁家老人过世。

董桂兰发了条消息:“这周六晚上,老字号,马班长请客。能来的接龙。”

接龙很快排了十几个人。卢美玲在群里发语音:“马班长现在可是大忙人,能请动他不容易。我听说他马上要升镇里了。”

有人接话:“马斌混得好啊,咱们班就他最有出息。”

还有人问:“郑宏伟回来没有?听说他调回来了。”

我没回。

放下手机,继续翻于武祥给我的材料。

一份是村里修路的账目复印件,于武祥偷偷留的。

一份是村民按的手印,反映马斌亲戚承包工程的事。

数字对不上,材料款虚高了将近三成。

我把材料收好,给县纪委的同志发了条信息,让他们先摸底,不要打草惊蛇。

晚上回父母那儿吃饭。母亲炖了排骨,父亲开了一瓶老酒。

“明天同学会?”父亲问。

“马斌请的?”

“对。”

父亲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他这几年,变了。”

我没说话,等他说。

“前年过年,他拎了两瓶酒来看我。坐了半个钟头,话里话外说他当村长多不容易,又说村里有人告他。我劝他,做人要实。他听不进去。”父亲放下杯子,“不过他有一件事,我一直记着。”

“五百块学费的事?”

父亲点头。

“那年你考上大学,家里拿不出钱。我跟你妈愁得睡不着。马斌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晚上来家里,塞给我五百块。那时候他在镇上砖厂干活,一个月才挣三百。”

我夹了块排骨,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他那时候是真心的。”父亲说,“后来当了村长,权力大了,人就飘了。你回来当书记,该怎么管就怎么管。但别忘了,他曾经是个好孩子。”

母亲在旁边插话:“宏伟,你可别为难马斌。他媳妇彭婧嘴不好,可人也不坏。”

“妈,我心里有数。”

吃完饭,我帮母亲洗碗。厨房窗户对着院子,能看到父亲坐在枣树下抽烟。他的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

洗完碗,我走到院子里。“爸,我回去了。”

“嗯。”父亲没回头,“记住我跟你说的话。”

“记住了。”

回刘荣轩家的路上,月亮很亮,把村路照得清清楚楚。

我路过村委会,院子里黑着灯。

又路过马斌家,三层楼亮着灯,二楼窗户里传出电视声和笑声。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来,带着麦田的青气。

第二天上午,我回县城换了身衣服。

一件深灰夹克,里面是白衬衫。

不是什么好衣服,但干净。

照了照镜子,两鬓有了白头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四十五了。

出门前,手机响了。县委办主任邓弘益打来的。

“郑书记,明天的乡村振兴大会,您坐主席台正中间。发言稿我发您邮箱了。”

“还有,各乡镇的参会名单我发您了。您要不要提前看一下?”

“发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参会名单里,马斌的名字在列。他代表村里参会。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手机,出门去同学会。

04

老字号在县城中心,一栋三层小楼,门脸不大,但里面装修得挺气派。我到的时候,董桂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你可算来了。”她迎上来,“人都到得差不多了。”

“马斌呢?”

“早到了,在里面招呼人呢。”董桂兰压低声音,“他今天特意从村里带了两瓶好酒,说要跟老同学喝尽兴。”

我跟着她上了二楼。

包间挺大,摆了两张圆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

男的大多发了福,女的有的染了头发,有的化了妆。

一眼看过去,都是四十大几的人了。

马斌坐在靠里的主位,正跟人说话。看到我进来,他站起来,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上。

“宏伟!稀客稀客。”他嗓门大,整个包间都听见了,“听说你调回来了?在哪个单位?”

“还没定。”我说。

“没定?”马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就是还没安排。没事,慢慢来。”

他拉着我坐到主桌。

桌上已经摆了几个凉菜,酒也开了。

彭婧坐在马斌旁边,穿着一件大红外套,脖子上戴着金项链,手上还有金镯子。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卢美玲坐在对面,看到我就招手:“宏伟,过来坐这边。”

我摆了摆手,在马斌旁边坐下了。

马斌给我倒了一杯酒。“宏伟,咱们班就你读书最好。省城待了这么多年,怎么想着回来了?”

“组织安排。”

“组织安排。”马斌重复了一遍,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回来也好,老家发展快,机会多。”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放低了些:“你具体什么级别?副处?”

“差不多。”

马斌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他没再追问,转头跟别人喝酒去了。

我端着杯子,慢慢抿了一口。酒不错,但喝不出什么滋味。

席间,马斌成了绝对的主角。他讲村里修路的事,讲他怎么跑项目,怎么跟县里领导打交道。讲到兴头上,站起来比划。

“你们不知道,当这个村长有多难。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什么事都得管,什么事都得扛。”他拍了拍胸脯,“去年村里修路,我跑了七趟县里,才把钱要下来。老百姓不懂,还说我贪了。我贪什么了?我垫了多少钱进去?”

有人附和:“马班长不容易。”

彭婧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嘛。我们家老马,一年到头没个休息日。村里那点工资,还不够他加油的。”

董桂兰看了我一眼。我没说话。

酒过三巡,马斌脸红了,话也多了。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宏伟,说真的,你回来要是没合适的位置,先来村里干。我这儿缺个秘书,写写材料,跑跑项目。工资不高,但自在。”

我端着杯子,没接话。

“你别看村长小,实权不小。”马斌继续说,“你在省城待久了,可能看不上。但回老家嘛,先落脚再说。我保证,亏待不了你。”

桌上安静了一瞬。有人看过来。

董桂兰笑着打岔:“班长,你喝多了。宏伟什么水平,给你当秘书?”

马斌一挥手:“水平高更好啊。我这人最尊重人才。”

我还是没说话。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

马斌以为我默认了,高兴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来村里,我给你安排办公室。”

我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天黑了,路灯刚亮。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这个包间里发生了什么。

卢美玲在旁边小声问董桂兰:“宏伟到底什么级别啊?”

董桂兰摇了摇头。

我没解释。有些话,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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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同学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马斌喝得站不稳,被彭婧扶着上了车。临走还摇下车窗冲我喊:“宏伟,下周来啊,我给你留着办公室。”

我摆了摆手,没说话。

董桂兰跟我一起走到停车场。她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下。

“宏伟,马斌那人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

“你这次回来,到底什么安排?”她问得很直接。

“明天你就知道了。”

董桂兰愣了一下,没再追问。她上了自己的车,走之前又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停车场里,夜风吹过来,酒醒了不少。掏出手机,给邓弘益发了条信息:“明天的会,把马斌的座位安排在靠前的位置。”

发完,我开车回村里。路过那条断头路的时候,车灯照在碎石堆上,白晃晃的。我在路边停了一会儿,熄了火。

四周很静,只有虫鸣。月亮挂在半空,照着那条修了一半的路。路基上的草已经长出来了,细细的,在风里摇。

我坐在车里,把父亲给的那个信封拿出来。五百块钱,旧版的,票面发黄。我摸了摸,又放回去。

手机响了。于武祥打来的。

“宏伟,纪委的人今天下午来村里了,把账本调走了。马斌知道不?”

“还不知道。明天他会知道。”

于武祥沉默了一会儿。“他今天在村里开会,还说下周要重新开工。老百姓挺高兴的。”

“于叔,路会重新开工的。但账要查清楚。”

“我明白。”于武祥叹了口气,“宏伟,你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我发动车,回了刘荣轩家。院子里的枣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影子。我开了门,没开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马斌拍我肩膀的样子。

他说“来村里给我当秘书”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热络。

他以为他在施舍,以为他在帮老同学。

他不是坏人。但他变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全县乡村振兴推进大会在县委礼堂召开。

马斌起了个大早。

他昨晚喝了不少,但精神头不错,洗了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

彭婧给他递了杯蜂蜜水,他一口喝了,出门开车往县里赶。

到礼堂门口的时候,各乡镇的参会人员正在往里走。马斌碰到了邻村的老赵,两人站在门口聊了几句。

“老马,听说你们村路修了一半停了?”老赵问。

“快了快了。钱马上到位。”马斌摆了摆手,“我今天来就是找领导要钱的。”

“你消息灵通,知道新书记是谁不?”

“不知道。管他是谁,来了都得干事。”马斌压低声音,“我昨晚还跟老同学喝酒呢。那哥们调回来了,还没安排,我让他先来村里给我当秘书。”

老赵笑了:“你行啊,老同学都敢用。”

马斌也笑了,拍了拍老赵的肩,往礼堂里走。

礼堂不小,能坐三四百人。主席台在前方,铺着红布,摆了一排桌椅。台下是按乡镇划的座位,马斌找到自己村的牌子,坐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看到不少熟面孔。

有镇里的书记,有各局的局长,还有几个他打过交道的副职。

他冲人家点头打招呼,心里盘算着散会以后找谁说说修路的事。

九点整,主席台上的领导陆续入座。县委办主任邓弘益走到台前,试了试话筒。

“各位,会议马上开始。请大家把手机调成静音。”

马斌把手机调了,放在桌上。他端起桌上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是新的,厚实,透亮,装着温开水。

邓弘益又走到主席台侧边,跟一个工作人员说了几句话。然后他回到台前,声音提高了些:“下面,请新任县委书记郑宏伟同志讲话。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

马斌跟着拍手,抬头往主席台看。他先看到的是邓弘益,然后是旁边的县长、副书记,再往中间看。

主席台正中间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深灰夹克,白衬衫,两鬓有些白。

马斌的手停住了。

他眯起眼睛,往前探了探身子。那个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