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我给果果掖好被角。她突然睁开眼,指着大衣柜,声音压得很低:“爸爸,妈妈在里头躲了快一月,咋还不出来?”
我手一僵。
衣柜门关得严严实实。
拉开,里面只有依琳的羽绒服和半包受潮的饼干。
我当孩子说梦话。
第二天,我在衣柜夹层摸到依琳的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爸妈的钱还在她手里,我不能报警。”我这才明白,依琳出差大半年,可她的换洗衣服,一件都没带走。
01
凌晨两点,果果又把被子蹬开了。我第三次给她掖好被角,手背蹭到她额头,微微出汗。
“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这话她每天问,有时候一天问三四遍。我照例回答:“快了,妈妈在外地忙工作。”
果果翻了个身,脸对着大衣柜的方向。那个衣柜是结婚时买的,两米宽,三扇门,胡桃木色。依琳一直嫌它颜色深,说早晚要换掉。
“爸爸。”果果忽然压低了声音。
“嗯?”
“妈妈在里头躲了快一月,咋还不出来?”
我手一顿。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衣柜门关得好好的,门缝里塞着依琳的一件旧T恤,还是夏天那件。
“你说什么?”
“妈妈在柜子里。”果果声音更小了,“她每天晚上都出来看我,让我不要告诉爸爸。”
我笑了一下,伸手去拉衣柜门。
金属把手有点凉,拉开,里面挂着依琳的大衣、羽绒服、几件衬衫,下面叠着两床被子,角落塞着几个购物袋。
没有人。
“你看,妈妈不在。”我把柜门关上。
果果坐起来,小手指着衣柜底部:“妈妈躲在最下面,她说要跟爸爸玩捉迷藏。”
衣柜底部有个隔层,放鞋盒子。
我蹲下看了看,灰扑扑的,没有任何翻动的痕迹。
伸手进去摸了一圈,指尖碰到个塑料袋,掏出来是半包受潮的饼干,苏打味的,依琳爱吃的那种。
我拿着饼干愣了几秒。这饼干至少放了两个月,上次依琳买回来,果果拆开吃了几片,剩下的我塞进柜子里忘了。
“果果,这饼干是你放的吗?”
“妈妈放的。”她躺回去,自己把被子拉到下巴,“妈妈说不要告诉爸爸。”
我坐在床边,盯着衣柜看了很久。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漏进来,在柜门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线。
依琳出差大半年了。
头两个月,每天晚上视频,后来隔天一次,再后来一周两三次。
她说公司在邻市开了新项目,忙得脚不沾地。
我信。
依琳做培训这行,出差是常事。
可果果说的次数越来越多。
第二天早上送果果去幼儿园,她在门口又提了一句:“爸爸,妈妈昨晚又出来了,亲了我一下。”
我蹲下来给她系鞋带,手一紧。“妈妈什么时候出来的?”
“我睡着的时候。”果果咬着面包,“我醒了,看到妈妈站在柜子前面,她说她肚子饿,找了点东西吃。”
我站起来,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昨晚我十二点睡的,依琳如果真的回来过,我应该听到动静。可我睡得很死。
送完果果,我给依琳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接了。
“瀚文?”声音有点哑。
“你昨晚回来过吗?”
那头沉默了两秒。“没有啊,我在出差呢。怎么了?”
“果果说你回来了。”
“小孩子做梦吧。”她笑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我这边忙,先挂了啊。”
电话挂断。我站在幼儿园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特意把衣柜门留了一道缝。用一根头发丝夹在门缝里,关灯,躺下。
果果睡着了,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天花板,等到十二点,一点,没有动静。一点半,我撑不住,睡了过去。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我去看衣柜。头发丝掉在地上。
我拉开柜门,里面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依琳那件灰色大衣的袖口,沾了一小块饼干屑。
02
我盯着那块饼干屑看了很久。大衣挂在最里面,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伸手摸了摸袖口,饼干屑碎成粉末,沾在指腹上。
果果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我关上卧室门,把衣柜里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
大衣、羽绒服、衬衫、裤子,底下是两床棉被,再下面是鞋盒。
鞋盒一个个打开,都是我的旧皮鞋和果果的小鞋子。
最后摸到了夹层。
衣柜底板和背板之间有个缝隙,手指伸进去,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用力抠出来,是一部旧手机,依琳以前用的那部,屏幕碎了一角,背面贴着果果的贴纸。
按开机键,屏幕亮了。竟然还有电。
锁屏密码试了三次,果果的生日,解开了。
微信里没有聊天记录,相册是空的,通话记录也清空了。
点开短信,只有一条草稿,收件人是我,但没有发送。
“爸妈的钱还在她手里,我不能报警。对不起。”
我盯着这行字,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爸妈的钱?她爸妈?还是我妈?
翻到手机通讯录,里面只有一个联系人:马婉婷。
马婉婷是依琳的闺蜜,在商场做导购,我见过几次,人很热情。我拨过去,响了很久。
“喂?”那头很吵,像在商场里。
“婉婷,我是唐瀚文。”
那边突然安静了,像是她捂住了话筒。过了几秒,声音压低了:“瀚文?你怎么用这个号码打?”
“依琳的手机。我在衣柜里找到的。”
又是一阵沉默。“你……依琳不让我说。”
“说什么?”
“我不能说。”她声音发紧,“瀚文,你别问了,依琳有她的难处。”
“她人在哪儿?”
“我答应过她不说。”
电话挂断了。我再打过去,占线。再打,关机。
我坐在床边,手里握着依琳的旧手机,后背一层冷汗。
她的换洗衣服一件没带,充电器也在床头柜里。
那部新手机是她在网上买的,快递寄到家里,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她说旧的坏了。
坏了?这部旧手机明明还能开机。
下午去接果果,幼儿园老师叫住我。
“果果爸爸,果果最近在班上老跟小朋友说,她妈妈躲在衣柜里。”
我脸一热。“小孩子胡说。”
“我知道,我就是提一句。”老师笑了笑,“不过果果说得很认真,还画了画。”
她递给我一张纸,果果画的。一个方方正正的框,里面画了个小人,长头发,穿裙子。旁边还有一个大一点的小人,站着,手伸向那个框。
“这是妈妈。”果果指着框里的小人,“这是爸爸。”又指着站着的那个。
“妈妈在哪儿?”
“柜子里。”
我折好画纸,塞进口袋。
晚上回家,我做了个决定。
趁果果看动画片,我把衣柜里所有东西都搬出来,一件不留。
棉被、鞋盒、购物袋,全堆在床上。
衣柜空了,露出背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
用手电筒照进去,裂缝大概两指宽,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拿了一根筷子伸进去,碰到个硬东西。拨了两下,一个黑色的塑料片滑了出来。
U盘。黑色的,上面贴着一小条胶布,写着一个数字:8。
03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U盘放在床头柜上,我没急着插电脑。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东西不该在我手里。
果果半夜又醒了一次,坐起来朝衣柜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躺回去接着睡。
衣柜空了,门敞着,像个张着嘴的柜子。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先去了依琳的公司。那家培训机构在城东写字楼里,前台小姑娘听我问孙依琳,翻了翻电脑。
“孙老师半年前就离职了呀。”
“离职?”
“对,去年十二月底办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您是?”
“我是她丈夫。”
她表情变了变,没再多问。
我站在前台,手里捏着车钥匙,指节发白。
去年十二月底,正是依琳说公司要派她去邻市的时候。
她跟我说,新项目需要人,要去大半年。
我信了,还帮她收拾行李。
行李箱是空的。她说那边有宿舍,东西可以现买。
从写字楼出来,我给岳母打了个电话。岳母姓梁,叫梁嫒,住在城北老小区。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妈,我是瀚文。依琳最近跟您联系了吗?”
“没有啊。”岳母声音有点抖,“她不是在出差吗?”
“您知道她去哪儿出差吗?”
“邻市嘛,她跟我说过。”
“哪个公司?”
那头不说话了。我听到岳母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重。
“妈?”
“瀚文啊。”她声音哑了,“依琳不让我说,她……她有她的难处。”
“什么难处?”
“我不能说。”电话挂了。
我站在街边,阳光很好,照得人睁不开眼。岳母跟马婉婷说了一样的话,不能说,有难处。什么难处能让一个当妈的连女儿在哪儿都不能说?
下午我去了岳父母家。开门的是岳父,姓孙,叫孙德顺,退休教师,平时话不多。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瀚文来了。”
“爸,我想问问依琳的事。”
他侧身让我进去。岳母坐在沙发上,眼眶红的。茶几上摆着一摞文件,她见我进来,赶紧用报纸盖住。
“妈,那是什么?”
“没什么,老年大学的材料。”
我坐下了。客厅里很安静,挂钟滴答滴答响。岳父给我倒了杯水,坐在对面,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来回搓。
“瀚文。”岳父开口了,“依琳有没有跟你说过,她妈跟着人投了一笔钱?”
岳母在旁边使眼色。岳父没理她,继续说:“养老投资,说是利息高。我们俩的养老钱,三十多万,全投进去了。”
我端着水杯,没说话。
“后来依琳知道了,她让我们退出来。可那钱,退不出来。”岳父声音很低,“她去找了那个人,吵了一架。再后来,她就说去出差了。”
“那个人是谁?”
岳父张了张嘴,岳母忽然站起来。“别说了!说了有什么用?钱要不回来,闺女也回不来!”
她进了卧室,门关得很响。岳父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我开车回家,路上把车窗全摇下来。冷风灌进来,吹得太阳穴发紧。三十多万,养老投资。依琳发现了什么?她去找了谁?
回到家,果果在邻居家,还没接回来。我走进卧室,看着空荡荡的衣柜。背板上那条裂缝还在,伸手进去摸了一圈,除了灰,什么都没有。
手机响了。马婉婷的号码。
“瀚文。”她声音很低,“依琳让你别再查了。”
“她在哪儿?”
“她说你再查下去,果果会有危险。”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谁的危险?”
“瀚文,你听我说。”她顿了一下,“你妈那个人,你比我清楚。”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妈。郑慧芳。
04
郑慧芳住在我家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
我爸唐峰退休后每天早上去公园打太极,我妈就去社区活动室,她是那里的活跃分子,广场舞领队,老年合唱团团长,谁家有事都找她。
我从来没往她身上想过。可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她。
第二天是周六。我把果果送到邻居家,说有事出去一趟。出门前,我妈正好打电话来,问果果要不要过去吃饭。
“今天不去了。”我说。
“怎么了?你最近不太对劲。”
“妈,依琳她爸妈投的那个养老投资,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什么养老投资?我不知道。”
“三十多万,说是您介绍的。”
“谁跟你说的?”她声音尖了起来,“你岳父岳母自己贪心,亏了钱就赖我?我告诉过他们,投资有风险。”
“妈,您认识那个项目的人?”
“不认识。”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楼道里,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我妈说谎的时候有个习惯,会突然提高嗓门,然后很快挂电话。
从小到大,我太熟悉了。
那天上午,我去了我妈常去的社区活动室。
活动室在小区地下车库旁边,两间屋子,一间打牌,一间开会。
我到的时候,里面坐满了老年人,我妈站在前面,穿一件红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
“年化收益百分之十五,保本保息,比存银行划算多了。”她声音洪亮,笑容满面,“咱们都是老街坊,我郑慧芳还能骗你们?”
底下有人点头。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旁边一个大爷拉了拉我袖子:“小伙子,你也是来听投资的?”
“不是。我是她儿子。”
大爷眼睛一亮:“那你妈可真是能人,我上个月投了五万,利息准时到账。”
我转身走了。
晚上我妈来我家,提了一兜橘子。果果在客厅玩积木,她在沙发上坐下,剥了个橘子。
“瀚文,你今天去活动室了?”
“路过。”
“你别听外人瞎说。”她把橘子递给我一瓣,“妈做的是正经投资,你岳父岳母自己愿意投的,我又没逼他们。”
“依琳是不是找过你?”
她手顿了一下,橘子汁从指缝滴下来。“找过。她让我把钱退给她爸妈。我说钱投进去了,拿不出来。她就跟我吵。”
“吵完呢?”
“吵完她就走了。”她擦了擦手,“后来不是说去出差了吗?”
“妈,她没去出差。”
我妈抬头看我,眼神闪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半年前就辞职了。她一直在市里。”
“那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看着我妈的眼睛,“但我知道您肯定知道。”
她站起来,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唐瀚文,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媳妇不见了,你来找你妈要人?”
果果在旁边抬起头:“奶奶,妈妈在衣柜里。”
我妈脸色变了。“什么衣柜?”
“妈妈躲在柜子里。”果果指着卧室方向,“每天晚上都出来看我。”
我妈站在原地,两只手攥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小孩子胡说八道。”然后拿起包就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果果吓了一跳,手里积木掉在地上。
我蹲下来,把果果搂在怀里。她小声说:“爸爸,奶奶生气了。”
“没事。”
那天夜里,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坐到凌晨。
卧室里传来果果的呼吸声,均匀,安稳。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我妈说的每一句话,岳父说的每一句话,马婉婷说的每一句话。
依琳发现了什么?
她为什么连我都不能说?
两点多的时候,我听到卧室里有动静。很轻,像是柜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果果坐在床上,揉着眼睛。
“爸爸,妈妈刚才又出来了。”
我看向衣柜,柜门开着一道缝。走过去拉开,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地板上,有一小块泥。新鲜的,还带着湿气。
05
第二天一早,我把果果送到幼儿园,然后去了趟电子城。买了个读卡器,回家把U盘插上。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日期:12月18日。里面是十几个Excel表格,还有几段录音。
表格是账目。
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金额,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
最后一列写着“已返息”和“未返息”。
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两个名字:孙德顺,梁嫒。
金额:三十万。
未返息。
录音文件有五个,点开第一个。是我妈的声音。
“老孙啊,你放心,这个项目稳得很。我自己的钱也在里面。”
第二个录音,是依琳的声音。
“妈,您把钱退给我爸妈。他们七十岁的人了,那是养老钱。”
“退不了。钱在项目里,要等周期结束。”
“什么周期?这就是非法集资。妈,您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孙依琳,你少在这儿吓唬我。你懂什么?”
第三个录音,还是依琳。
“妈,您要是再不退,我就报警。”
“报警?”我妈声音尖起来,“你去报啊。我告诉你,你爸妈的钱在里面,你报了警,钱就全没了。还有,我告诉你,我心脏病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是把我逼死了,你背着人命过日子吧。”
录音到这里断了。我坐在电脑前,手心全是汗。
第四个录音,是我妈和别人说话,听不太清,但有一句很明确:“她要是敢乱说,你找人吓唬吓唬她。”
第五个录音,很短。
是依琳的声音,压得很低:“瀚文,你听到这些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藏起来了。你妈用我爸妈的钱和我妈的心脏病威胁我。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她说了,只要你知道了,她就带着果果跳楼。我不能再连累果果。我就在市里,马婉婷帮我租了房子。我每天想你,想果果。别找我,等我把证据凑齐了,我会回来的。”
我听完最后一个字,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发软。
依琳没有出差。
她一直在这座城市里,每天偷偷回来,躲在衣柜里看果果。
而我妈,我亲妈,用依琳爸妈的养老钱和自己的命来威胁她。
把U盘拔下来,揣进口袋。正准备给马婉婷打电话,门锁响了。
我转过头。门开了,进来的是我妈。她手里有我家钥匙。
“瀚文,你在家?”
她换鞋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电脑上。电脑屏幕还亮着,文件夹是打开的。
“你动我电脑了?”
“没有。”她走过来,“我来看看果果,顺便给你送点饺子。”
她手里确实提着一个保鲜盒。但她眼睛一直盯着电脑屏幕。我把电脑合上,站起来。
“妈,依琳爸妈的钱,您到底退不退?”
“退不了。”
“那您把项目账目给我看看。”
“你看那个干什么?”她脸色变了,“你又不是投资人。”
“我是您儿子。”
她看了我一会儿,把保鲜盒放在桌上。“瀚文,你听妈一句话,别管这件事。你管不了。”
“依琳呢?”
“她爱去哪儿去哪儿。”我妈声音冷下来,“我告诉你,她要是敢报警,咱们家就完了。你爸,你,果果,全完了。”
“所以您就把她逼得不敢回家?”
“是她自己非要跟我作对。”我妈声音高起来,“我给过她机会,让她别多管闲事。她不听。她要是老老实实的,什么事都没有。”
她说完就走了。门没关严,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保鲜盒盖子啪嗒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客厅里,开着灯。果果在卧室睡着了。凌晨三点,我听到门外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我站起来。门开了,一个人影闪进来,动作很快。我按亮手机屏幕照过去,那人戴着帽子,穿黑衣服,见光转身就跑。
我追出去,楼道里空荡荡的。楼下传来单元门关上的声音。
回到屋里,卧室的衣柜门大开着。
背板上那条裂缝被撬开了,碎木屑掉了一地。
伸手进去摸,U盘还在我口袋里,但我放在衣柜最上层的那个旧手机不见了。
我拿起电话,拨了110。
06
警察来了之后,问了情况,做了笔录。
我说有人入室盗窃,但只丢了一部旧手机。
警察在楼道里看了看,没有监控,也没找到指纹。
走的时候说会调小区门口的监控看看。
我知道这没什么用。
第二天,我给马婉婷打了电话。这次我没问依琳在哪儿,我只说了一句话。
“U盘里的东西我看了。”
那头沉默了很久。“你知道了?”
“我知道了。你告诉依琳,我妈的事我已经知道了。U盘在我手里,她不用再躲了。”
“瀚文……”马婉婷声音有点抖,“依琳她,她过得不好。”
“我知道。”
“她租的房子在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把地址发你。”
我挂了电话,开车过去。城西那片老小区我认识,以前跑业务来过。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是坏的。我摸黑上去,敲门。
门开了。依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脸瘦了一大圈。她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走进去。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桌上放着几盒方便面和一瓶矿泉水。
“你就住这儿?”
“嗯。”
“大半年?”
她坐在床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侧脸,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眼睛下面一片青。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妈说,如果我告诉你,她就带果果跳楼。”她声音很轻,“她做得出来,瀚文,你知道她做得出来。”
“她拿你爸妈的钱威胁你?”
“三十万。我爸我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爸心脏不好,我妈血压高。钱要是没了,他们活不下去。”
“所以你宁愿自己躲着?”
“我能怎么办?”她声音哑了,“我报过警。派出所的人来了,问了问,说这是家庭纠纷,让我们自己协商。后来你妈就知道了,她让人给我打电话,说你再敢报警,你爸妈的命就没了。”
她说到这里,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手冰凉,骨节硌人。
“果果每天晚上都醒,说妈妈从衣柜里出来亲她。”我声音发紧,“你就躲在衣柜里?”
“我趁你上班的时候回去。”她擦了擦眼泪,“我想果果。我忍不住。我配了一把钥匙,白天回去,躲在衣柜里。等果果放学回来,我在柜子里听她说话,听她唱歌。晚上你回来之前,我就走。”
“有时候不走?”
“有时候。”她低下头,“太想她了,就等她睡着,从柜子里出来,看她一会儿。有一回我睡着了,醒来已经半夜,你睡得沉,我就悄悄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楼下一个老人在遛狗。
“依琳,回家吧。”
“你妈那边……”
“U盘在我手里。”我转过身,“她做的是非法集资,证据确凿。我去报警。”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果果怎么办?”
“果果跟我们走。搬出去住。”
那天下午,我带着依琳回了家。果果从幼儿园回来,看到妈妈坐在客厅里,书包一扔就扑过去,搂着依琳的脖子不撒手。
“妈妈!你从柜子里出来啦!”
依琳抱着果果,脸埋在她小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那天晚上,果果睡着了。我和依琳坐在客厅里,我把U盘插上电脑,把里面的东西又看了一遍。账目、录音,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够不够报警?”依琳问。
“够。”
“她会坐牢吗?”
我没说话。
依琳也没再问。
窗外的路灯亮着,照进来一条光,落在茶几上,照在那盒我妈送来的饺子上。
保鲜盒还没拆,饺子已经化了,盒壁上凝了一层水珠。
07
第二天早上,我正准备出门去派出所,门被敲响了。敲得很急,咚咚咚,像是用拳头砸的。
从猫眼里看出去,是我妈。她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黑夹克,女的烫着卷发。
我打开门。我妈没换鞋就进来了,那两个人跟在后面。
“唐瀚文,你媳妇呢?”
“在里面。”
我妈径直往卧室走。我拦在门口。“妈,您干什么?”
“我带果果走。”她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你媳妇回来了是吧?她要是敢报警,我就把果果带走。你们谁也别想见着孩子。”
“果果是我女儿。”
“也是我孙女。”她声音尖起来,“我养了你三十年,你现在要帮着外人来害你妈?”
依琳从卧室出来,把门关上了。果果还在里面睡觉。
“妈,您别闹了。”依琳声音很平,“果果在睡觉。”
“你闭嘴。”我妈指着她,“都是你惹的事。你要是不多管闲事,什么事都没有。”
“那是三十万。”依琳看着她,“我爸妈的养老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我妈胸口起伏,手按在心脏的位置,“我告诉你孙依琳,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去报警,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药瓶,拧开盖子,倒出几粒白色药片在手里。
“妈!”我上前一步。
“别过来。”她把药片举到嘴边,“我心脏病你不是不知道。这几片吃下去,你就背着逼死亲妈的罪名过一辈子。”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果果在卧室翻身的动静。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想走。
就在这时候,卧室门开了。果果站在门口,揉着眼睛,手里抱着她的小熊。
“奶奶?”
我妈手一顿。果果走过来,看了看我妈手里的药片。
“奶奶,你为什么要吃糖?”
“这不是糖。”
“是药吗?”果果歪着头,“奶奶,你包包里也有好多钱,我看到了。上次你带我去超市,包包掉在地上,里面全是钱。”
我妈脸色刷地白了。“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果果声音很认真,“红色的钱,好多。你还让我不要告诉爸爸。”
我妈手开始抖,药片从指缝掉下来,落在地板上,弹了两下。那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和卷发女人对看了一眼,往门口退。
“郑姐,我们先走了。”黑夹克说着拉开门,两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妈站在原地,嘴唇哆嗦,手捂着胸口,脸色从白转青。
“妈,您坐下。”我扶她坐到沙发上。她呼吸急促,我赶紧去倒水。依琳拿起电话打了120。
果果站在旁边,抱着小熊,小声问:“爸爸,奶奶怎么了?”
“没事。”我把她搂过来,“奶奶身体不舒服。”
救护车来得很快。我妈被抬上车的时候,一直闭着眼,没看我们。我跟着去了医院。依琳带着果果留在家里。
医院里,医生说是心绞痛发作,打了针,稳定下来了。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口袋里装着那个U盘。
天快黑的时候,我拨了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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