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边硌着指头,汗把磁条都洇湿了。
我攥着那张刚兑完奖的银行卡,站在自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半,屋里传出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手一抖,钥匙没拧到底。
透过门缝,客厅灯亮得晃眼,沙发上坐着好几个人。
袁秀玉眼睛红肿,儿子魏博超低头搓手,我爸拄着拐杖喘粗气。
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坐在正中间,茶几上摊着借条和房产证。
我腿一软,卡差点从兜里掉出来。
01
我开出租车开了二十年,从三十出头开到五十二,腰不行了,前列腺也不太行。
每天睁眼就是份子钱、油钱、家里那点破事。
钱在袁秀玉手里攥着,我兜里从来没超过两百块。
早上出车,中午吃碗拉面,晚上回家交账,剩下的她存。存了多少我不知道,也不让我问。问就是“你一个大男人管什么钱”。
儿子魏博超在房产中介干了三年,说是要结婚,首付差六十万。
我跟袁秀玉提,她说家里只有十五万,其余的钱三年前借给袁海峰了。
袁海峰是她弟弟,四十五了,没个正经工作,东一榔头西一棒子,隔三差五来借钱。
那天晚上我蹲在阳台抽烟,袁秀玉在屋里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
她说:“海峰,那钱你到底什么时候还,博超要买房。”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突然哭了,说:“你别总拿那事威胁我,当年我是挪了超市的钱,可后来不是补上了吗。”
我手里的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小洞。
第二天出车,我在魏博超租的房子楼下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眼圈发黑,头发油得打绺。
我问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他说没有,最近跑业务累。
我掏出五百块塞给他,让他买点好吃的。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说:“爸,你别总给我钱,妈知道了又跟你吵。”
我说你妈不知道。他低着头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嘴张了张,到底没说什么。
那几天袁海峰来得特别勤。
以前一个月露一次面,那阵子隔一天就来。
来了就钻屋里跟袁秀玉说话,门关着。
我进去拿东西,他俩就停下,等我走了再说。
我问袁秀玉聊什么,她说海峰想做生意,缺本钱。
我说家里没钱了,她说知道,就是说说。
我爸魏德明住在老城区,腿疼了两年,医生说膝关节得换,手术费加住院得八万多。
我跟袁秀玉提,她说先缓缓,博超那边更要紧。
我爸知道了,打电话骂我:“你别管我,我七十六了,换什么膝盖,凑合活吧。”
电话挂了,我在车里坐了半天。
方向盘上粘着灰,后视镜里我的脸又黑又瘦,眼袋耷拉着。
我摸出兜里那张彩票,对了一遍又一遍。
那天晚上收车,路过彩票站,我鬼使神差又买了一张。
老板跟我熟,笑说老魏你买了十年了,中过最大的奖是多少?
我说两百块。
他嘿嘿笑。我把彩票塞进钱包夹层,那里面已经攒了一摞。
02
开奖那天晚上我在家吃饭。
电视开着,袁秀玉在看手机,魏博超没回来。
我低头扒饭,耳朵听着电视里报号码。
第一个号对了,第二个也对了。
我筷子停住。
第三个,第四个。我手心开始冒汗。
第五个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僵住了。袁秀玉抬头看我:“你愣什么?”我说没事,呛着了。端着碗进厨房,背对着她掏出彩票,一个号一个号对。
七个号全中。
一等奖。
当期全国就两注,单注奖金税前一千万。
我靠在灶台上,腿肚子发软。
袁秀玉在外面喊:“碗洗了没?”我拧开水龙头,冷水冲着手,脑子里嗡嗡响。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翻来覆去,袁秀玉骂我烙饼。第二天我跟她说,接了个长途,去省城,三天回来。她没多问,只说注意安全。
到省城,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
第二天一早去彩票中心,路上买了顶帽子和口罩。
工作人员把我领进小房间,验票、登记、签字。
扣完税,到手七百二十万。
他们问我要不要捐款,我捐了二十万,图个心安。
剩下七百万,我办了张新卡,存在我名下。
柜台经理是个年轻姑娘,姓蒋,叫蒋雨薇。
长得挺秀气,说话也客气。
她办业务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问:“魏先生,这笔钱家里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她哦了一声,没再问。但那个眼神我记着了,有点怪。
出了银行,我给袁秀玉打电话,说事情办完了,明天回。
她那边有点吵,背景里像有人在吼。
我问怎么了,她说没事,邻居家吵架。
我听见她声音发紧,又问了一句,她突然急了:“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赶紧回来。”
电话挂了。我站在街边,风吹过来,汗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凉飕飕的。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没人说话。喂了两声,那头挂了。
我把手机塞兜里,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银行卡,硬邦邦的。
03
那天下午我坐在旅馆床上,把钱分成三份。两百万给魏博超买房,八万给我爸做手术,剩下的五百万留着自己养老。袁秀玉那份,我犹豫了很久。
结婚二十六年,她管钱管得严,可家里的事也没少操心。
但她那个弟弟,就是个无底洞。
袁海峰这些年从家里拿走的钱,少说也有二十万。
每次都说最后一次,每次都有下一次。
袁秀玉心软,架不住她妈袁桂珍一哭二闹三上吊。
岳母袁桂珍七十多了,重男轻女了一辈子。
袁秀玉从小就被灌输“弟弟是袁家的根”。
当年袁秀玉在超市当收银员,挪了八千块给袁海峰还赌债,后来事情差点闹大,是我东拼西凑补上的。
那事之后,袁海峰手里就有了把柄,动不动就拿这个威胁袁秀玉。
我翻了个身,床垫的弹簧吱呀响。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袁秀玉发来消息:“你什么时候到家?”我回:“明天中午。”她秒回:“别耽误。”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以前我出车回来,她从来不催。
傍晚我出去吃饭,路过一家药店,给我爸买了盒膏药。
往回走的时候,总觉得有人跟着。
回头看,街上人来人往,没发现什么。
快到旅馆门口,一辆黑色轿车从我身边缓缓滑过去,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个戴墨镜的男人。
我往边上让了让,车开走了,车牌号我没看清。
回到房间,我给我爸打电话。
他耳朵背,吼了半天才听明白。
我说:“爸,过两天我带你去医院,膝盖的事,咱做手术。”他愣了几秒,说:“你哪来的钱?”我说跑长途挣的,攒了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别干傻事。”
我说你放心。
挂了电话,我又接到一个陌生来电。
还是没人说话,但这次有呼吸声,粗粗的。
我骂了句“谁啊”,那头挂了。
我坐在床边,把银行卡从内裤兜里摸出来,对着灯看了看。
卡面上印着银行标志,磁条亮晶晶的。
我把它重新塞回去,拉上拉链。
04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房,坐大巴往回走。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前排有个老太太抱着个包袱,睡着了直打鼾。
高速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太阳照在玻璃上晃眼。
手机响了,是袁秀玉。
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哪了?”我说刚上高速。
她说:“你回来别直接上楼,先在楼下等等。”我问为什么,她说:“家里有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谁?”她说:“海峰的朋友,来要账的。”我说什么账,她停了两秒:“博超欠了他们钱。”
我脑子嗡了一下。魏博超,我儿子,那个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孩子,欠了钱?我问多少,袁秀玉说:“你先别管,回来再说。”电话挂了。
我给魏博超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他声音哑着:“爸。”我问:“你欠了多少钱?”他不说话。
我又问了一遍,他说:“一百多万。”我手攥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指甲差点抠进去。
我问怎么欠的,他说赌球。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赌的,他说半年前。
“谁带你玩的?”
他停了好一会儿:“舅。”
我闭上眼睛,大巴颠了一下,头磕在玻璃上。
到了站,我没直接回家。
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站在树荫底下抽。
小区里进进出出的人我都认识,但那天下午好像谁都在看我。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我没见过。
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烟。
邻居吴桂平拎着菜篮子走过来,看见我,步子慢下来。
“老魏,你可回来了。”她压低声音,“你家从昨天下午就吵到现在,来了两拨人。上午那拨走了,下午又来了俩男的,看着不像正经人。”
我问她看见什么了。
她说:“你媳妇哭了好几回,你儿子躲在屋里不出来。后来你小舅子也来了,跟那俩男的说话,好像挺熟。”她顿了顿,“对了,昨天有个年轻女的来找袁海峰,在楼下站了会儿又走了。”
我掐了烟,问:“那女的什么样?”
吴桂平想了想:“二十多岁,穿银行那种制服。”
我心里一沉。
05
我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坐满了人。
沙发上正中间坐着个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穿着黑夹克。
旁边还有个年轻点的,瘦,胳膊上有纹身。
袁秀玉坐在侧边的小板凳上,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魏博超缩在角落的椅子上,脑袋快埋到裤裆里了。
我爸拄着拐杖坐在饭桌旁边,嘴唇发紫,喘气声粗得吓人。
袁桂珍也在,挨着袁海峰坐。袁海峰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低下了头。
光头男人站起来,手里晃着一张纸:“你就是魏永强?”我说是。
他把纸往茶几上一拍:“你儿子欠我一百五十万,今天到期。你看看,白纸黑字,签的是你的名字。”
我走过去,弯腰看那张借条。
借款金额一百五十万,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签名处写着“魏永强”三个字,但那个字迹不是我的。
我的永字最后一笔带钩,这个不带。
我抬头看魏博超,他缩得更紧了。
“这字不是我签的。”我说。
光头笑了一声:“不是你签的,那就是你儿子伪造的。伪造也没用,钱是他借的,他花光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拿房子抵。你们这套房子,按市价差不多能抵两百万。”
袁秀玉突然开口:“贾老板,你再宽限几天,我们想办法。”
光头,也就是贾宏远,转头看她:“宽限?我已经宽限三个月了。你问问你弟弟,当初说好一个月就还,现在拖了多久?”他指了指袁海峰。
袁海峰抬起头,搓了把脸:“姐夫,你就帮帮忙,博超也是被人骗了。”
我爸的拐杖往地上一杵:“你闭嘴!都是你害的!”
他咳起来,整个人弓着,我赶紧过去扶。他的手冰凉,攥着我的手直哆嗦。
贾宏远又开口了:“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再来,要是没钱,别怪我不讲情面。”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跟那个纹身男一前一后出了门。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我爸的喘气声。我看着魏博超,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说清楚,”我声音压得很低,“到底怎么回事。”
魏博超抬起头,眼睛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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