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宴摆在董家老屋堂前,八仙桌挤得满满当当。

我端着酒杯,手心全是汗。

一个长辈端汤从灶房进来,蓝布围裙,左手腕一道月牙形烫伤疤。

葱油味混着热汤气扑过来,他嘴里哼着半句小调。

我脑子嗡地一响,五岁那年的街边全涌回来。

我指着他对爸说,当年就是他把我从街边抱走的。

父亲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汤盆晃了晃,热汤泼出来,满桌人静了。

那个长辈抬头看我,嘴唇哆嗦,喊了我的小名。

母亲手里的碗碎了。

奶奶的遗像在条案上,正对着他。

他进门时,先看了遗像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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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董荣轩,五岁那年,在镇上街边被人抱走了。

那天是农历三月初七,我记得清楚。镇上赶集,人多得很。母亲胡淑珍拉着我的手,挤在人群里买糖。她跟卖糖的讨价还价,声音尖尖的,带着笑。

我盯着摊上的糖块,五颜六色的,像小石头子儿。

旁边有人卖葱油饼,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我扯了扯母亲的衣角,说想吃葱油饼。

她说等买完糖就去。

然后有人喊了她一声。她扭头去看,手松了。就那一下,一只手搭上我的肩膀。

我以为是母亲,抬头看。一个男人,五十来岁,蓝布褂子,左手腕上一道月牙形的疤。他冲我笑,说带我去买糖。他手里真拿着一块糖,橘子味的。

我跟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在跟卖糖的说话,没往这边看。

人太多了,挤来挤去。

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那个男人的手一直搭在我肩膀上。

他把我抱起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一股葱油味,混着汗味。

他嘴里哼着小调,我听不懂,但觉得调子挺熟。

我趴在他肩上,看着母亲的背影越来越远。

我想喊,但嘴里被他塞了块糖。

后来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在一辆车上,窗户外面全是我不认识的山。那个男人坐在旁边,见我醒了,又给我一块糖。他喊我宝宝,喊得很亲。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他喊我宝宝,我就应了。

这些记忆,是我后来慢慢想起来的。有些是养母告诉我的,有些是我自己梦到的。梦里总有一股葱油味,和一道月牙形的疤。

我母亲胡淑珍发现我不见,是半个钟头以后的事。

她买完糖,回头找我,喊我名字,没人应。

她以为我跑去看耍猴的了,挤过去找,没有。

又以为我跑回家了,跑回去,也没有。

她开始喊,嗓子都劈了。

赶集的人围过来,七嘴八舌。

有人问是不是穿蓝褂子的,有人说看见一个男人抱着个孩子往东走了。

往东,是汽车站的方向。

我父亲董长荣在工地上。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的瓦刀掉在地上,砸了脚面。

他没管,骑上摩托车就往镇上赶。

到了镇上,母亲坐在路边哭,头发散着,鞋跑掉了一只。

父亲把她拉起来,问清楚了,先报了警。

那时候镇上派出所就两个人,一个所长,一个民警。

他们登记了,问了情况,说会查。

但那时候没有监控,没有手机,查起来难。

奶奶魏瑞芳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她住在董家村,离镇上二十里地。她来了以后,先没哭,也没闹。她把父亲和母亲叫到屋里,关上门,说了一句话。

先别往外说,别闹大了。孩子说不定是被哪个亲戚带走了,过两天就送回来。

母亲当时就急了。她说妈,孩子丢了,你不让找?奶奶说找,当然要找,但不能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传出去,孩子以后怎么做人?

母亲没听明白。

父亲也没听明白。

但奶奶是长辈,他们没敢顶。

那天晚上,父亲骑着摩托车在镇上转了一夜,母亲坐在派出所门口等了一夜。

奶奶回了村。

后来父亲说,他当时觉得奶奶有点不对劲。但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我被人抱走后的第三天,董宝山回了村。

他是我父亲的堂叔,在村里帮厨,谁家办红白喜事都找他。

他左手腕上那道疤,是早年炸油条烫的。

村里人都知道。

他回村那天,提着一兜子糖,挨家挨户发。有人问他,你这两天去哪儿了?他说去外省看表妹去了。他表妹叫许惠敏,嫁在外省,不能生育。

有人跟他提起我丢了的事。他愣了一下,说,啊,丢了?还没找着?然后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命不好。

没人多想。谁会往那方面想呢?他是董家的人,我该叫他一声叔公。

奶奶魏瑞芳那天晚上去了董宝山家。她待了多久,没人知道。第二天,董宝山就出门了,说是去外省帮表妹干活。这一走,就是好几年没回来。

我母亲后来总说,那几天奶奶不对劲。她半夜起来,坐在堂屋里,也不开灯,就那么坐着。母亲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睡不着。

我问母亲,那时候你恨奶奶吗?母亲沉默了很久,说,恨过。后来不恨了。她也有她的难处。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我懂了。

02

我丢了以后,父亲和母亲的日子就没好过。

父亲董长荣是个瓦工,手艺好,话少。

他本来话就少,我丢了以后,更少。

他白天干活,晚上骑着摩托车出去找。

周边的镇子,一个村一个村地跑。

他把我的照片印成启事,贴满了电线杆和汽车站。

照片上我穿着红毛衣,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

那些启事贴出去,有人打电话来,说看见过类似的孩子。

父亲就骑着摩托车去,不管多远。

有一回跑到隔壁省,骑了七八个钟头,到了地方一看,不是。

他在路边坐了半天,抽了一包烟,又骑回来。

母亲胡淑珍不一样。

她一开始天天哭,后来不哭了。

她开始往外跑,听说哪里有被拐的孩子,她就去看。

她学会了坐火车,学会了跟人打听,学会了在陌生的地方找便宜的旅馆住。

她身上带着我的照片,逢人就问。有人嫌她烦,推她,她也不恼。她就那么一家一家地问,一条街一条街地找。

家里的钱很快就花光了。

父亲本来攒了一笔,准备盖新房。

母亲把存折拿出来,取了又取,到最后剩了几块钱。

父亲没说什么,把摩托车卖了。

那辆摩托车是他最值钱的东西,骑了不到两年。

没了摩托车,父亲就搭车出去找。有时候搭顺路的货车,有时候坐班车。他不舍得花钱,有时候就在车站蹲一夜。

母亲跟他吵过。

她说你在家待着,我去找。

父亲说你去什么去,你在家等着。

母亲说等什么等,孩子能自己回来吗?

两个人吵着吵着,就都不说话了。

后来他们不吵了。

母亲开始不跟父亲说话,父亲也不跟她说话。

一个屋子里,两个人,各干各的。

母亲做饭,父亲吃,吃完就走。

母亲洗碗,洗完了就坐在门口发呆。

他们没离婚。奶奶不让。奶奶说,孩子还没找着,你们离了,孩子回来找谁去?

奶奶魏瑞芳那几年老得特别快。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她住在老屋里,一个人。

父亲和母亲住在镇上租的房子,逢年过节回来看看。

每次回来,奶奶就问,有消息没有?

父亲摇头。

奶奶就不说话了。

我丢了第七年,奶奶病了。是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父亲把她接到镇上的医院,医生说治不了了,回家养着吧。

奶奶回了村,躺在老屋的床上。母亲回去照顾她,给她擦身子,喂她喝粥。奶奶拉着母亲的手,说了一句话。

淑珍,别怪宝山。

母亲没听清。她凑近了问,妈,你说什么?

奶奶又说了一遍。别怪宝山。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她问,妈,你说宝山怎么了?宝山叔怎么了?

奶奶闭上眼睛,不说了。

母亲把这话告诉了父亲。

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听了以后,斧头停了一下。

他问,妈说的?

母亲说,说的。

父亲问,还说别的没有?

母亲说,没有了。

父亲把斧头放下,进了屋。他坐在奶奶床边,问,妈,你刚才说的宝山,是什么意思?

奶奶闭着眼睛,呼吸很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随便说说。

父亲说,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告诉我,我儿子在哪儿?

奶奶没睁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她说,长荣,你别问了。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父亲跪在床边,抓着奶奶的手。他问,妈,你说清楚,你到底知道什么?

奶奶只是哭,不说了。

那天晚上,奶奶走了。

奶奶走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在跟前。奶奶最后一句话,还是别怪宝山。

父亲后来跟我说,他那时候脑子里乱得很。他想过很多可能,但没往那方面想。董宝山是他堂叔,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想不到。

奶奶的丧事是董宝山帮着办的。他从外省回来了,还是那副样子,蓝布褂子,左手腕上一道疤。他忙前忙后,端茶倒水,跟没事人一样。

父亲看见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没问。他不知道怎么问。

丧事办完,董宝山又走了。他说表妹身体不好,他得回去照顾。

父亲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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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在外省长大,一个叫清河县的地方。

养父姓许,是个木匠。我对他没什么印象,就记得他手大,粗糙,摸我脑袋的时候扎得慌。他走得早,我八岁那年,他在工地上摔下来,没救过来。

养母许惠敏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卖些油盐酱醋。

日子过得紧巴,但她从没亏过我。

我上学,她给我买新书包。

我生病,她背我去医院。

她喊我轩轩,喊得亲。

我小时候问过她,我是不是她亲生的。

她说,当然是。

我说那为什么别人都有爸,我没有?

她说你爸死了。

我说那为什么我没有爷爷奶奶?

她说他们都不在了。

我信了。一直到养母病重。

我十六岁那年,养母查出了肝癌。

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她没住院,说浪费钱。

她回了家,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看着门外,一坐就是一天。

她走之前那个月,把我叫到跟前。她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布包,蓝布,旧得发白。她递给我,说,轩轩,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半张车票,一张纸条。车票是那种老式的硬纸板票,撕了一半,上面还能看见几个字。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董家村,董长荣。

我问她,这是什么?

她看着门外,说,你亲爸的名字。

我愣住了。我说妈,你说什么?

她说,我不是你亲妈。你是抱来的。你亲爸叫董长荣,家在董家村。

我问她,哪个董家村?她说,我也不知道。你叔公抱你来的,他就给了我这个。

我问,哪个叔公?

她闭上眼睛,说,你别问了。

我说妈,你得告诉我。我亲爸亲妈在哪儿?我为什么被抱来?

她摇头,说,轩轩,你别问了。你叔公说,你亲爸亲妈不要你了。他说你家里孩子多,养不起。

我说,那我也得知道我是谁。

她哭了。她拉着我的手,说,轩轩,妈对不起你。妈不该瞒你。但你叔公说了,我要是不瞒着,他就把你送回去。妈舍不得你。

我问,叔公叫什么?长什么样?

她说,叫董宝山。左手腕上有道疤。别的我不知道了。

我记住了这个名字。董宝山。

养母走的那天,拉着我的手,说,轩轩,你要是能找到你亲爸亲妈,就去看看吧。妈不拦你了。妈就是舍不得你。

我说,我不去。我就你一个妈。

她笑了,说,傻孩子。然后她就走了。

养母走后,我关了那个小卖部。我在镇上待了两年,打零工,攒钱。我攒够了路费,拿着那个布包,上了路。

我先去了派出所。民警罗宏伟接待了我。他三十来岁,人挺和气,给我倒了杯水。我把布包给他看,说了我的事。

他听了以后,说,你这个情况,得做基因比对。我们全国数据库里找找看。

他帮我抽了血,录了信息。然后就是等。

等了三个月,他给我打电话。他说,董荣轩,找到了。

我问他,在哪儿?

他说,董家村,董长荣。你父亲。

04

罗宏伟给我打电话那天,是个下午。我在工地上,手机响了,他说找到了。我蹲在脚手架下面,半天没说话。

他说,你爸叫董长荣,你妈叫胡淑珍。你们村叫董家村,在临省。你爸电话我发给你,你跟他们联系一下。

我存了号码,没打。我不知道说什么。

过了两天,罗宏伟又打来,说你爸给我打电话了,问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说,再说吧。他说,你爸哭了。

我没说话。

又过了几天,丁雅涵联系了我。

她是打拐志愿者,罗宏伟把我的事告诉了她。

她加了我微信,跟我说,你爸你妈这些年一直在找你。

你妈身体不好,你爸一个人撑着家。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不想回去?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你先回去看看。哪怕看一眼就走呢。你妈等了你十几年。

我想了想,说,行。

丁雅涵帮我买了票,陪我一起回去。罗宏伟在车站接我们,开车送我们到董家村。

车进村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个村子。土路,两边是平房,有人坐在门口择菜,有人蹲在墙根晒太阳。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罗宏伟说,到了。

我下了车,站在门口。院子里有棵枣树,光秃秃的。堂屋门开着,一个男人站在门里,看着我。他瘦,黑,头发白了一半。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后面跑出来一个女人。她瘦得厉害,头发乱着,围裙上都是油渍。她跑出来,站在男人旁边,看着我,眼泪往下掉。

丁雅涵在我旁边小声说,这是你爸你妈。

我没动。我看着他们,觉得陌生。我脑子里想过很多次见到他们的样子,真见到了,反而什么感觉都没有。

父亲先开口。他说,回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

我说,嗯。

母亲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伸手想拉我,又缩回去了。她说,饿了吧?妈给你做饭。

我说,不饿。

我们站在院子里,没人说话。枣树上停着一只麻雀,叫了两声,飞走了。

罗宏伟说,先进屋吧,外面冷。

进了屋,父亲给我倒水,母亲去灶房做饭。

我坐在堂屋里,打量着这个家。

墙上有张照片,是我小时候的,穿着红毛衣,缺了颗门牙。

照片旁边挂着奶奶的遗像。

我问,这是我奶奶?

父亲说,嗯。你丢了以后,她一直惦记你。走的时候还在念叨。

母亲端了碗面进来,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在我面前,说,吃吧。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是手擀的,筋道。我吃着吃着,眼眶热了。我低下头,不让他们看见。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她没吃,就那么看着。

父亲说,你妈知道你回来,一晚上没睡。

那天晚上,我住在家里。

母亲把最好的屋子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

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父亲和母亲在说话。

声音很小,听不清。

后来母亲哭了,父亲说了句什么,她就不哭了。

第二天,父亲说,要办个认亲宴。请亲戚们来,认认我。

我说,不用了吧。

父亲说,要的。你丢了这么多年,得让大家知道,你回来了。

我没再说什么。

认亲宴定在第三天。

父亲请了村里帮厨的董宝山。

董宝山是我父亲的堂叔,六十多岁,在村里帮厨,谁家办事都找他。

父亲说,他手艺好,人也热心,主动来帮忙。

我听见董宝山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但没往深了想。

认亲宴那天早上,董宝山来了。他提着菜,进了灶房。我站在院子里,远远看了一眼。他蓝布褂子,左手腕上一道疤。

我没看清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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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认亲宴摆在堂屋里,八仙桌,长条凳。来了十几个人,都是本家的亲戚。大伯、二叔、三姑,还有几个我叫不上来的。

父亲把我介绍给他们,说,这是荣轩,找回来了。他们看着我,有的抹眼泪,有的拍我肩膀。我点头,叫了人,但没叫爸妈。

母亲在灶房忙,董宝山也在。他掌勺,母亲打下手。灶房里热气腾腾,香味飘出来。

我坐在桌边,看着满桌的人。他们说话,笑,喝酒。我插不上嘴,也不想插。父亲坐在我旁边,给我夹菜。他说,多吃点。

吃到一半,董宝山端着一盆汤从灶房出来。他穿着蓝布围裙,左手端着汤盆,右手扶着盆边。汤是冬瓜排骨汤,热气往上冒。

他一边走一边说,汤来了,让让。

他走到桌边,把汤盆放下。他放的时候,左手腕露出来。一道月牙形的疤。

我盯着那道疤,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个味道,葱油味。那个调子,他哼的小调。那个声音,他喊我宝宝。

我站起来了。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站起来了。

满桌人看着我。

我指着董宝山,说,爸,当年就是他把我从街边抱走的。

父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看着董宝山,又看着我,嘴巴张着,没出声。

母亲端着一碗饭从灶房出来,听见了这句话。她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碎了。她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董宝山的手还扶着汤盆。他看着我的脸,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说,你认错人了吧。

我说,我没认错。你左手腕上的疤,我认得。你哼的小调,我认得。你身上的葱油味,我认得。

董宝山往后退了一步。他说,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抱你了?

父亲站起来了。他说,宝山叔,你……

董宝山说,长荣,你别听孩子胡说。他那么小,他记得什么?

我说,我记得。我全都记得。

董宝山转身想走。大伯站起来拦住他。大伯说,宝山,你等等,把话说清楚。

董宝山说,说什么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往外走,二叔和三姑也站起来拦他。院子里的人听见动静,都围过来了。

罗宏伟从人群里挤进来。他今天穿着便衣,本来在角落里坐着。他走到董宝山面前,说,董宝山,你先别走。

董宝山说,你是哪个?

罗宏伟说,我是派出所的。董荣轩被拐这个案子,我们一直在查。你配合一下,把话说清楚。

董宝山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罗宏伟,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说不出话来。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十几个人,没人说话。只听见灶房里锅还在响,汤在咕嘟。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扶着门框,眼泪往下流。她说,宝山叔,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儿子抱走的?

董宝山没看她。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碎碗碴子。

父亲走到他面前,说,宝山叔,我喊你一声叔。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

董宝山抬起头,看着父亲。他嘴巴张了张,说,长荣,我……

父亲说,是不是?

董宝山不说话了。

院子里静得吓人。枣树上那只麻雀又来了,叫了两声。

06

董宝山站在院子里,被十几个人围着。他低着头,不说话。

大伯说,宝山,你倒是说话啊。

二叔说,你把人孩子抱走了,你还不承认?

董宝山抬起头,说,我没抱走。我是帮人抱养的。

父亲说,帮谁?

董宝山说,帮我表妹。她不能生,求我帮她找一个孩子。我……

父亲说,所以你把我儿子抱走了?

董宝山说,我那时候我儿子刚没了。我脑子不清楚。我看见荣轩在街上,就……

母亲在灶房门口喊,你儿子没了,你就抱我儿子?你还是人吗?

董宝山说,我表妹对我有恩。她求我,我没办法。

父亲说,你没办法?你没办法就把我儿子抱走?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们怎么过的?

董宝山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

父亲说,对不起就完了?

董宝山说,长荣,你听我说。我表妹家条件好,荣轩在她那儿,比在你们这儿过得好。我……

父亲一拳打在董宝山脸上。

董宝山往后倒,撞在八仙桌上,碗筷哗啦响。他捂着脸,坐在地上。鼻血流出来了。

院子里乱了。有人拉父亲,有人扶董宝山。母亲在喊,报警,快报警。

罗宏伟掏出手机,打了电话。他说,我是罗宏伟,董家村,有个拐骗儿童的案子,嫌疑人控制住了,派人过来。

董宝山坐在地上,擦着鼻血,说,长荣,你打我也没用。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父亲说,你把我儿子抱走,你还说没用?

董宝山说,我表妹已经死了。你找她也没用了。

父亲说,她死了,你还活着。

大伯说,宝山,你表妹是哪个?我们怎么不知道你有表妹?

董宝山说,许惠敏。嫁到外省去了。

大伯说,许惠敏?那不是你表妹,那是你亲妹妹吧?你妈改嫁以后生的那个?

董宝山说,是。我表妹我妹妹。

大伯说,你亲妹妹不能生,你就把长荣的孩子抱给她?

董宝山说,我儿子没了。我妹妹又求我。我一时糊涂。

二叔说,你糊涂了十几年?

罗宏伟蹲下来,说,董宝山,我问你,你抱走董荣轩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

董宝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罗宏伟说,你老实交代。你抱走孩子,有没有别人知道?

董宝山说,没有。

罗宏伟说,你再想想。

董宝山说,真没有。

父亲说,罗警官,他跟你说什么了?

罗宏伟说,他说没人知道。

父亲说,不可能。我妈临死前跟我说,别怪宝山。她肯定知道。

董宝山猛地抬头。他看着父亲,说,你妈跟你说了?

父亲说,说了。她说了好几遍。别怪宝山。

董宝山的脸白了。

罗宏伟说,董宝山,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董宝山低下头,说,我那天抱走孩子,被你妈看见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父亲说,你说什么?

董宝山说,你妈那天去镇上赶集,看见我抱着荣轩。她追上来,问我干什么。我跟她说了。

父亲说,你跟她说了什么?

董宝山说,我跟她说,我儿子没了,我妹妹想要个孩子。我求她别声张。

父亲说,她答应了?

董宝山说,她没答应。她要把孩子抱回去。后来后来我给了她一笔钱。

父亲说,什么钱?

董宝山说,给你爸治病的钱。你爸那时候病着,家里没钱。我给了她五百块。

父亲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母亲从灶房门口走过来,站在父亲旁边。她说,五百块。五百块就把我儿子卖了?

董宝山说,不是卖。是借。我后来还了。

母亲说,还了?你还给谁了?

董宝山说,还给还给你妈了。她没要。她说这钱她留着,万一荣轩回来了,给他。

母亲蹲在地上,捂着嘴哭。

父亲看着董宝山,说,我妈临死前说,别怪宝山。她到死都在替你瞒着。

董宝山说,长荣,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妈。

父亲没说话。他转过身,走到枣树下面,蹲下来,抱着头。

罗宏伟说,董宝山,你现在涉嫌拐骗儿童,我正式传唤你。

董宝山说,我跟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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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罗宏伟打电话叫了人。半个钟头以后,来了两个警察,开着车。他们把董宝山带上车,又去他家里搜。

董宝山家在村东头,三间平房,院子里堆着柴火。警察进去搜,搜出来一个木箱子。箱子里有几件小孩衣服,一件红毛衣,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我,五岁,穿着红毛衣,缺了颗门牙。

母亲看见那件毛衣,腿一软,坐在地上。她说,这是我给他织的。这件毛衣,我织了半个月。

父亲站在旁边,看着那件毛衣,没说话。他的手在抖。

警察把东西装进袋子,带走了。董宝山坐在警车里,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母亲被扶回屋里。她坐在床上,抱着那件毛衣,不撒手。父亲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在院子里站着。天快黑了,枣树上的麻雀飞走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冷。

丁雅涵走过来,说,你还好吧?

我说,没事。

她说,你爸你妈你多陪陪他们。

那天晚上,母亲没吃饭。她躺在床上,抱着毛衣,睁着眼睛。父亲坐在堂屋里,抽烟,抽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母亲起来了。她说,我要去老屋看看。

老屋是奶奶住的地方,奶奶走了以后就空着。父亲说,去那儿干什么?母亲说,妈肯定留了什么东西。我得去看看。

父亲陪她去了。我跟在后面。

老屋很久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

堂屋里落了一层灰。

母亲径直走到奶奶的床前。

那床还在,木头架子,挂着旧蚊帐。

母亲掀开床板,下面有个铁盒子。

铁盒子生了锈,锁着。母亲找了把钳子,撬开。里面有几张存单,一封信,还有一个红布包。

母亲把信打开。信是奶奶写的,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信上说,长荣,淑珍,妈对不起你们。

荣轩是宝山抱走的,我看见了。

他求我别说,给了我五百块钱。

那时候你爸病着,家里没钱,我收了。

我后来想把钱还给他,他没要。

他说这钱留着给荣轩。

我留着这钱,一直没动。

我想等荣轩回来,给他。

妈没脸见你们。

妈对不起你们。

母亲读完信,手抖得厉害。她把信递给父亲。父亲看了两遍,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红布包里是五百块钱,旧票子,用皮筋扎着。还有一张存单,上面是奶奶的名字,存了三千块。存单背面写着,给荣轩。

父亲蹲在地上,捂着脸。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母亲站在他旁边,没哭。她把红布包收起来,说,这钱留着,给荣轩。

父亲说,嗯。

母亲说,妈也是没办法。爸那时候病着,家里没钱。

父亲说,我知道。

母亲说,你别恨妈。

父亲说,我不恨。

母亲说,那钱……

父亲说,钱留着。给荣轩。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奶奶的床上。床板上还有一层灰,灰里有几个脚印,是老鼠的。

我说,爸,妈,钱我不要。你们留着。

母亲回头看我,说,这是你奶奶给你的。

我说,我知道。但我不缺钱。你们留着用。

母亲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她说,荣轩,妈对不起你。

我说,妈,你别说这个。

母亲说,妈没看好你。

我说,不怪你。

母亲抱着我,哭了。我站着没动,让她抱。她瘦,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的骨头。

父亲从地上站起来。他走到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他说,走吧。回家。

08

董宝山被带走以后,村里炸了锅。

有人说他该死,有人说他也是可怜人。有人说奶奶不该瞒着,有人说奶奶也是没办法。说什么的都有。

我走在村里,有人看我,有人指指点点。我不理他们。我在这个村里是个外人,他们说什么,跟我没关系。

父亲说,你别往心里去。村里人嘴碎。

父亲说,你妈病了,在医院。

我去医院看母亲。她躺在镇卫生院的床上,输着液。看见我进来,她坐起来,眼泪往下掉。

她说,荣轩,妈对不起你。

我说,你别哭了。

她说,妈不该听你奶奶的。妈应该报警。

我说,那时候你也不知道。

她说,妈应该知道。妈是女人,妈应该看出来你奶奶不对劲。

我说,你别怪自己了。

她说,我怎么能不怪自己?你丢了十几年,我一天都没好好当过妈。

我坐在床边,没说话。她拉着我的手,哭了一会儿,睡着了。

我看着她。她瘦得厉害,脸上全是褶子,头发白了大半。她今年才四十三,看起来像五十多。

父亲站在门口,没进来。他靠着墙,低着头。

我出来的时候,他还在那儿。他说,你妈睡了?

我说,睡了。

他说,你回去歇着吧。

我说,你也歇着。

他说,嗯。

我们站在医院走廊里,没人说话。走廊尽头有个窗户,窗外是镇上的街道。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有人提着菜篮子过去。生活还在继续。

过了几天,母亲出院了。她回到家,开始给我做饭。她做了一大桌,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她说,你多吃点,你瘦了。

我吃着,她看着我。父亲坐在旁边,也看着我。

我说,你们也吃。

母亲说,你吃,你吃。

我放下筷子,说,妈,我养母对我很好。

母亲愣了一下。她说,嗯。

我说,她不能生,抱养了我。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走的时候,让我来找你们。

母亲说,她她是个好人。

我说,是。

母亲说,你不恨她?

我说,不恨。我恨董宝山。

我说,钱我不要。那是奶奶给你的。

母亲说,是你奶奶给你的。

我说,我不要。我有手有脚,我能挣。

母亲不说话了。

我养母留给我的那个布包,我一直带着。里面有半张车票,一张纸条。我把布包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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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收拾东西。我把养母留给我的布包拿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半张车票,一张纸条。

我拿起车票,仔细看。以前没注意,现在才看见,车票上印着日期。我算了算,愣住了。

车票的日期,是我被抱走前三天。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张车票。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拼起来了。

董宝山提前三天买了票。他不是在街上碰见我才抱走的。他是专门来的。他早就盯上我了。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罗宏伟在。我把车票给他看。他看了以后,皱起眉头。

他说,你确定?

我说,确定。车票是我养母留给我的。

他说,你养母怎么会有这张车票?

我说,董宝山给她的。他抱走我以后,把车票也给了她。可能是不小心夹在里面的。

罗宏伟把车票收好,说,我去提审董宝山。

我跟他一起去了。

董宝山在看守所里,瘦了一圈。看见我,他低下头。

罗宏伟把车票放在他面前,说,董宝山,你解释一下。

董宝山看着车票,不说话。

罗宏伟说,你提前三天买的票,说明你是预谋。你不是临时起意。

董宝山说,我……

罗宏伟说,你老实交代。

董宝山低下头,说,我妹妹求我,求了半年。她不能生,她男人要跟她离婚。她跪在我面前,说哥你帮帮我。

我说,所以你盯上我了?

董宝山说,你家离镇上近。你妈经常带你来赶集。我看了你两回。

我说,你看我两回?

董宝山说,一回是你妈带你买衣服。一回是你妈带你买糖。我看你长得白净,又乖。

我说,所以你就把我抱走了?

董宝山说,我买了票,想抱走你,直接坐车走。但那天你妈一直看着你,我没机会。后来你妈买糖,跟人说话,我才……

我说,你把我抱走,你妈看见了?

董宝山说,你奶奶。她追上来,问我把你抱哪儿去。我说我妹妹要。她要把你抱回去。我给了她五百块。

我说,五百块。

董宝山说,你爷爷那时候病着,家里没钱。你奶奶收了钱,没再追。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董宝山说,荣轩,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奶奶。

我说,你别提我奶奶。

我转身走了。罗宏伟跟出来,说,这个情况,量刑的时候会考虑。

我说,随便。

回到家,我把奶奶的遗像从条案上拿下来,放进抽屉里。父亲看见了,没说话。

母亲看见了,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我想起奶奶的信。她收了钱,没再追。她留了钱,没花。她到死都在说,别怪宝山。

我恨她吗?我不知道。她是我奶奶。她做了错事,但也做了她能做的。

我闭上眼睛,不想了。

10

董宝山的案子开庭那天,我去了。

法庭上,董宝山穿着囚服,站在被告席上。他低着头,没看任何人。法官问他认不认罪,他说认。

检察官念了起诉书,拐骗儿童罪。证据有车票,有那件红毛衣,有照片,有我奶奶的信。董宝山没有辩护,全部认了。

法官判了他八年。

董宝山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我也不想知道。

出了法庭,父亲在门口等我。他骑着电动车来的,车后座绑着一袋化肥。

他说,回去?

我坐上电动车,父亲骑着,往村里走。风从耳边过,路边的杨树往后退。父亲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到了村口,父亲说,你妈做了饭。

回到家,母亲把饭菜端上桌。三个人,四个菜。母亲给我夹菜,父亲给我倒水。我吃着,他们看着。

母亲说,你吃你的。

父亲说,宝山判了?

我说,八年。

母亲说,判了就好。

没人再说话。

过了几天,我回了外省。

我去了养母的坟上,给她烧了纸。

坟头的草长高了,我拔了拔。

我坐在坟前,跟她说了一会儿话。

我说,妈,我找到我亲爸亲妈了。

他们对我挺好。

你放心吧。

我在坟前坐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时候,我站起来,走了。

我回了董家村。父亲在地里干活,我去帮他。我搬化肥,他撒肥。两个人一句话不说,干了一下午。

晚上回家,母亲在灶房做饭。我去帮她烧火。她炒菜,我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跳着,映在她脸上。

她说,你明天还去地里?

我说,去。

她说,你爸腰不好,你多干点。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围着一张桌。母亲给我盛饭,父亲给我夹菜。我吃着,他们看着。

母亲说,荣轩,你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说,先待一阵子。

母亲说,嗯。待着好。

父亲说,你要是想出去,也行。我们不拦你。

我说,再说吧。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枣树上长出了新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叶子哗哗响。

母亲端了碗水出来,放在我旁边。她说,喝点水。

她站在旁边,没走。过了一会儿,她说,荣轩,妈知道,你心里有疙瘩。妈不怪你。你慢慢来。

她说,你奶奶的事……

我说,别提了。

她说,好。不提。

她转身回屋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上有几颗星星,不太亮。远处有狗叫,一声一声的。

我站起来,回了屋。父亲和母亲在堂屋里看电视。我坐在旁边,也看。电视里放着什么,我没看进去。

母亲说,明天赶集,你去不去?

她说,那早点睡。

我回了屋,躺在床上。床头放着那个布包,蓝布,旧得发白。我摸了摸它,闭上眼睛。

日子还长。有些事,慢慢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