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即日起,本报连载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长篇小说《星空与半棵树》。《星空与半棵树》以细腻笔触和宏大视野,描绘了一幅秦岭深处乡土世界的壮丽画卷。作品以秦岭北斗镇北斗村为背景,通过半棵百年老树失踪事件,从多个维度探讨了人与自然、社会与生态、大地与宇宙的关系。
温如风来劲了:“啥叫亵渎镇机关?你以为你们机关那点破事我不知道?上一任书记是咋走的?镇长老婆常年四季住在这里,他没亵渎过?机关干部的老婆老汉来探亲,一住好多天,他们是合法夫妻,我也是;他们能探亲,我就不能探?我是你们接回来安顿下的,一切都合理合法,别给我乱扣帽子,本人是吃饭长大的,不是吓大的! ”
这个温如风是越跑越油,啥都一套一套的,你还不能不承认他有道理。仔细想,人家还就是合理合法又合情的。除了喊声过大,还真找不出别的毛病。花如屏不是自己亲自请来探望的吗?那门不也是自己亲自给人家带上的?想借机敲一杠,还反倒把自己手给夹住了。不过他也没松口:“你到底回不回? ”
“不回。凭啥回? ”
“存罐,你咋把人活成这了呢?”
“别叫我存罐,纠正了多少次,还叫。我是温如风,姓温名如风! ”
“你还温如风,温你个马脚疯!”
“你可是政府。政府骂老百姓,我也是可以告的! ”
“你告告告去,反正我已被你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想告跑快些。 ”
“我告你还嫌费油钱。咋弄,都这阵儿了,今晚又没月亮,把你嫂子留下还是送回去呀? ”
安北斗想了想,还真得赶紧把花如屏送走,留到二半夜,再喊起来,麻烦就更大了。
他问:“你不走? ”
“事情没处理,我咋走?这客房你们就先按半年准备吧!给我换个有窗户的,我不是坐牢,而是等待人民信访结果的。 ”
“你是人民?你是个辣子! ”
“那谁是人民?安北斗,别以为是同学,就可以乱讲,我都给你一盘子一碗攒着呢,别让我端出来。 ”
“你端,快端出来。我现在最盼的就是从你这儿取利手。 ”
“我更不喜欢你像一条烂尾巴一样跟着我。闲话少谝,赶紧把你嫂子送回去,别人送我还不放心呢。 ”
花如屏被惹笑了,说:“我自己回。不要安干事送。 ”
温如风说:“就让他送,他是政府给咱安排的公务员,随便用。再说,送一下嫂子有啥。他还送不得呀! ”
“少来了你!”安北斗也是无奈,就用自行车把人朝回送。
花如屏怕坐不稳,偶尔还会抓一把他的裤腰带。车一颠簸,她又叫了一声,仍是十分尖厉,甚至让他浑身都燥热起来。他突然觉得有些不妥,就说:“嫂子,你等一下!”他又折回身去把镇北漠叫出来,一起把她送了回去。看着花如屏进了房,他才跟镇北漠离开。
“这女人,老让我想起《水浒传》里的潘金莲。”镇北漠说。
“嫑胡说!人家咋潘金莲了? ”
“浪得很。 ”
“北斗村最干净的女人! ”
“哟哟,安哥还动心了! ”
“滚! ”
他就回家去了。镇北漠独自回了镇上。
这天晚上,他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倒不是为花如屏。他是老想着如此纠缠下去不是个事,自己也耗不起,就想到了草泽明。
在这个镇上,如果草老师都做不通温如风的工作,那就谁也嫑想了,只能长期耗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就到草老师的庄上去了。草家庄的盛夏,百木苍翠,青藤环绕,一早还雾气腾腾的,确有几分仙气。有人称草老师是卧龙先生,他每每回应道:你们这是亵渎诸葛亮呢。咱就一介平民,初中文化,民办教师还下岗了。人家卧龙先生是啥学问啥人格?敢跟人家比?不折我寿嘛!
草老师趁早在地里割黄豆。他就搭手帮着割了一阵,然后又摊开暴晒着。
中午师娘弄了几个菜,摆到凉亭石桌上,他们就喝起来。草老师一声“干”,吱的一口,香得像是饮了甘泉乳酪。他说:“《瓦尔登湖》我看了,梭罗的思想就是咱老庄思想么,里面把咱孔子的话也引用了一河滩。 ”
“看完了? ”
“算是稀里糊涂地看完了吧。 ”
三杯过后,草老师问:“找我有事吗? ”
“也没啥,就是存罐那点破事,你大概也听说了。 ”
“别存罐存罐的,我改了温如风,你还这样叫。那时候娃们欺负他,叫他尿罐、粪罐的,他都快气疯了,来找我,我就给他改了。名字是脸面么。他回来了? ”
“ 回来了,可赖在镇政府不走哇! ”
“为啥? ”
“还不都是那半棵树引起的一堆破事,这次在京城,何所长又踢了他几脚,就彻底搁不下了。 ”
“你看看,派出所所长踢人,执法犯法,还能怪百姓闹腾? ”
“问题是……存罐… … ”
“你又叫。 ”
“温如风……还跟花如屏睡到机关客房了。 ”
“客房不就是让人睡的么。 ”
“不是睡……是……喊叫得像谁把她杀了一样。你知道的,花如屏……爱喊。 ”
师娘先扑哧笑了:“这个死女子,也不嫌丢人,还喊到政府去了。”
草老师扶了扶黑框眼镜,慢不腾腾地说:“的确有辱斯文。不过你们干部睡得,人家就睡不得?食色,性也,很正常么。还有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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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张建全
终 审 | 张嘉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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