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卢思梅。

孩子刚满月那天,我摸着自己还松垮垮的肚子,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听见客厅里龚五军跟他 妈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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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关房门。

妈说,婚礼就别办了,孩子都生了,补办啥?丢人。彩礼那三万块,也别再提了,思梅进了咱们龚家的门,孩子都生了,还能飞了?

龚五军没说话。

他一句都没替我说话。

我抱着孩子,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孩子的襁褓上。孩子哼唧了一声,我赶紧憋住,怕吓着他。

我和龚五军是相亲认识的。

处了半年,我怀了。两家老人一合计,说肚子大了办酒不好看,先领证,婚礼等生了娃再补。

我信了。

我妈陪我去医院建卡的时候,还跟龚五军说,五军啊,思梅是个实诚孩子,你别亏待她。

龚五军当时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结果孩子生下来,七斤二两,是个儿子。龚家高兴了三天。第四天,他妈就来了一趟,抱了抱孩子,丢下一句 "月子我不来伺候,你妈身体不好,你自己想办法",走了。

最后是我妈拖着病腿来的。

我妈高血压,蹲下去给我洗恶露的床单,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扶着墙缓了半天。我躺在那儿,咬着被角,没敢出声。

月子里我哭过多少回,我自己都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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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五军每天下班回来,我跟他念叨婚礼的事。他一开始还哄,说 "急啥,等手里宽裕点"。后来就烦了,说 "卢思梅你能不能别天天揪着这个?孩子不用花钱啊?"

我说,我不是揪着钱。我是穿件大褂进你龚家门的,亲戚朋友都看着。我连一张婚纱照都没有。

他说,那你想咋样?

我想咋样?我想让你站在我这边,就这一个要求。

出月子那天,我特意让我妈加了两个菜。

我不是为了吃。我是想趁着这口气,跟他好好谈谈。

我把孩子哄睡了,坐在饭桌对面,我说五军,咱俩把婚礼的事定了吧。不用多排场,请几桌亲戚,照张相,我这辈子就算交代了。

他扒了口饭,头也没抬,说,我妈昨天打电话了,说不办。

我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说,你妈说不办就不办?龚五军,这是我结婚,不是你妈结婚。

他把碗往桌上一顿。

卢思梅你闹够了没有?我妈容易吗?她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我能不听她的?你都进了我们龚家的门了,要那张脸干什么?

我愣住了。

我说,我要的不是脸,我要的是你认我。

他站起来,穿外套,说我出去抽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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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出去。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大概是看见我还坐在那儿,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他更烦了。

他说,你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劲儿,站起来挡在门口。

我说龚五军,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婚礼,你到底办不办?

他推了我一把。

我没站稳,后背撞在鞋柜上,柜子上那只我陪嫁的暖水瓶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孩子在里屋 "哇" 地哭了。

这一下,龚五军像是被点燃了。他回过身,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是响。

我半边脸火辣辣的,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盯着他。

他也愣了,手还举在半空。

里屋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我妈在里屋哄,哄不住,探出半个身子看我们,一看我这脸,老太太什么都明白了,一屁股坐在床上,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我没哭。

奇怪,那一巴掌下去,我反而不哭了。

我慢慢地蹲下去,捡地上的暖水瓶碎片。一片,两片,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滴在碎瓷片上,我都没觉得疼。

龚五军站在那儿,嘴张了张,大概想说句什么。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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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那一眼,我心里有个东西,"咔" 地一下,断了。

不是心碎。

是那根一直撑着我、让我一忍再忍、一让再让的弦,断了。

我嫁给他,没要房,没要车,婚礼没办,婚纱照没拍,三金没有。我挺着大肚子给他家生儿子,我妈拖着病腿来伺候我坐月子。

我图什么?

我图他对我好。

结果他给了我一巴掌。

我把碎片拢在手里,站起来,走到里屋。我妈抱着孩子,孩子哭得脸通红。我接过孩子,贴在自己胸口。孩子闻到我的味道,渐渐不哭了,小眼睛眯着,看我。

我妈说,思梅……

我说,妈,咱们回家。

我妈一愣,回哪个家?

我说,回咱们自己家。这日子,我不过了。

我妈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大概又怕我是一时气话。她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手上那道还在流血的口子,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去收拾我的东西。

龚五军在门外喊,卢思梅你干啥去?大晚上的你抱着孩子去哪儿?

我没理他。

我换了件外套,把孩子裹好,一只手托着,一只手拉着我妈的行李箱。我妈另一只手拎着待产包。

我们三个人,就这么走出了那个住了一年多的出租屋。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龚五军没追出来。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暗。我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往下走。孩子在我怀里安安静静的,小鼻子蹭着我的下巴。

走到楼下,秋风吹过来,我脸上那半边肿起来的脸,被风一吹,才开始隐隐作痛。

我妈低声说,思梅,要不…… 再商量商量?孩子还小。

我停下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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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说,以前我总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让一让就和好了。未婚先孕是我自己选的,我理亏,我低人一头,所以他说不办婚礼,我忍;他不接我电话,我忍;他妈说那些难听话,我也忍。

我以为忍到孩子大了,他总能看见我的好。

可今天他这一巴掌告诉我 ——

卢思梅,你越忍,他越觉得你不值钱。

我抱着孩子,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黑着灯的窗。

以后不了。

婚礼我不要了,彩礼我不稀罕了,龚五军这个人,我也不要了。

委屈这东西,攒够了,就该倒了。

我转身,迎着风,往小区外面走。我妈拎着包,紧紧跟在我后面。

孩子在我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我低下头,贴着他的小耳朵说:

"儿子,妈不求你以后大富大贵。妈只求你记住,一个男人,要是动手打你妈,这种人,再爱,也不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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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长。

但我心里那点光,是从今天晚上,才真正亮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