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腊月二十八,四十二岁的陈志远开了五个小时的车,赶回老家过年。
他的公司欠了三十七万,房子押给了银行,这些事,他对谁都没说。三年了,他每个月照旧给母亲转五千块,视频里永远是那一句:“妈,我挺好。”
除夕夜,年夜饭前,七十二岁的母亲把一个旧饼干盒推到他面前,只说了一句话:
“老吴那十几个人的工钱,妈替你还了。”
陈志远手里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可母亲接下来说的话,让满桌的人,全红了眼眶……
事情得从三年前说起。
陈志远的老家,在北方一个小县城。父亲走得早,母亲周桂兰一个人守着老房子。她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出头,从来没跟儿女伸过一次手。
志远是村里公认的“别人家的孩子”。第一个考出县城,毕业后留在省城做装修工程,从跟着人干,到自己拉起一支队伍,注册了公司。他在省城买了房,要接母亲去住。母亲住了四个月,说楼太高,脚不着地,收拾东西回了老家。
志远没再劝。
他每个月五号准时转五千块,每个周日晚上八点准时视频。母亲血压高,他每季度寄药;母亲膝盖疼,他买了按摩仪,打电话手把手教她怎么用。
邻居都说,周桂兰命好,养了个孝顺儿子。
母亲听了,只笑,不接话。
三年前的秋天,一切变了。
志远接的最大一单工程,是一个地产商的售楼处和样板间,合同金额一百一十万。工程做完,对方的楼盘烂了尾,老板人间蒸发。钱没结,可工人的工资、材料商的货款,不会等人。
志远是个要脸的人。
他先拿公司账上的钱垫,垫完了,拿房子去抵押。抵押完了,开始用信用卡周转。他想,等官司打赢,这个窟窿就能补上。
官司打了一年,没赢。又拖了一年,对方公司宣布破产。
那个周日的晚上,志远蹲在公司的楼梯间,手机响了。是母亲。
他站起来,对着消防栓玻璃里的自己,用力扯了扯嘴角,按下接听。
“妈,吃了没?”
“吃了。你声音咋哑了?”
“有点感冒,不要紧。”
“吃药了没?”
“吃了吃了。妈,我这边忙着呢,挺好的,您别惦记。”
挂了视频,他靠着冰凉的墙,站了很久。
以前,他视频的时候,背后是办公室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优秀企业”的奖状,母亲每次都要多看两眼。现在,奖状摘了,他的背后,只有一面白墙,有时候是楼梯间,有时候是车里。
从那以后,每个周日晚上八点之前,他都要先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对着镜子,练一练笑。
他有他的道理。
母亲七十岁了,血压高,经不起吓。她这辈子吃的苦够多了,不该在晚年,再替儿子的事睡不着觉。
他还有一个更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道理:他是母亲的骄傲。他不想让母亲知道,她的骄傲,快要塌了。
钱的事,他一天也没敢断。
每月五号,五千块照转。有几个月,他账上连五百块都不剩,就用信用卡套现,再转给母亲。他想,只要这五千块还在,母亲就会觉得,儿子的日子好好的。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事,瞒得过天下人,瞒不住一个当妈的。
志远的婚姻,也在这三年里,一点一点结了冰。
妻子苏敏是小学语文老师,比他小两岁,说话轻声细语,批作业能批到半夜。两个人是大学同学,一起租过地下室,一起吃过一个月的泡面。结婚十五年,没红过几次脸。
可从那年秋天开始,苏敏发现,丈夫变了。
他回家越来越晚,进门先去阳台,一站就是半个钟头。他戒了八年的烟,又抽上了。烟盒藏在阳台花盆的后面,她浇花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她问:“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项目上的事,忙。”
她又问了一次。
“真没事。你别操心,我能处理。”
第三次,是个深夜。她在客厅等到一点,看着他从阳台进来,眼睛是红的。她说:“志远,你要是不想让我知道,就别让我看出来。你现在这样,我是真的怕。”
志远愣了一下,伸手想抱她,说:“怕啥,天塌不下来。”
苏敏轻轻推开他的手,回了卧室。
那天晚上,她睁着眼,到天亮。她不怕穷。她怕的是,她睡在这个男人身边,却像隔着一堵墙。
儿子小宇十二岁,有一天放学的路上,突然问她:“妈,爸爸是不是不开心?他每次看手机都在笑,可是笑得好累。”
苏敏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半天没说出话。
她开始偷偷做一些事。把儿子的两个课外班退了,说是孩子累。把结婚时婆婆给的那只金镯子,拿去金店称了称,没舍得卖,又拿回来放进盒子里。她每天看着丈夫的背影,想问,又不敢问。
她怕问破了,那个要面子的男人,会碎。
一个怕说,一个怕问。同一个屋檐下,一年又一年,过成了沉默。
同一时间,县城里的妹妹陈志英,也在给哥哥打电话。
“哥,妈最近老问我,你是不是瘦了。”
“没有,胖了,胖了五斤。”
“哥……”志英顿了顿,“你要是有啥事,你说。”
“能有啥事,你哥好着呢。倒是你,超市咋样?”
“好着呢,生意可好了。”
兄妹俩隔着电话,同时笑了两声,又同时挂断。
志英放下手机,转头看了看货架。对面新开了一家连锁超市,她的店,三个月没进过新货了。
她今晚,也要对着镜子,练一练笑。
腊月初,天冷得厉害。
一个星期二的晚上,志远加完班下楼,发现公司门口蹲着一个人。
是老吴。
吴大山,五十五岁,和志远是邻村。从志远干第一单活起,他就带着十几个老乡,跟着志远做木工、瓦工。这些年,志远的工程能按时交付,靠的就是这帮人。
老吴站起来,两只手在旧棉袄上蹭了蹭,笑得有点僵:“志远,不忙吧?”
“吴叔,您咋来了?”
“没啥事,路过。”老吴的眼睛看着地面,“就是……就是想问问,年前,能不能有个信儿。”
志远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的工钱,欠了八个月,一共二十一万。
这笔钱,老吴不是没催过,只是催得很小心。每一次,他都先说:“不急,不急,你忙你的。”可志远知道,这十几个人里,有人孩子要交学费,有人老婆躺在医院,有人想回家过年,连车票钱都凑不齐。
“吴叔,”志远掏出口袋里所有的现金,两千三百块,“您先拿着,年后,年后我一定……”
老吴看着那沓钱,没接。
他沉默了很久,说:“志远,你爹当年,借过我三千块,救过我儿子的命。我今天不是来逼你的。”
他把钱推了回去:“你留着。孩子要吃饭。”
说完,他转过身,沿着马路牙子,一步一步往前走。五十五岁的人,背影佝偻得像一个问号。
志远在车里坐了一个小时,把脸埋在方向盘上,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腊月二十三,更坏的消息来了。
银行发来短信:房贷已逾期,将启动处置程序。
那条短信,他还没来得及删,就被苏敏在手机上看见了。
那天晚上,苏敏第一次对他发了火。
“陈志远,我不怕你欠钱,我怕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三年,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怕你担心……”
“你怕我担心,所以让我一个人猜了三年?”苏敏的眼泪掉了下来,“你替我扛,我谢谢你。可我是你老婆,不是你的客人!”
志远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敏擦了擦脸,声音很轻:“你回你妈那儿过年吧。我带小宇,回我妈家。你好好想想,这个家,是你一个人的,还是我们仨的。”
腊月二十八,志远一个人,开车上了高速。
后视镜里,省城的楼越来越小。他的手机里,躺着银行的催收短信、材料商的最后通牒,还有苏敏昨晚发的一条:“路上慢点。”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没回。
车开到村口,天已经黑透了。
老房子的灯亮着,窗户上贴着新剪的红窗花。母亲站在门口,围着那条用了十年的蓝围裙,看着车灯一点点靠近,伸手挡了挡光。
“妈。”
“回来啦。”周桂兰上下打量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瘦了。”
“没有,胖了,我最近胖了五斤。”
母亲看他一眼,笑了笑:“进屋,饭好了。”
那几天,志远觉得母亲有点怪。
她做的,全是他爱吃的。红烧肉,炸藕盒,酸菜粉条,一顿接一顿,像要把三年没吃的饭,一口气补回来。她不再念叨“早点要二胎”那些话,也不问公司的事,更不问媳妇和孙子为什么没一起回来。
志远主动说了一句:“苏敏学校有点事,小宇跟她在姥姥家。”
“哦。”母亲点点头,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多吃点。”
她什么都没问。
志远松了一口气,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腊月二十九的夜里,他睡不着,一个人在院子里抽烟。天上没有月亮,北风刮得枯枝直响。身后“吱呀”一声,母亲披着棉袄出来,把另一件厚棉袄,披在他肩上。
“冷,别站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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