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图:状元及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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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状元及第)

这个人,中过天下第一。

放榜那天,满长安都在念他的名字,可您把史书翻烂,他这一辈子,就剩下一行字。

他是谁?先不急。

咱先把会昌元年那个春天,长安城里的光景,给您摆一摆。

公元841年,唐武宗会昌元年。

皇帝刚换了一年多,前头那位文宗皇帝,您多半有印象,甘露之变,想除宦官没除成,反让宦官攥在手心里捏了后半辈子,郁郁而终,接班的这位,是他弟弟李炎,庙号武宗,二十七岁。

就在头一年秋天,朝廷来了位新宰相,李德裕,中晚唐数得着的能臣。

牛李党争,说白了就是两拨大臣互相掐了小半辈子,谁上台就把对方往死里贬,这会儿李党掌舵,长安的风向,正变。

这一年,天下读书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件事,进士科。

进士有多难?《通典》里记着一笔:

“其进士,大抵千人得第者百一二。”

一千个应举的,取十来个。

《唐摭言》里有两句话更传神。

一句叫

“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考明经靠背书,三十岁考上就算老;考进士靠文章,五十岁考中算年轻。

另一句更狠:

“缙绅虽位极人臣,不由进士者,终不为美。”

哪怕您官做到宰相,不是进士出身,同人背后都得咂咂嘴。

所以进士们有个外号,叫“白衣公卿”,官还没做,先把半个官身预支给您。

会昌元年这一科,取三十人,主考官,礼部侍郎柳璟,搁现在说,就是主管文教的副部长,兼当年全国大考的总主考。

这位柳主考,值得单独说两句,河东柳家,正经的史学世家,祖父柳芳、父亲柳登,三代人修国史,柳璟自己,十六年前,宝历元年,也是状元。

(图:状元主考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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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状元主考官)

状元来考状元,他最知道这三十个名额在举子心里值多少斤两,这人性子宽厚,《新唐书》说他“为人宽信,好接士,称人之长”,登过他门的士子,后来大多混出来了。

对了,还有一个细节,先按下不表,柳璟当年中状元,那位主考官是谁,后头有用。

开春,放榜。

什么阵仗?按规矩,天没亮,五更的鼓刚敲过,榜就张在礼部南院东墙上,榜头是四张黄纸,毡笔淡墨,大书“礼部贡院”四个字,底下黑压压全是人。

榜上一共三十个名字,头一行。

崔岘(xiàn)。

唐朝人管头名叫“状头”,后来叫顺口了,叫状元,这一科,姓崔的拿了。

再往下数,有几个名字您可能耳熟,薛逢,这一榜的第三人;还有沈询、杨收、王铎,这几个后头都要讲到,您先记着。

考第一的这位崔岘,清河人,字公升,清河崔氏,这儿得跟您好好说道说道。

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天下头等的门第,就在几年前,文宗皇帝说过一句话,载在《新唐书》里,开成初,文宗想给公主挑个士族人家下嫁,跟宰相叹气:

“民间修婚姻,不计官品而上阀阅。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

翻成大白话,老百姓家谈婚论嫁,不看官品,先看门第,我们家当了二百年天子,还比不上崔家卢家吗?

您听听,这是皇帝亲口说的。

崔岘出自清河崔氏小房,唐人的说法,小房是清河崔家“最著”的一支,这一支本朝出过宰相,宪宗朝的崔群,文宗、武宗两朝的崔郸,崔郸您记住,会昌元年,他正坐在宰相的位子上。

往上数,祖父崔虔,父亲崔穜,家谱上有名有姓,搁唐朝,这出身等于什么?人还没进场,招牌先挂上了。

中了进士,接下来是老规矩,谢座主、期集、杏园探花、曲江大宴,最后一站,大雁塔题名。

谢座主什么章程,《新唐书·选举志》里记得清清楚楚。

新科进士排队到主考官家,

序立西阶下,主人席东阶下,诸生拜,主司答拜,叙齿,谢恩,升阶,喝酒。

这就是座主门生,从唐朝一路传到清朝的师徒名分。

曲江大宴,四海之内的水陆之珍都摆出来,皇帝在紫云楼上垂帘看。

然后去慈恩寺,同年里推个字写得好的,把三十个人的名字写上塔壁,谁日后做了卿相,改朱笔重写,白居易二十七岁中第那年写过:

“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

这份得意,一千多年了还烫手。

按规矩,这些节目崔岘一样落不下,这话是咱按制度推的,史书没写他那天具体在哪儿、喝了几杯,您记着这个话头,后头有用。

说真的,他赶上的还是末班车,两年后的事,咱后头说。

新进士们的酒还没醒透,三月里,长安出了件大事。

武宗要杀两个前宰相。

事情得从皇位说起,武宗这个位子,来得不算正,开成五年正月文宗咽气,宦官仇士良矫诏立了颍王,把文宗生前定的继承人陈王赐了死,而杨嗣复、李珏这两位宰相,当初站的,恰恰在另一边。

俩人先被罢相,这年三月,再贬,杨嗣复去湖南,李珏去桂管,这还不算完,仇士良又在皇帝跟前撺掇,武宗下令赐死了两名知枢密的宦官,跟着,派中使分两路,奔潭州、桂州。

去杀杨嗣复、李珏。

圣旨没经过宰相,宰相们压根不知道。

户部尚书杜悰听说了,策马直奔李德裕家,进门就一句话:

“天子年少,新即位,兹事不宜手滑!”

年轻人刚上台,手不能这么滑,杀宰相这种事,开了头就收不住。

(图:李德裕,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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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李德裕,画像)

转天,李德裕拉上崔珙、崔郸、陈夷行三位宰相,连上三道奏疏,又把枢密使请到中书省对质,奏疏里句句见血。

德宗当年疑刘晏,杀之,中外喊冤,藩镇有了借口不臣,德宗后来悔了,录用了他的子孙;文宗当年疑宋申锡,贬死,事后追悔流泪,末了就一句,真要杀,先行讯鞫,罪状查明白,“诛之未晚”。

当天下午,延英殿开了。

李德裕等人哭着劝,陛下慎重,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武宗就三个字:

“朕不悔。”

让座,让了三次,四位宰相站着不动,愿陛下免二人一死,别让他们死了之后,满朝都说冤,今天没您的圣旨,臣等不敢坐。

殿里静了很久。

武宗终于开口:

“特为卿等释之。”

四位宰相跳下台阶,舞蹈谢恩,是朝堂上最重的礼,两路使者半道追回,杨嗣复改贬潮州刺史,李珏改贬昭州刺史。

这事儿讲完,您可能纳闷,这跟状元有什么关系?

关系有两条。

第一,这就是崔岘们进场时长安的规矩,在这座城里,宰相的脑袋也只是一道旨意的事。

第二,还记得柳主考那个按下不表的细节吗?柳璟十六年前中状元,当年的主考官,正是杨嗣复,座主的座主差点人头落地,就发生在他放榜之后个把月。

长安的锣鼓和刀,从来隔得不远。

往后的年月,长安跟翻跟头似的,咱捡跟崔岘沾边的说。

转过年来,会昌二年,柳璟再当主考,考完没几个月,他儿子在外头受贿的事发了,老子连坐,贬信州司马,这位两任主考、状元出身的柳大人,最后死在郴州刺史任上,朝廷追赠了个吏部侍郎。

会昌三年,宰相李德裕对进士科下了手,这位宰相自己不是科举出身,最看不惯进士结朋党,一纸奏疏上去:

“国家设科取士,而附党背公,自为门生。自今一见有司而止,其期集、参谒、曲江题名皆罢。”

皇帝批了俩字:宜依。

《唐摭言》接着记了一句:

“于是向之题名,各尽削去。”

慈恩寺塔上先前题的名字,全部刮掉。

崔岘两年前刚刻上去的那一笔,就是这时候没的,他多半没想到,墨迹干了才两年,就轮到刮刀上场。

再往后,会昌五年,毁佛。

拆寺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零五百人,铜佛钟磬熔了铸钱,铁的铸农具。

会昌六年三月,武宗吃了方士炼的丹药,人也垮了,死的时候三十出头。

宣宗即位,第二天就把李德裕的相罢免了,一贬再贬,最后贬到海南崖州当司户参军,老宰相在崖州城楼上写诗:

“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

大中三年岁末,死在了岛上。

六年之间,塔上的题名刮了,佛寺拆了,皇帝死了,宰相贬死了,史官的笔忙得冒烟。

可这笔底下,没有崔岘。

按会昌二年刚立的新规,新进士都得先发去地方州县历练,崔岘领了个什么差?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官,去了哪儿,活到哪年,家里后来怎么样,一个字没有。

他那一榜三十个人,后来倒是一个比一个有故事。

(图:崔岘榜第三名,薛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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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崔岘榜第三名,薛逢)

薛逢,第三名,那一榜文才公认最好的,释褐秘书省校书郎,唐朝新进士的标准起步,九品,可这人嘴上不饶人,应举时候跟刘瑑交好,刘瑑文才不如他,他时常取笑人家,后来刘瑑当了宰相,有人推荐薛逢知制诰,刘瑑一句话摁住,两省官得先历州县,薛逢没治过郡,先外放吧,巴州刺史。

同榜的沈询、杨收、王铎,后来一路做学士、做将相,都是同年的。

杨收拜相,薛逢送人家一首诗,里头有两句:

“须知金印朝天客,同是沙堤避路人。”

您如今金印朝天,当年咱俩可是一块儿在大路边上让路的。

杨收记了仇,把他再贬蓬州。

等王铎拜相,薛逢又送诗:

“昨日鸿毛万钧重,今朝山岳一尘轻。”

昨天还是根鸿毛,今天就成了座山,王铎也恼了。

就这么外放来外放去,老了拄着拐杖回朝,挂个秘书监的闲衔,死在任上。

薛逢晚年有桩事,《唐摭言》卷三记得生动,老头骑着一匹瘦马去上朝,赶上新科进士放榜,团司的仪仗招摇过市,前头开道的看见这么个寒酸老头,一鞭子指过来:

“回避新郎君!”

薛逢笑了,让仆人捎了句话过去:

“报道莫贫相!阿婆三五少年时,也曾东涂西抹来。”

少来这一套,阿婆十四五的时候,也是涂过脂抹过粉的。

这一句,把进士科一百多年的排场全收拾进去了,他自己就是从那排场里走出来的,走出来才知道,排场是别人的,日子是自己的。

对了,薛逢后来留在史书里的身份,史官是这么写的,会昌元年崔岘榜进士第三人。

您品品,崔岘榜,唐朝人提这一科,不说“会昌元年科”,就挂状元的名字,三十个人跟在后头,状元成了所有人的定语。

再说说那几个同年的下场。

王铎,咸通十二年拜相,乾符六年,黄巢势大,他自请督军去讨,两度为相、两度统领天下兵马,中和四年,改任义昌节度使,赴任路过魏州,让魏博节度使的儿子乐从训带兵劫了,连家眷幕僚三百来口,一并遇害。

杨收,十三岁就写得出文章的神童,他娘当年哄他,等你中了进士,就许你吃肉,咸通四年拜相,后来得罪了宦官,罢相,贬端州,长流驩州,中使捧着诏书追上他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载在《旧唐书》里:

“收为宰相无状,得死为幸。”

我做宰相做成这样,死不算冤。

赐死。

沈询,官至昭义节度使,后来被自家的奴仆串通偏将作乱,全家遇害。

您算算这一榜,出了两个宰相、一个节度使,全死于非命,文才最好的,一辈子困在巴州、蓬州的官舍里写牢骚诗。

考第一的那位呢?

什么记载都没有。

时间往后拨五十二年,景福二年,公元893年。

这一年,清河崔家又中了一个状元,崔胶,字寿卿,也是清河小房,论辈分是崔岘的族孙,叔父崔彦昭做过僖宗朝的宰相,祖孙状元,后世传为佳话。

那年的长安什么光景?昭宗皇帝跟凤翔的李茂贞打了一仗,禁军败了,李茂贞带兵逼到长安城下,点名要宰相杜让能的脑袋,杜让能自知必死,跟皇帝说:

臣请归死以纾难。

昭宗流着泪回了一句:

与卿诀矣。

十月,赐死。

崔胶中状元那年,宰相是被皇帝流着泪赐死的;朝廷的诏书,得看凤翔节度使的脸色,大唐这盏灯,就剩最后一口气了。

崔胶后来做了什么?史书给的答案,跟他族祖父的一模一样,生平事迹失考。

这个家族还在中状元,再往后,崔谔,乾宁三年;崔詹,天祐四年,天祐四年,公元907年,大唐的最后一个年号。那一年,唐朝就没了。

清河崔氏小房,从王朝的初秋一路考到王朝咽气,一个家族比一个王朝活得长,可具体到某一个人,连一行字都未必留得下。

故事讲到这儿,按说该说说崔岘后来的官运、家事、结局了。

我尽了力。

《旧唐书》《新唐书》,没有他的传,《唐才子传》,收了薛逢,不收他,徐松的《登科记考》翻到卷二十一,会昌元年:

进士三十人,知贡举柳璟

他顶在三十人头一个,底下,没有下文。

最后,在《新唐书·宰相世系表》里找着他了,清河崔氏那一棵大树,枝枝杈杈排下来,他占了一小格,崔岘,字公升,上头是祖父崔虔,父亲崔穜。

底下呢?底下没有,官衔、事迹、生卒,都没有。

今天研究科举史的学者,给他的考语就八个字:史传无名,事迹失考。

我说他“失踪”了,其实不准确,失踪的人,好歹得先露过面,他是露过面的,放榜那天,长安满城都念过他的名字。

那名字后来去了哪儿呢?

科举那张榜,管的是放榜那天谁是第一;史书那本账,记的是往后几十年谁做了什么、谁说了什么、谁死得冤,这两本账,从来不在一个柜子里。

所以一千二百年下来,崔岘留在历史上的全部家当,拢共两样。

家谱里的一行字,和挂在三十个人名字前头的三个字,崔岘榜。

放榜那天,他是长安城最响的名字,后来还在念这三个字的,就剩翻族谱、翻登科记的人了。

您说,这算不算赢?

我琢磨着,起码那天,他是真赢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