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玫瑰》：只有我们的玫瑰花瓣，才能做成新的方舟丨诗人读诗‌|方舟玫瑰|显克|臧棣|诗人读诗|诗歌

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五十一期，我们邀请诗人桑克，和我们一起赏析臧棣的诗，《方舟玫瑰》。

撰文 | 桑克

臧棣，诗人、批评家，北京大学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代表诗集有《骑手和豆浆》《情感教育入门》《诗歌植物学》《精灵学简史》等，诗论集《非常诗道》《诗道鳟燕》等。

本期诗歌

方舟玫瑰

作者：臧棣

不必怀疑你的记忆里

那焕发的玫瑰是否准确；

一个，或半个，深爱出自

肋骨的无知从来就没被纠正过；

荷尔蒙风暴，潮湿的吻

只有巨浪才配过滤；

燃烧的天空，尖叫的漩涡，

如果时间的秘密中确实积淀过

一个纯粹的礼物，它不在隐秘的

肉体的冲动中，还能在哪里？

越甜蜜，就越残酷——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

更好的领悟，更诚实的塑造？

毕竟有过那样的时刻，

婚礼尚且遥遥无期，你想不想

听新娘和青蛙的故事？

或者回到命运的方向，

私底下，我很想感激一下

波兰人亨利克·显克维支——

只有洪流才能冲刷出那副望远镜，

青春万岁，苦海就显得缥缈。

而我们应该有自己的角度——

只有我们的玫瑰花瓣才能做成新的方舟。

2001年5月 2013年6月

诗歌细读

读臧棣的诗是提高诗歌技术的捷径。

这是我常对向我咨询的人说的话。实话。实话得罪人。其实，类似臧棣这样的诗人还有一些，只是他们没有臧棣这么显眼，如同他的身高和白头发一样。找补这一句，得罪的人还是得罪了。

我经常举的例子是臧棣的一些句子，有的句子很有名，有的句子待价而沽。也有完整的诗，比如《芹菜的琴丛书》，短，复杂，清晰。而今天我读的这首《方舟玫瑰》是臧棣最新出版的诗集《部落玫瑰》中的一首。

关于《部落玫瑰》，我写过一些话：“我给我们省的作家班学员上课的时候，常有人要求我推荐怎么写诗的书，我就把臧棣的诗集推荐给他们。我说，臧棣的诗里全是方法，你们学吧。他最新出版的诗集《玫瑰部落》，我一口气读了十几首，感受很多。其中让人尤为惊奇的是，臧棣在细节性的方法之外又创造了一种新的整体性的方法。这种整体性的新方法对发展中的当代汉语诗歌谱系是一种杰出的贡献。它试图穷尽的不仅仅是玫瑰的可能性，我们从中接受的启发也不仅仅是针对玫瑰的。我之所以强调方法，是因为当代汉语诗歌早已把臧棣强大的精神肌理视为理所当然的前提。”

这些话与之前的话存在重复之处。换一个角度看，就是强调。

图源/unsplash

回到《方舟玫瑰》。这首诗是我让臧棣从他的诗集里挑出来给我的。他觉得这首诗值得我仔细读一下。所以与刚才那些话中强调的“整体性”不同，对这首诗的阅读，强调的是“细节性”。而其中，梳理逻辑关系是首先尝试的（同时记住初读的感受和感觉）。

我从来不指望自己能把一首诗读透。读个大概也就可以了。但是这个大概是不是那么回事儿，也不好说——其实就是不能自己判断，需要读者进行判断。

读诗就是从字面开始。字面就是诗的基本形式。

《方舟玫瑰》23行，一打眼就是三个破折号。暂时就将这首诗以三个破折号为界划分为三个句群。第一个破折号之前是11行。第二个破折号之前是8行。第三个破折号之前是3行。在这三个句群之外，还有全诗的最后1行。11+8+3+1，这串数字的数学意义、音乐意义或者美学意义是什么，读者自行体会。不过需要牢记初看的感觉：先长后短，节奏越来越快。

破折号是干什么用的？

解释补充，对上文进行说明；话题转换，表示内容突然转变；声音延长，在拟声词后应用表示声音延续；其他用法包括话语中断、引出对话、事项列举，等等。

第一个破折号（“越甜蜜，就越残酷——”）之后的句子是，“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鲜明地显示出，下面的第二个句群是对第一个句群的“解释补充”，其中也不乏“话题转换”之意。

第二个破折号（“波兰人亨利克·显克维支——”）之后的句子是，“只有洪流才能冲刷出那副望远镜……”，只有充分了解显克维支与破折号之后句子之间的关系，才能确定第三个句群的功能是什么。《洪流》是显克维支1886年完成的长篇历史小说，以1655年至1659年波兰人抗击瑞典人入侵为背景，讲述骑士克密达的成长历程。

第三个破折号（“而我们应该有自己的角度——”）之后的句子是，“只有我们的玫瑰花瓣才能做成新的方舟。”这个太明显了，它就是告诉我们“自己的角度”是什么。

图源/unsplash

第一个句群看起来最复杂。11行里，先来三组（每组2行）由分号标识的句群，然后又是5行暂时不能确定功能的句子。

三组分号句群是并列的，密集隐晦，清晰可感。1，“不必怀疑你的记忆里/那焕发的玫瑰是否准确；”劝说“你”相信玫瑰准确。什么样的玫瑰是焕发的？什么样的焕发的玫瑰是准确的？2，“一个，或半个，深爱出自/肋骨的无知从来就没被纠正过；”可以确定一个或者半个焕发玫瑰是准确的，“无知从来就没被纠正过”，无知是没有知识，不是知识错误，自然不需要被纠正。深爱来自无知（无需知识化）。无意识。“肋骨的无知”是什么？肋骨是暗喻。简单说，它是肉体；复杂说，软肋指脆弱的、容易受到攻击的珍爱之物，亚当夏娃典故里的肋骨则指女性。其义自连自洽。3，“荷尔蒙风暴，潮湿的吻/只有巨浪才配过滤；”巨浪有资格过滤荷尔蒙风暴（欲望）、潮湿的吻（欲望的初始）。巨浪是什么？理性？三组分句从整体来说又是什么？欲望的复杂性？

之后5行，“燃烧的天空，尖叫的漩涡，”是环境氛围，也是描述对象。“如果时间的秘密中确实积淀过/一个纯粹的礼物，它不在隐秘的/肉体的冲动中，还能在那里？”这3行是由断行处理的长句，意思指长期形成的礼物只能存在于“隐秘的/肉体的冲动”里。联系前面的“荷尔蒙”和“吻”，读者肯定会对玫瑰之剑的针对方向有所醒悟。第一个句群的最后1行是点睛之笔，“越甜蜜，就越残酷”，欲望越甜蜜，结果就越残酷。如果人类能把欲望这么复杂而又简单的东西整明白了，也就没烦恼或者痛苦了。而事实绝非如此。

第二个句群8行，前2行是对第一个句群的直接说明，“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别的/更好的领悟，更诚实的塑造？”没有，只有“此”——也就是第一个句群里的内容。然后是3行，“毕竟有过那样的时刻，/婚礼尚且遥遥无期，你想不想/听新娘和青蛙的故事？”欲望甜蜜，而婚礼无期便是残酷。新娘和青蛙的故事似乎来自典故《青蛙王子》（有情人终成眷属）或者印度青蛙节（青蛙婚礼可以祈雨）。最后3行，“或者回到命运的方向，/私底下，我很想感激一下/波兰人亨利克·显克维支”，回到命运的方向就是走回正轨，而感谢显克维支就是感谢显克维支给予的启示。

图源/unsplash

第三个句群3行，前2行“只有洪流才能冲刷出那副望远镜，/青春万岁，苦海就显得缥缈；”注意这个分号，它显示后面的1行与前面的2行并列（同时进行）。从字面意思来看，显克维支昭示的“洪流”提供了“望远镜”，把肉眼看不清晰的事物拉回眼前，变得高度清晰。历史启示能够拨开任何迷雾，包括欲望的迷雾。“青春万岁”在一个中年人（《方舟玫瑰》初稿完成于2001年，臧棣37岁，按照国际组织的年龄标准，37岁仍旧属于青年——按此看来，阐释也必须作出改变。《方舟玫瑰》定稿完成于2013年，臧棣49岁，属于刚刚告别青年时期的中年人）的心中具有难以评估的重量，甚至可以说“青春万岁”也就是赞美对欲望的掌控力和冲击力。拥有这一前提，“苦海”自然“飘缈”，自然稀疏。至此，一切又都变得简单了。而中年人没有的东西恰恰是“青春”，所以“越甜蜜，就越残酷”。与此同时，“而我们应该有自己的角度”，不管欲望如何，我们都有出路。

全诗的最后1行就是具体的出路，“只有我们的玫瑰花瓣才能做成新的方舟。”大洪水降临，只有诺亚方舟才能拯救生命，欲望苦海无边无际，只有“玫瑰花瓣”（新方舟）才能拯救我们。“玫瑰花瓣”是玫瑰的细节。玫瑰是什么？玫瑰就是玫瑰。格特鲁德·斯泰因也说过，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从头再看一遍全诗，同时再把“初读的感受和感觉”找回来。此时此刻，你对这首《方舟玫瑰》也就知道点儿什么了。虽未尽知，但也知之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