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素三十八岁这年,干了一件让街坊四邻嚼了半年舌根子的事——她嫁给了前夫的亲大哥。消息传出去那天,她前婆婆在小区门口跳着脚骂了半个钟头,说老陈家祖坟冒了黑烟,出了这么一对不要脸的。林素当时正蹲在新家阳台上给绿萝换盆,听见楼下动静,连头都没抬。倒是陈锋从厨房探出脑袋,手里还攥着锅铲:“要不我下去说两句?”林素白他一眼:“你下去?你下去你妈能躺地上打滚你信不信?”陈锋缩回去了,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
说起来这事搁两年
前,林素自个儿也不信。那时候她刚跟陈斌办完离婚手续,兜里揣着法院判下来的几万块钱补偿款,怀里搂着刚满周岁的丫丫,站在出租屋门口,觉着天都是灰的。陈斌那人,用她前婆婆的话说叫“打小没吃过苦”,搁林素嘴里就仨字——懒、馋、滑。刚结婚那会儿她还没看透,觉着这人嘴甜会哄人,情人节知道买束蔫了吧唧的玫瑰,生日能整两句酸掉牙的情话。真过起日子来才咂摸出味不对:油瓶子倒了他能跨过去都不带扶的,吃完饭碗往水池里一泡,第二天早上那碗里的油花子都凝成白蜡了,人家照样能视而不见地出门上班。林素怀孕吐得昏天黑地那阵儿,有天周末实在爬不起来,求他下楼买碗粥,这位爷戴着耳机打副本,头都不回:“你点个外卖不行啊?我这局挂机要扣分的。”林素当时躺在床上,胃里翻江倒海,心却一下子凉透了。
后来丫丫落地,
月子里婆婆推说闪了腰没露面,陈斌天天回家往沙发上一瘫,孩子哭了他扯嗓子喊“林素你闺女拉了”,孩子饿了他又喊“你还不赶紧喂奶吵死了”。有一回林素发高烧三十九度,丫丫也闹肚子整宿哭,陈斌嫌烦,抱着枕头去客房反锁了门。第二天林素实在撑不住,敲门求他带孩子去医院,里头闷声闷气甩出来一句:“我去有啥用?我又不会看病,你给她喂点药不完了?”林素瘫坐在客房门口,怀里抱着滚烫的闺女,那一刻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日子再熬下去,她得死他前头。
那通电话她也不知道怎么就拨给了陈锋。陈锋是陈斌的亲大哥,开汽修店的,话少,成天一身机油味,在这个家里属于“闷葫芦”一样的存在。不到二十分钟他那辆破皮卡就杵楼下了,工装都没换,跑上楼看见林素坐地上,二话没说抱起丫丫,又腾一只手把林素拽起来:“走,去医院。”到医院一查,丫丫急性肠胃炎得挂水,林素自己也因为高烧晕在了走廊里。等她醒过来,躺在观察室的床上,陈锋坐旁边,一只手虚虚护着丫丫的吊瓶,另一只手攥着块温毛巾正打算给她擦汗,见她睁眼,赶紧把手缩回去,局促地站起来:“小斌电话打不通,我让他下班滚过来。”结果陈斌下午三点才到,手里提溜着一兜水果,进门先跟他哥打招呼:“大哥你咋在这儿?店里不忙啊?”陈锋没搭理,揪着他领子就拽走廊去了,林素在屋里听见陈锋压着嗓子吼:“你老婆孩子病成这样,你死哪儿去了?”陈斌还挺委屈:“我这不是来了吗?发个烧还非得我守着?”
那天林素提了离
婚。陈斌冷笑一声:“离就离,你以为生个丫头片子我妈多待见你?离了我,你一个带孩子的女人,看谁要你。”婆婆更绝,堵上门骂她不知好歹,算房子的时候恨不得让林素光着身子滚出去。林素本来都打算认栽了,签协议的笔都拿起来了,陈锋推门进来,手里一沓转账记录和还贷流水,往桌上一拍:“妈,首付是你掏的不假,可当时差十万块钱是小斌找我借的,三年了一分没还。还有房贷,林素每个月工资转进还款账户的流水我都调出来了,她出了一半。”他一把按住林素拿笔的手,那巴掌粗糙得像砂纸,全是修车磨出来的老茧,可热乎得烫人:“该你的,一分不能少拿。”那天陈锋跟个门神似的往客厅一杵,逼着陈斌把婚后还贷的折现吐出来,白纸黑字写清抚养费,少一个月他就从陈斌送货的工资里直接扣。婆婆气得骂他白眼狼,陈锋一声不吭,把林素娘俩的行李搬上皮卡,送去了租好的房子。临走撂下一句:“以后有难处,给我打电话。”
离婚后那两年,林素过得跟打仗似的。早上连滚带爬送孩子,晚上踩着点接,陈斌抚养费给着给着就断了,后来干脆人影不见。倒是陈锋隔三差五冒出来——朋友圈发条水管爆了的求助,半小时后他拎着工具箱敲门;换季了拎两兜子乡下亲戚送的菜搁门口就走;每个月一号微信准时转一笔钱,备注“小斌给丫丫的”,可林素心里明镜似的,陈斌那个连自个儿都养不活的货,哪掏得出这个钱?有一回陈锋来修电表,修完满手灰,林素递毛巾的时候俩人手指头碰了一下,这快五十的糙汉子跟被电打了似的缩回手,耳朵根红得能滴血。林素轻声说:“大哥,以后别转钱了,我知道不是陈斌给的。”陈锋低着头擦手:“小斌不懂事,我当大哥的替陈家补。”林素说:“你没义务替他赎罪。”陈锋不吭声了,拎起工具箱走到门口,停住脚,背对着她扔下一句:“我不是替陈家……我是心疼你。”那声儿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可林素听得真真儿的,抱着丫丫哭了一宿。
后来林素才慢慢拼凑出陈锋的过往——他也离过婚,前妻受不了婆婆偏心眼和陈锋那股子愚孝劲儿。那时候陈锋满脑子供弟弟上学、帮弟弟买房,前妻住院他把家底掏出来给陈斌凑彩礼,前妻出院啥话没说,扔了张离婚协议就走了。打那以后陈锋跟个赚钱机器似的填陈家那个无底洞,直到眼睁睁看着林素抱着发烧的丫丫在雨里哭,他才算彻底醒过味儿来,断了陈斌的经济来源,也不管婆婆一哭二闹三上吊了,一门心思扑在汽修店上,生意反倒越做越红火。去年冬天下大雪,幼儿园停课,林素要见个大客户实在没法带孩子,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陈锋电话来了:“我在你公司楼下,丫丫交给我。”那天林素谈完事赶到汽修店,隔着玻璃门看见陈锋蹲雪地里陪丫丫堆雪人,自己围巾摘下来把丫丫裹得跟粽子似的,又把孩子冻红的小手塞自个儿脖子里暖着。丫丫脆生生喊了声“大伯”,陈锋身子僵了一下,然后笑着把孩子举高高。林素站在门外,鼻子一酸——她要的不就是这个吗?冷了有人捂手,累了有人搭肩。
晚上吃羊肉汤,陈锋给她盛了碗汤,把最烂糊那块肉夹她碗里,然后从兜里摸出个信封推过来:“这是我所有银行卡,密码你生日。还有份体检报告,前天刚做的,没毛病。”他盯着自己手指头,额头上汗都憋出来了:“我知道我年纪比你大,还是小斌亲哥,这话传出去不好听……但我保证,只要我活一天,不让你跟丫丫再吃一点苦。”林素眼泪啪嗒掉汤碗里了——没花没戒指,就几张卡加一沓体检单,可这话比啥甜言蜜语都瓷实。她说了声“好”,陈锋激动得差点把桌子掀了。
消息传回陈家,婆婆杀上门来砸得门板震天响,骂林素“祸害完老二勾搭老大”,陈斌也蹿来了,指着陈锋鼻子骂“捡我穿剩下的破鞋”。陈锋一耳光把亲弟弟扇地上,眼睛通红:“林素现在是我老婆,你再敢侮辱她一句,别怪我不念兄弟情分!”那是他头一回对陈斌动手,也是头一回为了林素跟他那个偏心眼偏到胳肢窝的妈拍桌子。婆婆嚎,陈斌捂着脸放狠话,陈锋拉着林素进屋,门一关,把满楼道鸡飞狗跳全隔外头了。“别怕,”他攥着林素的手,手心全是汗,“天塌了有我顶着。”
如今俩人搬一块儿住刚满月。头天晚上林素躺新买的硬床垫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床垫陈锋特意挑的,就因为她随口说过一句生完孩子腰不好。走廊小夜灯亮着,厨房传来极轻的水声,陈锋在洗碗,水流开得跟猫尿似的,生怕吵醒她。林素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当年陈斌吃完饭碗一推,第二天水槽里泡着的残羹冷炙能馊出二里地去。陈锋洗完碗擦完灶台,轻手轻脚摸进卧室,刚躺下,林素翻身从背后把他抱住了。他身子一僵,慢慢转过来:“咋还没睡?认床?”林素把脸埋他胸口,闷声说:“陈锋,你弟以前说洗碗是女人的事。”陈锋眉头皱起来了,沉默半晌,认认真真地说:“那个家我替他道歉。在咱家,没有啥规定必须女人干。我娶你是想照顾你,不是找免费保姆。”林素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是烫的、甜的。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烤面包味儿熏醒的。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陈锋穿着家居服正给丫丫扎辫子,那双常年攥扳手的大手笨得跟熊掌似的,愣是把闺女细软头发捯饬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丫丫举着苹果喊:“妈妈快来吃早饭!爸爸煎的鸡蛋可好吃了!”陈锋抬头冲她憨笑:“醒了?洗脸吃饭。”林素站那儿看了半天——没吵没闹没鸡飞狗跳,就一顿热乎早饭加个笨手笨脚给孩子扎辫子的男人。她三十八年的人生里,这顿早饭吃得最香。你说婚姻这玩意儿,到底是挑会说漂亮话的,还是挑肯蹲下来给你洗碗的?老话讲“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可有时候压根用不着日久——就看他肯不肯把你碗里的咸汤换成甜的,够不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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