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与山东大学考古学院合作,在国际文化遗产研究期刊 Journal of Cultural Heritage 上发表了关于秦兵马俑制作者年龄与性别构成的最新研究成果——
《谁制作了秦始皇兵马俑?基于贝叶斯混合模型的指纹年龄与性别判定》
Who produced Emperor Qin Shihuang’s Terracotta Army, China? A Bayesian mixture model approach to fingerprint age and sex determination
秦兵马俑制作者的人口学构成(年龄、性别)长期以来是秦代手工业组织研究中的一个关键问题。已有的陶文等相关研究识别出“宫”、“大匠”和“咸阳”等不同作坊来源的陶文印记,明确了俑坑生产的多作坊、标准化模式,但对作坊内部劳动力的年龄与性别构成,学界始终缺乏来自陶俑本体的直接生物学证据。一个长期流行的假设是:秦俑的大规模标准化生产由成年男性工匠承担。
秦俑在制作过程中,工匠手指直接按压于未干陶胎,无意间在头部、铠甲、手臂等部位留下了指纹印痕。这些印痕本应是反演制作者生物特征最直接的材料。然而,基于指纹平均嵴线宽度(mean ridge breadth, MRB)和平均嵴线密度(mean ridge density,MRD)的传统年龄-性别判定方法存在系统性缺陷:
其一,指纹平均嵴线宽度与嵴线密度互为倒数,具有极高的相关性,二者无法作为独立指标分别推断年龄与性别,年龄与平均嵴宽也并非线性关系;
其二,成年女性与12-16岁少年男性的MRB分布区间高度重叠,无法通过单一指纹进行区分;
其三,陶器制作过程中的收缩率也会对指纹测量值产生影响,考古指纹无法与现代指纹参照数据直接对应。
为克服上述局限,本研究引入 Burchill 等于2023年提出的贝叶斯混合模型方法,对秦始皇帝陵一号坑T23探方出土陶俑上保存的古代指纹进行群体层面的年龄与性别推测。
研究材料为一号坑T23探方23件陶俑上提取的指纹印痕。通过超景深三维摄影测量,共获得91枚候选指纹;采用Kralík与Novotný建立的嵴线测量规范,对每枚指纹至少测量三条无重叠嵴线的宽度,取均值作为MRB值。为控制重复计数,将同一枚俑上嵴线偏差小于0.02 mm的指纹判为同一人重复捺印予以剔除,最终获得79枚独立指纹样本。模型以 Kralík 与 Novotný 的现代参考样本为先验,通过计算样本变异系数(CV)进行初步分类;再以现代参考数据集第95百分位数对MRB值进行缩放,消除人群差异和烧制收缩影响;最后通过贝叶斯混合模型估计群体性别—年龄结构,并用贝叶斯因子比较不同模型。
秦始皇陵平面图及一号兵马俑坑 T23探方位置图
研究发现:
其一,基于贝叶斯模型重建遗留指纹的结果来看,在群体层面,成年男性、女性和未成年人可能均参与了秦俑的制作,其中成年男性指纹约占45.0%,成年女性指纹约占32.7%,15岁以下未成年人指纹约占22.3%。这一结果首次以量化的生物学证据表明,秦俑生产是以成年男性为主,但可能并非由成年男性单独完成,女性与未成年人可能也参与了俑体制作、搬运或组装等工序。
其二,79枚指纹在俑体上的位置分布为:头部28枚(35.4%)、铠甲部位27枚(34.2%)、手臂16枚(20.3%)、手部4枚(5.1%)、领甲3枚(3.8%)、足部1枚(1.3%)。指纹按其形成机制可分为两类:表面指纹73枚,系工匠在塑造、修整湿胎过程中直接按压形成;浮雕指纹6枚,系甲钉、腰带等预制成型泥饰粘贴时由握持动作形成。指纹在头、臂、铠甲等分体预制部件上的集中分布,与已知的“模塑结合、分件组装”生产模式相互印证。
G11-10号陶俑上的不同指纹类型(a.表面指纹:俑头;b.浮雕指纹:甲钉)
其三,从年龄结构看,成年男性指纹的年龄峰值约为20岁,成年女性指纹的年龄分布呈右偏态,峰值亦集中于青年阶段;未成年人指纹占比达22.3%,与秦代学徒制度下青少年随工匠辅助作业的历史记载相符。
遗留指纹的性别、年龄分布图(伽马分布拟合)
上述指纹学结论与多来源考古及文献证据形成互证。秦代以15岁为成年界限的傅籍与服役制度、女性刑徒“春”“白粲”“隶妾”参与土方工程、未成年人“小隶臣妾”等劳动折算,以及官营手工业“工师善教之”的学徒培养机制,为女性与未成年人参与大型工程提供了制度背景;秦兵马俑“物勒工名”陶文所见的“宫水”“右司空”“大匠”、地名陶工与无前缀陶工,显示工匠来源多元、身份分层;郑庄出土铁颈钳与脚镣、修陵人墓地铭文及山任村乱葬坑等遗存,则从考古实物层面印证修陵劳动力构成的复杂性。
需要指出的是,本研究所得比例为群体层面的统计估计,而非对单枚指纹所属个体的身份指认。贝叶斯模型输出的是后验概率分布,不能把“32.72%的成年女性指纹”直接理解为“32.72%的女性工匠”。指纹数量与工匠人数并非一一对应,同一工匠可能留下多枚指纹,不同工匠留下指纹的概率也不相等。此外,T23单元只是局部区域,未必代表整个秦陵工程;参考数据以捷克高加索人群为主,东亚古代人群参考数据仍待积累;技艺生疏的学徒或辅助劳动力可能更依赖手指直接操作,从而更易留下指纹,这也会影响比例估计。因此,相关结果应视为基于现有样本的估计,而非绝对精确的真实比例。
基于本文指纹研究所体现的年龄、性别占比
总体而言,本研究将考古指纹领域最新的贝叶斯混合模型引入秦俑研究,在方法上克服了传统MRB线性判别无法同时处理年龄—性别联合分布、陶胎收缩及人群重叠的缺陷,为秦代官营手工业劳动力构成提供了首组可复现的群体生物学参数。这一结果对重新认识秦代作坊的性别分工、学徒制度与劳动力征发体系具有参考价值,也为后续在一号坑其他探方、二号坑及K9901等陪葬坑开展大样本指纹人口学研究奠定了方法学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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