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德厚,今年六十五,退休前在县农机站当会计,干了三十八年。老伴叫孙桂兰,比我小两岁,退休前在县棉纺厂当挡车工。我们有一儿一女,闺女嫁到邻县去了,儿子刘志强在省城一家设计院上班,娶了个媳妇叫周小燕,在省城一家培训机构做课程顾问。他们有个儿子叫刘一诺,今年六岁,从生下来就是我们带的。带了六年,从月子里带到现在上幼儿园大班。
六年前,孙子快出生的时候,儿媳妇打电话来,说:“爸,妈,我们俩都上班,孩子没人带,你们来省城帮帮忙吧。”我跟老伴一商量,行,去吧。我们把县城的房子锁了,拎着两个蛇皮袋子就去了省城。儿子家两室一厅,八十多平,我们住次卧,孙子跟儿媳妇睡主卧,儿子睡客厅沙发。挤是挤了点,可一家人在一起,热闹。
头两年还行。老伴带孩子,我做饭买菜收拾屋子。儿媳妇下了班回来逗逗孩子,周末带孩子出去转转。我跟老伴说,这日子还行,累是累点,可看着孙子一天天长大,心里高兴。老伴说,高兴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说你歇歇,我干。她说你干?你干的饭她能吃?我说咋不能吃?她说你炒菜搁盐搁多了,她口轻。我说下回少搁。她说下回你还是搁多。我说那我少搁点。她说你说了不算。
第三年开始,不对劲了。儿媳妇开始嫌我们带孩子带得不对。嫌我们给孩子穿多了,说捂着了。嫌我们给孩子吃多了,说积食了。嫌我们让孩子看电视,说对眼睛不好。嫌我们惯孩子,说孩子一哭就抱。我跟老伴说,咱按她说的来。老伴说,我按她说的来她也不满意。我说咋不满意?她说我给孩子喂饭,她嫌我喂得太精细,说孩子得自己吃。我让孩子自己吃,她把孩子弄得满身都是,她又嫌我没看好。我说那咋整?她说你问我我问谁?
有一回,老伴给孩子喂饭,孩子不吃,老伴就哄着喂。儿媳妇回来看见了,说:“妈,你别追着喂,他饿了自己吃。”老伴说:“他饿了他也不吃。”儿媳妇说:“那他就别吃,饿一顿就知道了。”老伴说:“饿坏了咋整?”儿媳妇说:“饿不坏。”老伴不说话了。孩子哭了,老伴心疼,又去喂。儿媳妇看见了,脸拉下来了,把孩子抱走了,说:“妈,我说了别喂。”老伴站那儿,手攥着勺子,半天没动。
打那以后,儿媳妇跟我们说话越来越少。以前下班回来还叫声爸妈,后来回来就进屋,把门关上。我做好饭叫她,她出来吃,吃完了碗一推进屋,不跟我们说话。我跟儿子说:“你媳妇咋了?”儿子说:“她累。”我说:“谁不累?”他说:“爸,你别跟她一般见识。”我说:“我没跟她一般见识,她跟我们不说话。”他说:“我跟她说说。”说了也没用,她还是不说话。
去年冬天,因为一件小事,炸了。那天孩子从幼儿园回来,流鼻涕,老伴给他加了件毛衣。儿媳妇回来看见了,说:“妈,屋里二十多度,你给他穿毛衣?”老伴说:“他流鼻涕了。”儿媳妇说:“流鼻涕是感冒,感冒是病毒,跟穿多少没关系。”老伴说:“穿多点暖和。”儿媳妇说:“穿多了出汗,出汗更容易感冒。”老伴说:“我带了一辈子孩子,你老公就是我带大的,也没见他感冒。”儿媳妇说:“你那套过时了。”老伴说:“过时了你别让我带。”儿媳妇说:“那你别带。”老伴说:“行,我不带了。”我在厨房听见了,赶紧出来,说:“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儿媳妇说:“爸,你别和稀泥。”我说:“我没和稀泥,我说的是实话。”她说:“你跟你老婆一样,老一套。”我说:“老一套把你老公养大了。”她说:“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我说:“哪儿不一样?”她说:“我说不一样就不一样。”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儿媳妇没吃饭。第二天也没吃。第三天也没吃。第四天也没吃。她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儿子敲门她不开,叫她她不答应。我老伴说:“是不是病了?”儿子说:“不是,她绝食呢。”我说:“绝食?绝食干啥?”儿子说:“她说咱们家她不自在,她待不下去了。”我说:“啥叫待不下去了?”儿子说:“她说你们啥都管,孩子怎么带你们说了算,她说话不管用。她说她在这个家就是个外人。”我说:“她是外人?我们大老远跑来给她带孩子,我们是外人?”儿子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那你啥意思?”他说:“她就是憋屈。”我说:“她憋屈,我跟你妈不憋屈?我跟你妈大老远来,给你们带孩子做饭洗衣服,我们图啥?我们图她连句话都不跟我们说?”
那天晚上,我跟老伴躺床上,半天没说话。老伴说:“德厚,咱走吧。”我说:“走?去哪儿?”她说:“回县城。”我说:“孙子咋整?”她说:“人家不让带了。”我说:“儿子没说不让带。”她说:“儿媳妇不说话了。”我说:“她不说话是她的事。”她说:“她绝食四天了。”我说:“她绝食是她自己作的。”她说:“她作完了,咱咋整?”我说:“咱不咋整。”她说:“她不吃饭,儿子也不吃饭,家里冷锅冷灶的,咱还在这儿干啥?”我说:“咱走了孙子咋整?”她说:“孙子有人管。”我说:“谁管?”她说:“她不管,儿子管。”我说:“儿子上班呢。”她说:“她绝食四天,你寻思她管孩子?”我说:“那咋整?”她说:“咱走。咱走了,她就不绝食了。”我说:“咱走了,她更觉得她赢了。”她说:“她赢就赢吧,咱不跟她争了。咱争了六年了,争够了。咱回县城,咱自己过日子。咱有退休金,咱有房子,咱不靠他们。”我说:“我想想。”
我想了一宿。我想这六年,我跟老伴从县城搬到省城,从两间平房搬进次卧,从清闲日子过成带孩子的日子。我们图啥?我们图儿子儿媳上班安心,图孙子有人带。我们没图他们钱,我们没图他们啥。可儿媳妇觉得我们管得太多,觉得她说话不管用。我们管孩子,是帮她。她觉得我们管孩子,是不让她管。我们觉得我们是好心,她觉得我们是越界。谁对谁错?说不清。可她绝食四天,不跟我们说话,不吃饭,把自己关屋里。这是啥?这是拿命跟我们较劲。我们跟她较劲,我们较不过。我们走。
第二天早上,我跟老伴说:“收拾东西。”她说:“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那收拾。”我们俩把衣裳装了两个蛇皮袋子,把给孙子买的玩具装了一箱子,把用了六年的保温杯、老花镜、针线盒装上。收拾完了,我儿子出来了,看见我们收拾东西,说:“爸,妈,你们干啥?”我说:“我们回去。”他说:“回哪儿?”我说:“回县城。”他说:“你们走了孩子咋整?”我说:“你媳妇管。”他说:“她绝食呢。”我说:“她绝食是因为我们在这儿。我们走了,她就不绝食了。”他说:“爸,你别走。”我说:“我不走咋整?我跟你妈在这儿,你媳妇不说话,不吃饭,家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我们走了,你们过你们的。”他说:“爸,小燕不是那个意思。”我说:“她啥意思我不管,我跟你妈走了,你们好好的。”他说:“那我送你们。”我说:“不用送,我们坐高铁。”他说:“那我送你们去车站。”我说:“行。”
我敲了敲儿媳妇的门,说:“小燕,我跟你妈走了,你出来吃口饭吧。”门开了条缝,她露出半张脸,瘦了一圈,眼圈黑的。她说:“爸……”我说:“你别说了,我们走了,你吃饭。”她说:“爸,我不是撵你们走。”我说:“我知道,你是跟我们待不下去了。我们走了,你就待得下去了。”她说:“爸,对不起。”我说:“不用说对不起,你把孩子带好就行。”她说:“爸,那你们啥时候回来?”我说:“再说吧。”
我跟我老伴拎着蛇皮袋子出了门。孙子从幼儿园还没回来,我们没等他。等了六年,天天接他送他,走的时候没等。我怕等了,看见他喊爷爷奶奶,我们就走不了了。
上了高铁,我老伴哭了。她说:“德柱,咱带了六年,说不让带就不让带了。”我说:“人家不让带了,咱硬待着,人家难受,咱也难受。”她说:“我舍不得一诺。”我说:“我也舍不得。”她说:“那咋整?”我说:“忍着。忍到他们想通了,让咱回去看看,咱就去看看。不让咱去,咱就搁家待着。”她说:“那我要想他了呢?”我说:“视频。”她说:“视频能一样?”我说:“不一样也没法。”她说:“那咱这六年,白带了?”我说:“没白带。一诺会叫爷爷奶奶了,会背唐诗了,会自己吃饭了。这些是咱教的。咱没白带。”她说:“那倒是。”
回到县城,我们把房子打扫了一遍,六年没住人,落了一层灰。收拾完了,我坐院子里,看着枣树,抽了根烟。我老伴说:“德厚,咱以后咋过?”我说:“咱过咱的日子。你打你的太极,我下我的棋。咱有退休金,咱有房子,咱不靠他们。”她说:“那他们要是让咱回去呢?”我说:“让咱回去咱就回去看看,不让咱回去咱就不回去。”她说:“那咱就不管了?”我说:“不管了。咱管了六年了,管够了。他们自个儿的孩子,他们自个儿管。”她说:“你说得轻巧,他们管得了?”我说:“管不了也得管。咱在的时候,他们嫌咱管得多。咱走了,他们才知道管孩子有多累。”她说:“那倒是。”
过了半个月,儿子打电话来了,说:“爸,小燕吃饭了。”我说:“吃了就行。”他说:“她说让你们回来。”我说:“让我们回去?”他说:“嗯。”我说:“她真说了?”他说:“真说了。”我说:“她咋说的?”他说:“她说她错了,她不该绝食,不该不说话。她说你们走了,孩子天天哭,找爷爷奶奶,她弄不了。”我说:“她弄不了她才知道。”他说:“爸,你们回来吧。”我说:“我跟你妈商量商量。”他说:“那你快点。”我说:“行。”
我跟我老伴说了。她说:“回去不?”我说:“你说呢?”她说:“我想一诺。”我说:“那就回去。”她说:“回去了她再跟咱闹呢?”我说:“再闹咱再走。”她说:“那咱成啥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我说:“咱不跟她一般见识。她年轻,她不懂事。咱老了,咱让着她。”她说:“我让了她六年了。”我说:“再让六年。”她说:“你拉倒吧。”我说:“拉倒就拉倒。”
我们没回去。我们跟儿子说,你们先自己带一阵,带不了了再说。儿子说行。过了一个月,儿子又打电话来,说:“爸,小燕说她错了,她求你们回来。”我说:“她求?”他说:“她哭了。”我说:“她哭完了没?”他说:“哭完了。”我说:“那你让她给我们打电话。”他说:“她不敢。”我说:“她绝食敢,打电话不敢?”他说:“爸,你别为难她。”我说:“我不为难她。她打个电话说句软话,我跟你妈就回去。她连个电话都不敢打,我们回去了她再闹呢?”他说:“爸,我让她打。”我说:“行。”
第二天,儿媳妇打电话来了。她说:“爸,妈,对不起。”我说:“对不起啥?”她说:“我不该绝食,不该不说话,不该撵你们走。”我说:“你没撵我们走。”她说:“我绝食就是撵你们走。”我说:“你知道就行。”她说:“爸,你们回来吧,一诺天天哭,找爷爷奶奶。”我说:“你让他接电话。”孙子接了,说:“爷爷,你跟奶奶去哪儿了?我想你们了。”我说:“爷爷跟奶奶回老家了,过两天就回去。”他说:“真的?”我说:“真的。”他说:“那你们快点。”我说:“行。”
我跟我老伴收拾了东西,又坐高铁回了省城。进了门,孙子扑过来抱着我腿,说:“爷爷你可回来了。”我抱起他,说:“爷爷回来了。”儿媳妇站旁边,低着头,说:“爸,妈,对不住。”我说:“行了,过去就过去了。”她说:“我以后不这样了。”我说:“你说话算话?”她说:“算话。”我说:“那你吃饭。”她说:“我吃。”她去厨房盛了碗饭,坐桌上吃了。我跟我老伴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我写这些,是想跟那些去儿女家带孩子的老哥老姐说一句。你带孩子,你尽心带,可你别把那儿当自己家。那是儿女的家,你是帮忙的。你帮忙,你听人家的。人家说咋带你就咋带,你别跟人家争。你争了,人家不高兴。人家不高兴了,你待着难受。你难受了,你走。你走了,人家才知道你重要。人家知道你重要了,人家叫你回去,你回去。回去了,你还听人家的。你听人家的,人家就不撵你走了。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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