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我妈给我打电话,声音就一个字,哥,你快来。我弟没了。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得有十分钟,怎么都想不明白,三十一岁的人,三年前确诊的时候大夫还笑着说,这病不可怕,比癌症温柔多了,控制好了活到七八十的多了去了。

现在人躺在殡仪馆里。

我弟是二十八岁生日刚过完查出二型的。生日那天他还发朋友圈,说奔三了,以后得注意身体,少喝点。配图是他自己煮的一锅泡面加俩鸡蛋。谁也没当回事,二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谁觉得糖尿病跟自己有关系。

查出来是因为他总渴,一天喝好几升水,人瘦得快,几个月掉了二十多斤。一开始他高兴,说减肥成功了,还省了健身的钱。后来上厕所发现尿里招蚂蚁,他自己上网查了,越查脸越白,去医院一测,血糖高得机器都报错了。

确诊那天他给我打电话,语气还挺轻松,说哥,二型,大夫说吃点药控制饮食就行,没事。我说那就控制呗。他说行。

现在回想,坏事就坏在这个“行”字上。

大夫说的“好好控制”,和我弟理解的“好好控制”,根本不是一件事。大夫的意思是每天扎手指测血糖,饭前饭后都测,碳水按克算,药按时吃,三个月查一次糖化,每年查眼底查肾查神经。我弟理解的是,不喝可乐了,白米饭少吃半碗,药嘛,难受的时候吃。

我观察过他三年。头半年真挺认真,家里买了血糖仪,戒了奶茶,还去跑了半个月步。半年后复查,糖化降下来了,大夫夸了他两句,他出了医院就跟我说,哥,这病也就那样,我心里有数。

从那以后血糖仪就进抽屉了。

很多人不知道一个事,糖尿病最阴的地方在于没有症状。血糖十几的时候,人是没感觉的,该吃吃该睡睡,最多有点渴有点累,年轻人扛一扛就过去了。它不像别的病,疼,难受,逼着你去医院。它就那么静静地泡着你的血管,泡你的肾,泡你的眼睛,泡你的神经末梢。等有症状出来,里头已经烂了。

我弟去年开始说脚麻,说像穿了袜子没脱的感觉。我让他去查,他说上班忙,等年终忙完这阵。年底查了,周围神经病变,开始吃药。那时候他眼底已经有点问题了,他自己都没提,是我收拾他屋子看见的检查单。

为什么年轻人查出来反而不当回事,我想了很久。我有个自己的说法,不一定对。人怕死是怕一个具体的死法,怕车祸怕癌症怕心梗,这些死法都有画面。糖尿病的死法没有画面,它是一堆数据,血糖八点几,糖化七点几,肌酐多少,这些数字没有恐怖感。数字骗过了他三年。

后来我在病房陪护那阵子,跟隔壁床一个老爷子家属聊天,他说他家老头子糖尿病三十多年了,七十多了眼睛还好好的。我问他怎么做到的。他说也没啥,就是老头子一天扎四次手指,扎了三十多年,指头肚全是茧子。饭是一杆秤,吃多少面多少米,称过的。

我听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我弟连四个月都没坚持下来。

这不是意志力的问题,我又想了想。那个老爷子退休了,一天的时间自己安排,测血糖吃药没有成本。我弟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到家,加班吃外卖,外卖里多少油多少糖他控制不了,测血糖得找个厕所躲着扎,公司没有人知道他有这个病。他不敢让人知道,三十岁的男的,在职场里说自己有糖尿病,等于说自己是个需要被照顾的人,升职加薪的时候领导会怎么想。

他跟我说过一次,说哥,我们组上个月优化了俩人,我一个带病的,我不敢表现出任何不行。

所以他加班,他应酬,他陪着喝。喝完回家自己偷偷加一片药。

后来我查资料才明白,加药顶不住喝酒和熬夜。血糖不是加法是乘法,药物控一块,饮食控一块,作息控一块,压力控一块,一块塌了其他全乱。他以为吃药是在还债,其实药只是把欠条往后推。

真正压垮他的是今年年初那场重感冒。感染对糖尿病人是个大坑,血糖飙上去下不来,人又吃不下东西,酮体堆积。他在出租屋里烧了两天没告诉我,怕耽误我上班。第三天他同事发现他没来也没请假,打电话不接,去住的的地方找,敲门没人开,最后是房东开的门。

人送到医院,糖尿病酮症酸中毒,合并严重感染,后面是多器官一个一个往下掉。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些日子,钱像流水一样出去,我爸妈把养老的钱取了,我也把准备换房的首付搭进去了。大夫找我们谈话,说了好几次,让我们有心理准备。

最后一晚,心率掉下来,升压药推到最大也拉不住。

我妈现在不吃饭。我爸抽烟,一根接一根,坐在楼道里。我不敢在他们面前哭,回到自己家,在楼道里坐着,就是开头那一幕。

办后事这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弟不是死于无知,糖尿病的知识他多少懂一点,网上查的。他死于一个更大的东西,这个东西我说不太清楚,大概是一个三十岁的普通男人,在这个年纪要面对的所有东西,房子没还完的贷款,不敢丢的工作,不敢暴露的病,不敢麻烦的家人,全部叠在一起,病就成了那个最先被牺牲掉的项。

因为病不会马上发作,而房贷和工作会。

我见过太多人这样了,不止我弟。我自己也是,我体检报告上写着脂肪肝,写着血压偏高,我塞进抽屉两年了。我弟走了以后我把它翻出来,看着那几行字,突然明白我弟当时为什么不当回事。因为不当回事的时候,人还能假装自己是个健康的人,还能跟这个世界较劲。一旦认真对待,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病人了。

年轻人不是不怕死,是不敢承认自己会坏。

还有一个事我一直没跟人说。我弟确诊之后,谈了三年的女朋友分了。女方家里听说是糖尿病,坚决不同意,说这病遗传,说以后并发症拖累人。我弟当时嘴上说无所谓,转身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半天没出声。我那时候还劝他,说等你控制好了,指标正常了,再找一个。

现在看,人家家里说的并发症,一字不差地应验了。这话我不知道该往哪儿想。

葬礼上他前女友来了,没进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放了束花就走了。我妈看见了,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去继续叠纸。叠了一下午。

写这些不是想告诉谁要按时测血糖,这话谁都会说,说了也没用,我弟听大夫说过不知道多少遍。我想说的是,那句“好好控制能活很久”,中间藏着一个巨大的条件,就是这个人得有那个条件去控制。有时间,有钱,有闲,没有压垮他的工作,没有不敢说出口的病耻感。这些我弟一样都没有。

所以三十一岁就走了。

明天还要去殡仪馆,还有一堆手续要办,他的手机在我这儿,锁屏密码我一直没试出来。可能是他前女友生日,可能是咱爸生日,也可能是随便什么数字。手机里有他这三年的所有记录,我想看,又不太敢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