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妻子宋怡第三次打来电话时,我正蹲在车间核对退货单。

我划开屏幕就问:“梁宁怎么了?”

她那边安静了两秒:“孩子没事。我辞职了,今天办完手续。”

冲压机停了,车间一下静下来。我拿着笔,盯住单子上那个写错的数量。

“工资结清了吗?社保转移单拿着没有?”

“都拿了。”

她声音发哑,“梁诚,我以后也不会跟冯立有工作来往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两年前,她跪在客厅地板上,也求过我一次。

那时七岁的梁宁抱住我的腿,说爸爸别让妈妈走。我没离婚,搬进了书房。九十平方米的房子里,我们从此关上各自的门,吃同一桌饭,说的话还不如邻居碰面时多。

现在她把工作辞了。我该说什么?

仓库的小程探头喊我核数。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只问宋怡:“你今天几点回来?”

“六点前。”

“回家谈。”

电话挂断,我把退货单上那个错数圈起来,笔尖划穿了纸。

1

两年前那个下午,我提前下班,是想接梁宁去吃烤红薯。

摊子刚出炉一锅,我挑了两个,装进牛皮纸袋。梁宁上周掉了一颗门牙,吃红薯喜欢从软的那头挖,说这样不会碰到牙床。

走到酒店门口,我看见宋怡。

她穿着米白色大衣,脚上那双短靴是我送的生日礼物。她身边站着冯立,她部门的负责人。我在她公司年会上见过他,四十出头,聊天总爱拍人肩膀。

那天他替她拉好围巾,手顺势落在她腰上。宋怡笑着拍他一下,没躲。

我走过去,叫她的名字。

她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停住了。

冯立倒先开口:“梁诚?这么巧。”

他伸出手。我没握。

“我跟我妻子说话。”

宋怡往旁边站了一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客户改时间了。”我看着她,“你呢?”

她没答,冯立说:“我们出来谈项目,顺便——”

“我问她。”

冯立把手收回去,嘴角那点笑还在。我伸手揪住他衣领,纸袋从胳膊下面滑出去。保安朝这边跑,旁边有人举起手机。

冯立抓着我的手腕:“有话好说。”

我松开他,把手伸进裤兜,摸车钥匙,摸了两回才摸到。

宋怡跟我上车前,回头看了冯立一眼。冯立正整理领子,她停了一小会儿,才拉开副驾驶的门。

纸袋破了。两个红薯落在人行道上,一个滚到排水沟边,沾了黑水。

我没捡。

车开出去没多久,宋怡就哭了。

“我知道错了。我当时太糊涂,他在工作上一直帮我,我……”

“多久?”

“两个月。”

我把车停到路边,关掉空调。

“看着我说。”

她抬眼,又移开:“半年。”

我重新启动车,驶到高架桥下面才停住。

“你现在还骗,我就不跟你回家谈了。”

车外有货车经过,带得车身轻轻晃。她攥着安全带,说:“九个月。”

九个月前,梁宁刚上一年级。

宋怡说项目赶进度,晚上常去公司。

我接孩子,做饭,盯拼音作业。她回来晚,我替她留菜;她说胃疼,我下班经过药店还买过药。有一回半夜一点,她进门说累,我把热水端过去。她没喝,直接睡了。

我那时还怕她在公司受了委屈。

“九个月里,你有多少回说在加班?”我问。

她擦着眼睛,没答。

“周末那几次也是?”

“梁诚,回家再说。”

“你要回家怎么说?说你只是去酒店谈项目?”

她把脸转向窗外。桥下卖水果的小货车正收摊,塑料筐一个套一个,碰得咔咔响。

我又摸了摸胳膊,空的。

“给梁宁买的红薯掉了。”我说。

宋怡看过来,嘴唇动了动。

我把车重新开上路。到了小区门口,她问我能不能先别告诉孩子。

我握着方向盘,说:“进去以后,你自己也别在他面前乱说。”

2

宋怡进门就跪在茶几旁边。

梁宁原本在书房写生字,听见声音跑出来。他校服拉链只拉到一半,手里还捏着铅笔。

“妈妈,你怎么跪着?”

“你先回去写。”我说。

他看看她,又看我:“爸爸,你是不是要打妈妈?”

“我不打人。”

宋怡伸手拉他,没拉住。孩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铅笔掉在地上,笔芯折了一截。

“你们别离婚行不行?”

谁教他这个词的,我不知道。我连一句离婚都还没说。

宋怡抬头,眼睛红得厉害:“梁诚,给我一次机会。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想把梁宁的手掰开,他抱得更紧。最后我蹲下来,叫他去洗脸。孩子边走边回头,一步一停。

那晚哄他睡着后,我坐在阳台到凌晨。隔着玻璃,宋怡在客厅站了很久,后来把手机拿来,说密码随便我改,工资也可以都交给我。

“冯立呢?”

“我会断。”

“你明天辞职。”

她一愣,手里的手机慢慢放下。

“现在有两个项目快收尾,年底考核也要到了。我这么走,之前的努力都白费了。”

“你刚才说什么都愿意。”

“给我点时间,一个月。我交接完就走。”

我答应了一个月。

到了期限,她没辞。她说冯立调去了集团另一家公司,之后不会有工作交集。她当着我的面给他打电话,告诉他以后别私下联系。

电话那头只回了句“知道了”。

他们说断就断,我却记着酒店门口那只手,以及那两只没人捡的红薯。

我搬进书房,支起一张一米二的折叠床。冬天窗边漏风,我拿旧毛巾塞住缝。宋怡买了厚被子放门口,又买小暖风机,我都没用。

头几个月,她夜里常敲门。

“热了牛奶,你喝点?”

“不喝。”

“我们能聊聊吗?”

“孩子睡了。”

有一晚她穿着我以前夸过的睡衣,问能不能进来坐。我把门关上后,在床边站了很久,外面也没传来脚步声。

第二天,梁宁问我:“爸爸,你为什么睡书房?”

“我打呼噜,吵妈妈。”

“你以前也打呼噜啊。”

我拧开水龙头洗杯子,没接话。梁宁站在门口,等了会儿,自己去背书包。

一家三口仍坐一张饭桌。宋怡问鱼咸不咸,我不想答。她再问梁宁,梁宁看看我,又看看她,轻声说不咸。

那条鱼确实有点咸。我吃完了,没说。

3

宋怡辞职那天,我下班回家,她做了糖醋排骨。

梁宁已经九岁,夹起一块就问:“今天谁过生日?”

“没人。”宋怡给他盛饭,“你上次说想吃。”

他看看我:“爸爸也吃吗?”

“吃。”我拉开椅子。

两年里,我们说过的话有“孩子发烧了”

“家长会你去”

“冰箱坏了”。梁宁渐渐学会先看我们脸色再开口。今天桌上摆着排骨,他反倒不敢多问。

饭后他回房写作业,宋怡从柜子里拿出文件袋。

离职证明、工资结算单、社保转移材料,还有上个月就提交的离职申请。纸角都压得很平。

“你一个月前开始办,为什么没说?”我问。

“我以前说过会辞,又没做。这回想等办完再告诉你。”

“下一份工作呢?”

“还在找。”

她在那家公司干了六年,工资比我高一些。丢掉这份工作,不会容易。我拿起离职证明,日期确实是今天。

“冯立调回来多久了?”

她手指顿住。

我抬头:“他不是调去分公司了吗?”

“三个多月。”

“这事你也没告诉我。”

“我怕你听了生气。”

我把纸放回桌上。

这三个月,我只知道她几次周末开会回来晚。一次她说在公司楼下咖啡店谈工作,我还去接了她,车停在对街。她出来时一个人,手上拎着两杯喝剩的咖啡。

“你跟他见过面?”

“见过一次。那回在公司楼下,我跟他说以后有事按工作流程来,别单独找我。”

“你当时说跟同事谈项目。”

“是。我没敢说是他。”

我靠着椅背,盯住那份纸。三个月前,我从另一个家长嘴里听说冯立调回来了。回家问她,她说只在会议上远远见过。我后来又收到陌生短信,说他们在咖啡店单独坐过。那天我带梁宁买运动鞋,答应买完去吃炸鸡,盯着短信半天才想起孩子还蹲着等我给他系鞋带。

她解释过,我没有信,也没有查到更多。

现在离职材料摊在桌上,她又承认漏了话。

“你今天辞职,是因为他回来了?”

宋怡抽出另一张纸。上个月的岗位调整通知里,她负责的项目被划进冯立分管的业务线。

“人事让我先配合,我申请转别的部门,没岗位。”她说,“我后来决定走。跟你有关,也跟我自己有关。我不想再由他安排我的工作。”

“这些你也今天才让我知道。”

“我以为办好再说,你至少能看见我做了。”

“我看见了。”我把文件推回去,“你做了什么,和你瞒过什么,都在这儿。”

她端起空盘子,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

“那你还能不能考虑我们?”

书房门没关,里面那张折叠床露出一角。我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推。

“我得先把梁宁的事跟你谈了。”

4

梁宁的班主任田老师上个月把我们叫去学校。

数学期末考了七十二分。宋怡一进办公室就问是不是粗心,田老师却拿出一本作文簿。

题目叫《我家的晚饭》。

前半页写妈妈做的番茄炒蛋好吃,爸爸会修他的小赛车。后面写:

“我们家有三个人,吃饭的时候常常只有我说话。我有时把汤碰洒,爸爸妈妈就会一起叫我的名字。”

宋怡坐在旁边,眼泪落到纸上。田老师忙把本子抽开,拿纸巾给她。

我盯着那句“把汤碰洒”。

上周他确实碰翻一碗汤,我和宋怡同时喊“梁宁”。他愣了一下,竟笑了。我只顾拿抹布,以为他是怕挨骂,想装没事。

田老师又说,他最近上课走神,跟同学起了冲突,还问过两回“爸爸妈妈要是离婚,是不是因为我考得不好”。

回家路上,宋怡忽然说:“要不我们离婚吧。”

我开着车,没看她。

“我以为只要还住一起,孩子就能好好长大。”

她低头捏着纸巾,“他现在连吃饭都要找个由头让我们一起说话。”

“回头再谈。”

她笑得很苦:“你每次都说回头再谈。”

我没反驳。

两年前我找过邓洁律师。她问财产、房贷、双方家长出资,问梁宁平常由谁接送。我带着一叠清单去,回来把材料塞进工具箱底下,再没拿出来。

我总觉得孩子太小,过一阵再说。过完寒假等暑假,暑假又等他适应新学期。折叠床的床脚已经把书房地板磨出白印,我们还是没谈。

那晚梁宁睡后,我头一回主动敲宋怡的房门。

她正在叠衣服,手里的衣架掉到地上。

“你现在跟冯立还有联系吗?”

“没有私下联系。”

“你以前为什么一直不辞职?”

“怕。”她蹲下去捡衣架,“那时我怕丢工作,后来更怕。你不理我,我总觉得你哪天会提出离婚。我至少得有收入,还得有钱租房子。”

“你工资上万,说自己养不活?”

“我怕梁宁跟你。工作再没了,我拿什么去看他?”

我坐在床尾,床单很整齐,整齐得像客房。

“如果换成我出轨九个月,被你发现后还说项目重要,不能辞,你能接受吗?”

她攥着衣架,半天才说:“不能。”

“你那时为什么跟他好上?”

“他夸我工作做得好,也夸我漂亮。我那阵子觉得你回家就管孩子、管房贷,连我剪了头发都没看见。”

“你可以跟我说,也可以跟我离婚。”

“我知道。”

“你每周说加班,我去接孩子。你去酒店,还要我半夜给你留饭。这跟我没看见你剪头发有什么关系?”

她不吭声了。

我起身走到门口,她问:“你现在还爱我吗?”

我扶着门框,隔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知道。”

身后传来衣架重新挂上横杆的轻响。

5

我们谈过那晚之后,宋怡试着多跟我说话。

她问我车间最近忙不忙,我只答订单还行。她说梁宁运动会想让我们都去,我说我已经请好假。每句话都能接上,也到此为止。

运动会那天,梁宁跑接力,最后一棒没握住接力棒,队伍输了。他蹲在跑道边哭,宋怡过去给他擦脸,我拿水瓶站在旁边。

孩子一手抓住她,一手抓住我,把两只手往一起拉。

“你们能一起给我加油吗?”

宋怡眼睛发红,没说话。我摸摸他的头:“我们都在给你加油。”

“可是你们刚才坐得好远。”

那晚宋怡把梁宁的日记拍给我。里面写:“爸爸妈妈今天都来了,我很高兴。他们没坐在一起。”

我看完,手机搁在工具箱上,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

第二年春天,宋怡半夜敲我书房门,脸白得吓人。她说肚子疼,我把她送去医院。护士问我是病人什么人,我说丈夫,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急性阑尾炎,做了手术。我买小米粥回来,她手背还扎着针,伸手够碗。我替她把床摇高,粥放到桌上。

“你一直在这儿?”她问。

“医生说得有人陪。”

她抓住我的手腕:“我们还能像以前那样吗?”

我把手慢慢抽出来。

“先养病。”

她点了点头,没再问。

我也不是天天想着酒店门口。车间忙起来,退货、验货、客户催交期,一整天过去,连水都顾不上喝。可只要她一句话瞒了我,我就会去翻前一句是真是假。

冯立调回来那次尤其这样。

那天我们参加梁宁同学的生日聚会,一位姓孙的家长跟宋怡同公司,顺口提到集团调整,冯立已经回来管几个项目组。

晚上我问宋怡,她剪指甲的动作停了。

“三个月前。”

“为什么没告诉我?”

“怕你生气。他跟我不在一个楼层。”

“我问你为什么瞒着。”

“告诉你,你又要我辞职吗?”

我声音抬高了:“你倒知道我会在意。”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梁宁隔着门问:“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

宋怡立即答:“没有,说工作的事。”

我看了她一眼,出了门。

那晚她发了十几条消息,解释只在会议上见过冯立,没有私下联系。我回了一句:“我会自己弄清楚。”

第二天我又去了邓律师那里。

她翻出两年前的咨询记录:“你这次决定离婚了?”

“还没有。”

她摘下眼镜:“梁先生,你上回也是这句。”

我看着她桌边的绿萝,叶子长出桌沿一大截。

“我不想再过现在这种日子。”

“那你得跟对方谈孩子怎么安排,也得问自己要继续修复,还是结束。拖着,对你们三个都难。”

我离开律所,开车到江边。以前宋怡爱吃那里的烤冷面,有次下大雨,我们躲在公交站,她抓着我胳膊说以后有钱了不能嫌她烦。

我那时笑着答:“我哪敢。”

现在卖烤冷面的摊子换了位置。我在车里坐到路灯亮,手机上宋怡发来“梁宁想吃排骨,我买好了”,我没回。

回家后,排骨已经凉了。

梁宁跑来拉我的手:“爸爸,你是不是又生妈妈的气?”

“没有。”

“她刚才哭了。”他踮起脚摸我脸,“我下回考九十分,好不好?”

我蹲下抱住他,脸埋在他校服肩膀上。

“跟你考多少分没关系。爸爸妈妈有些事没处理好。”

“你们会离婚吗?”

“现在还没决定。但不管以后怎么住,你都能见到我们。爸爸照样接你放学。”

“周末还踢球?”

“踢。”

“妈妈也能来?”

“她愿意就来。”

他点点头。夜里我路过儿童房,看见他抱着枕头坐着。听到门响,他赶紧躺下,脸朝墙,隔着被子抽了几声鼻子。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第二天早上,我把书房床边那份两年前的律师清单拿了出来。

6

陌生短信是在周六下午发来的。

“你妻子今天和冯立单独见面,你知道吗?”

我带梁宁在商场挑运动鞋。他踩着一双蓝色的新鞋跑了两步,回头问我好不好看。我说好,他又换成白的,要我再看。

手机就亮在我手里。

宋怡那天去公司开会,出门前说过冯立可能也参加,二十多人都在。我答应梁宁买完鞋去吃炸鸡,便把手机揣回去,先付了鞋钱。

走到店外,我打给宋怡。

“会议结束了吗?”

“刚结束,我准备回来。”

“今天跟冯立单独谈过吗?”

她那头没声了。

商场广播正在报停车场出口方向,梁宁听不清我说话,拉着我袖口问炸鸡店在几楼。

“在哪儿谈的?”我问。

“公司楼下咖啡店。我是去跟他说别再单独找我,工作交接走邮件。”

“你说今天只开会。”

“我怕你知道我跟他见面,会直接把电话挂了。”

“现在呢?”

她急了:“你让我把话说完。我去是想把事情说清。”

“你又让我从别人那里知道。”

我挂了电话。

梁宁站在旁边,手指抠着鞋盒上的标签。

“爸爸,我们还吃炸鸡吗?”

我蹲下给他把新鞋带重新系紧。

“吃。你要原味还是辣的?”

“原味。”他看看我,“你不想吃就点少一点。”

我揉了揉他脑袋,带他去排队。

晚上他睡后,宋怡坐在客厅等我。桌上那盘剩排骨已经收进冰箱,台面擦得干干净净。

“我今天不该瞒你单独见他。”

她先开口,“他最近总叫我去帮忙,明明能发邮件。我想当面让他停,又怕你听见他的名字。”

“你说断联,到底断到什么程度?”

“私人电话没打过。”

“坐咖啡店当面谈,就不算?”

她没替自己辩。过了会儿,她说:“以前我总觉得,既然我没再跟他有那种关系,你慢慢就该原谅我。你不原谅,我还怪你一直不肯放过这事。”

我去厨房倒水,她跟了两步,又停住。

“现在呢?”我问。

“现在知道我每瞒一次,你就更不信我一次。是我自己干的。”

我把水喝完,杯底碰在台面上。

“我上班忙的时候,确实能不想这件事。你只要说一句假话,我脑子里又是酒店门口。连你说今天开会,我都会琢磨几遍。”

她低下头。

“你以为只有你这两年累?我每天进门先看你有没有什么瞒着,累得不想回家。”

“我知道。”

“你以前也说知道。”

她捏着衣角,没再往下接。

我回书房,把门关上。这次没锁。门把手朝下压了一回,她没进来,只在外面轻声说:“梁宁明早九点踢球,我会叫他起床。”

7

宋怡递给我离职材料的那晚,还留着一张纸没拿出来。

我问她:“还有什么?”

她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岗位调整通知。冯立调回后,她原本负责的市场项目被划到他那条业务线。她拒过一次,人事让她先服从安排,后面再找机会调。

“所以我走。”她说,“我跟人事谈过,实在没岗位。”

“咖啡店那天,他只跟你谈工作?”

她盯着那张纸。

“还问了家里。他说你挺能忍,都两年了还没离婚。”

我把筷子放下。

“他为什么敢这么说?”

宋怡抬起头:“以前我跟他讲过一些家里的事。”

“讲过什么?”

“说你回家就忙孩子,话不多。说你不太会表达。”

“还有?”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一根根攥起来。

“我也说过我们夫妻之间……没有以前亲近。”

我推开椅子,站了一会儿,又坐下。

这些话,我们之间都没好好谈过,她却拿去跟冯立说了。冯立在酒店门口敢伸手,原来早算准了我有孩子要顾,有房贷要供,不舍得把家掀掉。

“他说我什么?”

“说你虽然没情趣,适合过日子。肯定不会轻易离婚。”宋怡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觉得他说得对。”

窗外有人倒垃圾,盖子“哐”地落下来。

我看着她:“所以我顾家、接孩子,在你们嘴里就成了我不会走的理由。”

“我当时把别人夸我当回事,听见他这样说你,竟没反驳。”她吸了口气,“上个月他又拿这些话说,我跟他说家里的事轮不到他谈。过去是我做错,以后也不归他拿来安排我的工作。”

“你刚辞了职,就能把以前说过的话收回去?”

“收不回。”她把纸放到我面前,“我只说我以后不想再跟他共事。你也别把我辞职当成什么补偿。”

这句我倒听进去了。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外的纸套,才发现那是梁宁午餐剩下的,筷子已经用过。我把它搁下。

“你知道我那天为什么松开冯立吗?”

宋怡看着我。

“旁边有人举手机。我怕跟他打起来,梁宁放学没人接,也怕孩子以后看到那个视频。”

她的眼睛红了。

“纸袋掉地上,红薯滚到排水沟边。那是买给梁宁的。他那天问我是不是忘了,我说卖完了。”

她弯下腰,肩膀抖起来。我没去扶。

“今天你辞职,我知道了。我们这两年的事,没法用这几张纸办结。”我把通知推回给她,“我也不会今晚就搬回卧室。”

“你会离婚吗?”

“还没决定。”

她擦了脸,没有像以前那样提梁宁。

“你决定前,我不会再拿孩子劝你。”

我拿起桌上那只空杯去倒水,走进厨房时,她还坐在那里。

8

宋怡找新工作找了半个月。

那段时间,她接电话会走到阳台,怕吵梁宁写作业。我看见她拿起手机,仍会下意识瞟屏幕。有次她说下午去面试,我问公司在哪,话出了口自己都烦。

她把招聘消息递过来:“要看吗?”

“不用。”

“你是不放心?”

“是。”

她点点头,把手机放回桌上:“地点我发你。晚上要是晚回来,我提前说。”

没有争吵,这事也没因此变轻。吃饭时梁宁夹一根她切得太粗的土豆丝,笑说:“妈妈,这像土豆棍。”

宋怡瞪他:“那你还吃?”

“吃。爸爸上回也把鸡蛋炒糊了。”

“我那次是锅坏了。”我说。

梁宁大笑:“你每回都怪锅。”

宋怡也笑,笑完看了我一眼。我们俩又去夹菜,筷子碰到同一盘里,各自让开。

她面试上一家做设备采购的公司,工资少了将近三千。她拿着合同问我要不要看。

“你想去吗?”

“想。离家近,接梁宁也方便。”

“那就去。”

“你不问老板什么样?”

“工作是你去做,你判断。”

她愣了一下,说:“以前我老觉得你不过问,是不在乎我。”

“你告诉过我吗?”

“没有。”

我把合同还她。她坐在餐桌边翻条款,看到试用期那栏,又拿笔做了记号。梁宁在旁边削铅笔,铅笔屑落了一桌,她把文件挪开,叫他拿纸垫着。

这些日常并不能抹掉冯立。她穿一件新买的浅蓝衬衫,我看见她对镜子整理领口,脑子里仍会蹦出她那次穿米白大衣出酒店门的样子。

“蓝色挺合适。”我从她身后经过。

她转身:“真的?”

“嗯。你以前那件领子硬,穿着难受。”

她低头抚了抚衣角,没再追问。

周末等梁宁上兴趣班,我们坐在教室外面。隔壁有台饮水机,烧开水时咕噜响。我说起十年前给客户修机器,装回去后多出两颗螺丝,急得半夜把机器又拆了一遍。

宋怡笑:“我记得。你回来还说客户原本就多装了两颗。”

“他那机器第二天照样能开。”

“你还跟我说以后别提这事,丢人。”

她说完,我们都没再说话。那时候的事她记得,我也记得。这些年我们一块过的日子是真的,她后来做的事也是真的。

梁宁下课冲出来,问我们聊什么。

“聊爸爸以前修坏过机器。”宋怡说。

“爸爸也会修坏?”

“会。”我接过他的水杯,“你先喝点,别一口气跑到楼下。”

他拧开杯盖,眼睛在我和宋怡之间转了转。

“你们刚才说话没生气。”

“说话也能不生气。”我说。

梁宁喝完水,很认真地说:“你们以前对别人都这样,对我也这样,就对彼此不像。”

我拿着杯子的手停住了。

9

学校办家长开放日,田老师把孩子们写的新年愿望贴在教室后墙。

梁宁那张卡片上画了三个人坐一桌。字写得不太整齐:

“希望爸爸妈妈吃饭时都能说话,我不用猜谁生气了。”

宋怡看完,没当场哭。她伸手把卡片翘起的角按平,又去看别的孩子写什么。我知道她在避开我,也在避开梁宁。

回家路上她问我:“能不能带他去做几次咨询?田老师介绍了正规的机构。”

“孩子怎么说?”

“我跟他提过,说可以找个懂小孩的老师聊天。他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

“我陪他去。”

“我也想自己去谈谈。”

她转头看我,“我以前太在意别人夸不夸我。出事以后,又天天盯你什么时候肯原谅,像我把事做够了你就得给我个结果。我想弄明白我怎么成了这样。”

“我也去。”我说。

她没把车窗关严,风吹进来,后座的宣传单哗哗响。她往下按了一下窗键,声音停了。

梁宁初次去咨询,我们在等候区坐着。墙上有一排小书,最底下一本封面翻卷了。他在里面聊了不到一小时,出来就要喝水,也没告诉我们聊了什么。

咨询师跟我们单独谈时,只说别让孩子替大人的关系负责,也别让他充当和事的人。两个人以后怎么安排,都该用他能听懂的话告诉他。

我从诊室出来,在停车场坐了很久,没发动车。

宋怡坐在副驾驶,摸了摸车门储物格里的纸巾。

“累吧?”她问。

“嗯。”

“我也累。”

以前我总觉得不离婚就是护住梁宁。那两年我不吵不闹,回家照样接送、修玩具、辅导功课,还以为孩子看不见我们的事。他连考七十二分都怀疑自己该负责。

当天晚饭后,我们把他叫到沙发上。

梁宁一下坐直:“是老师跟你们说我上课走神吗?”

“老师说过,那是学习的事。”我坐到他旁边,“今天想跟你说家里的事。”

他看看宋怡,手指去抠沙发缝。

“我和妈妈有些问题,还在处理。”我说,“跟你的分数没关系,也跟你有没有碰洒汤没关系。”

“那我考九十分,你们也不会马上好?”

“你不用替我们想办法。”

宋怡接上:“妈妈以前做错了事,爸爸和妈妈要自己谈。你不用在饭桌上帮我们开口,也不用猜你站谁那边。”

梁宁垂着眼:“你们会不会突然有一个人搬走?”

“如果以后住的地方有变化,我们提前跟你讲。”我把他的手从沙发缝里拉出来,“爸爸照样接你,妈妈也照样陪你。没人会不告诉你就不见了。”

“那我考七十分也行?”

“该学还得学。”我看着他,“但别拿分数换我们高兴。”

他噘嘴:“就知道会说这句。”

宋怡笑了一下,用纸巾擦眼睛。梁宁往她身上靠,又伸出一条腿搭到我膝上。

他坐了一会儿,问:“今天还能看二十分钟动画片吗?”

“作业写完就行。”我说。

他从沙发上跳起来,跑去拿遥控器。跑了两步又回头:“不许趁我不在又不说话。”

宋怡答:“好。我们说话。”

10

我妈刘萍春节前来住了两天。

她早知道我睡书房,却始终不知道具体原因。以前她劝“夫妻拌嘴说开就好”,我顶她一句“你别管”。这次她没劝,只摸了摸那张折叠床边磨破的毯子。

“你这两年没睡好吧?”

“还行。”

“少糊弄我。”她把毯子叠起来,“你是我儿子,瘦没瘦我还能看不见?”

我张张嘴,最后只说:“我们正在找人聊。梁宁也去了。”

她坐在床边,手指压着毯边。

“以前我总说有孩子就别散。现在看着你每天睡这里,知道日子是你们自己过。能好好过就好好谈;要真过不下去,也别把梁宁当绳子,两头拽着。”

她没问宋怡做过什么,也没要求我把话说细。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包饺子。宋怡擀皮,我妈包,梁宁负责拿捏不住就露馅的那几个。我在厨房烧水,听见我妈笑他包的饺子像小船。

宋怡把一只歪歪扭扭的放到我手里:“你看,能不能煮?”

“边上没捏紧。”

“你修一下。”

我捏好,放进盘里。梁宁瞧见,问:“这算我包的还是爸爸包的?”

“算你的。”我说,“开口是我补的。”

我妈走后,宋怡买了条新毛毯,放在书房门边。

“旧的边都磨破了。这条厚点。你不喜欢,我拿走。”

我把毯子铺到床上,试着躺了躺。

“挺好。多少钱,我转你。”

“没多少。”她笑得有点不自在,“你喜欢就行。”

那晚我经过卧室,门没关。宋怡在里面看书,灯光落在床另一边,那儿没有放东西。

我走到书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站了一会儿,还是进去睡折叠床。

她换工作,做咨询,开始提前告诉我行程。我能看见这些,也仍会在她接到男同事电话时竖起耳朵;经过酒店门口,脚下会不自觉放慢。

我的手比脑子记得更牢。

有次宋怡把咨询预约单放进冰箱贴下面,说下周的时间改了。我问她:“你为什么还做这些?等我说原谅?”

她摇头。

“我做这些,是我该弄清自己的事。你以后要离婚,我会谈孩子和房子,不拿我辞职、换工作逼你留下。”

“你不怕?”

“怕。”她把预约单压平,“可我以前一害怕就瞒事。现在再这样,咱们谁也过不下去。”

我也怕。

怕梁宁适应不了两个住处,怕我妈操心,怕这些年攒下的生活散掉。继续像前两年那样闭着嘴,更怕。我们已经让梁宁端着汤碗在桌边试了两年。

“房贷和孩子的开支,下周找个晚上摊开说。”我说,“还有,咨询继续去。我现在决定不了离不离。”

“好。”

“也别告诉梁宁我们和好了。”

“我不会。”

她答完把冰箱门关上,没有再追着问我需要多久。

11

天冷那天,学校门口开了家烤红薯摊。

梁宁闻着味儿跑过去,问能不能买。宋怡拿起三个纸袋,一个递给孩子,一个给我,自己也拿了一个。

我剥开红薯皮,糖汁粘到指腹,烫得我赶紧换手。宋怡递来纸巾。

“擦一下。”

我接过来。

“你后来有没有回酒店门口找过那两个?”她问。

我手停住:“你知道?”

“上车前看见纸袋破了。那时我只顾着怕你提离婚,没问你买给谁。”她看着自己手里的红薯,“后来每次路过那个摊位,我都记得。”

“没找。滚到沟边,脏了。”

梁宁正埋头吹热气,没听见我们说什么。他咬了一口,含糊地问:“你们怎么都不吃?”

“太烫。”我说。

“先吹呀。”他教我,把红薯举得高高的。

那次我吃完了整个。宋怡吃得慢,最后拿纸袋兜着剩下的一小块,跟我们去停车场。

她去外地培训两天,临走给我买了个保温杯。电话里说旧杯盖松了,我回“几十块也是钱”,她笑:“给你买杯子还得报账?”

“谢谢。”

电话那头停了停:“不客气。”

回程那天雨下得大,我开车去高铁站。她拖箱子出来,看见我,先说:“你公司在城西,这儿是城东。”

“停车场不好停,上车再说。”

我接过箱子,她没有追着拆穿。

车过一家酒店,我仍看了门口一眼。宋怡察觉到了,低头把安全带拉好,没问我又在想什么。

到家后她整理培训资料,忽然说:“公司以前的同事联系我。冯立问她我现在在哪上班,想要我的电话。”

我抬头。

“她给了?”

“没有。我跟她说以后别替他传话,聊天记录我没删,你要看可以看。”

“你主动说,是怕我从别人那里听到?”

“对。我不想你又坐在某个饭桌上,听陌生人告诉你这件事。”

我没看她手机。

她把培训袋收进柜子,问:“你现在还想离婚吗?”

我把保温杯放在桌上,盖子拧紧。

“有时候想。有时候想再看看。”

我看着她,“我愿意一起管孩子,也愿意跟你谈家里的事。能不能回到以前,我答应不了。”

“我知道。你肯跟我说话,也不能拿来算你已经原谅。”

梁宁抱着足球从房里出来,听了个尾巴:“爸爸今晚还睡书房?”

“睡。”

“你们的问题要谈多久?”

“现在说不准。”我拉好他松开的外套拉链,“明天练球别忘了带水。”

“又说我的事。”他把足球抱紧,“你们谈你们的。”

宋怡低头笑了。我也笑了一下,没把话题硬扯回去。

12

下周三,梁宁学校有亲子活动。

活动通知发在班级群里,要求家长提前登记到场人数。宋怡刚到新公司不久,调班得先问主管。我拿着手机走到厨房,她正在擦灶台。

“晓……宋怡。”

她手里的抹布停住,抬头看我。

我咳了一声:“周三下午,你能请半天假吗?梁宁希望咱俩都去。”

“能,我提前把事做完。”她又问,“你去接他,还是我接?”

“我去接他。你下班后我去接你,咱们一起进学校。”

她用抹布擦了两下已经干净的台面,才说:“好。”

夜里,梁宁踢掉被子。我进去替他盖好,出来看见宋怡站在走廊,手里拿着一杯温水。

“又踢了?”

“嗯。睡得跟小时候一样,横过来了。”

她把水给我。

我接杯子时碰到她手指,没有特意躲开,也没握住。我们站了一小会儿,她先回卧室,我进书房。

手机响了一声。

宋怡发:“周三的事记在手机上,别像上次运动会那样差点忘带水。”

我回:“记了。那天我去接你。”

她隔了片刻回:“好,我等你。”

我把手机调成响铃,设好周三下午一点半的提醒。床头抽屉里还放着一个戒指盒,戒指在宋怡那儿,空盒子我一直没扔。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合上。

隔壁卧室有一声很轻的抽鼻子声。我听见了,没起身过去。

第二天早上,宋怡在厨房问:“鸡蛋还是包子?”

“鸡蛋。煎老一点。”

“知道你不爱吃溏心的。”

梁宁背着书包坐到桌边,见我吃她煎的蛋,问:“今天说话也不用我把汤弄洒了吧?”

宋怡的铲子停在锅边。我把椅子往他那儿拉近一点。

“不用。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想周三你们别坐那么远。”

“活动怎么安排,咱们到了再看。”我把书包带从他肩上理顺,“你先把早饭吃完。”

出门前,宋怡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说七点左右,让她和梁宁先吃,给我留点就行。走到门口,我又想起冰箱里的剩菜。

“晚上别做排骨了,昨天还剩不少。”

“那炒青椒肉丝?”

“行,少放辣。”

电梯到一楼,她发来消息:“杯子里是温水,路上记得喝。”

我回了“收到”,把保温杯放进车里的杯架。安全带扣好后,手机提醒又亮了一遍:周三,接宋怡,学校亲子活动。

我确认提醒设好了,才发动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