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老爸头七,我收拾他房间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存折。红皮,边角磨白了,翻开一看,里头有九十五万块钱,定期的,存了十年。我爸一辈子在水泥厂上班,后来下岗了,又去工地看门,省吃俭用,烟都抽最便宜的。这笔钱,是他一分一毛攒下来的。我看着存折,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老爸临走前什么都没说,就指了指枕头,原来是这个意思。头七那天,我揣着存折去了信用社,想着把钱取出来,给家里换个热水器,再带小敏和闺女去吃顿好的。可柜台里的姑娘查了半天,抬起头跟我说:“李叔,这个账户三年前就注销了,钱早让人取走了。”
我脑子“嗡”地一声,像被人抡了一棍子。“不可能!”我嗓门一下子大起来,“这存折是我爸刚留下的,他临终前亲口说里面有钱!”柜台里的姑娘被我吓了一跳,周围排队的人也纷纷扭头看。一个保安走过来,用警惕的眼神盯着我。姑娘又敲了几下键盘,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瞧:“您看,销户时间是三年前,经办人签名是李建国,跟存折上的户名一样。”她打印了一张销户凭证,我接过来,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李建国”,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没错,是我爸的字,他年轻时在厂里练过毛笔字,签名总是带着一笔往下拖的尾巴。可我脑子里翻江倒海:三年前?那时候我爸还好好的,为什么要把钱取光?取走的钱又去了哪?
这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女人,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张凭证,忽然开口:“你就是老李家的建国吧?我是这的大堂经理。三年前你爸来销户那天,正好是我接待的。他那天穿着那件蓝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取完钱,在大厅坐了好久。我问他,大叔,这么多钱,怎么不留给儿子?他冲我笑了笑,说:‘儿子还不懂事,这钱我得交给懂事的人。’我当时没听明白,现在想,你爸是真疼你。”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捏着那张纸,踉踉跄跄地出了门。
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狠狠摁灭。脑子里一帧一帧闪过我爸这几年的样子。妈走得早,他一个大男人,笨手笨脚地给我扎辫子,煮的粥糊了锅底。后来他下了岗,去工地看门,每回发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去信用社存一笔。有一年冬天,他为了省两块钱,走了三站路去另一个银行存钱,冻得鼻涕直流。我那时候还笑他傻,九十五万就是这么一块五毛地攒起来的。三年前,正是我欠了一屁股债,天天在家喝酒打牌的时候。我爸那阵子老是咳嗽,我嫌他吵,还让他搬去阳台睡。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八成已经知道自己的病了。可他为什么要把钱取出来?难道是被哪个骗子忽悠了?还是……他偷偷把钱给了谁?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人——我媳妇小敏。我爸去世这七天,小敏哭得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可每次我一提存折,她就支支吾吾,说“先办丧事要紧”。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她那眼神分明是躲闪的。我越想越气,骑上摩托车就往家蹿,一路上风呼呼地刮,我眼泪都被吹出来了,心里烧着一团火:那是老爷子一辈子的血汗钱,谁动我跟他拼命!
到家我把门踹开,小敏正在厨房擦灶台,听见响动回头,看我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咋了?”我把那张销户凭证“啪”地拍在桌上,指着她鼻子:“你说,我爸的钱呢?”小敏的脸“唰”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没出声。她这个反应,让我心里那团火“腾”地烧到了头顶。我一把把桌上的茶杯扫到地上,瓷片四溅:“好哇,小敏,我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么个白眼狼!爸平时待你比亲闺女还亲,你连他的棺材本都敢吞!”她眼泪“唰”地流下来,拼命摇头:“我没拿,我没拿……”我气得发昏,冲过去推了她一把:“你没拿?那钱长翅膀飞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去派出所报案!”
这时,女儿被吵醒了,光着脚站在卧室门口,哇地哭起来。小敏赶紧去抱女儿,一边哭一边哄。我转身要往外走,小敏忽然冲过来,拽住我的胳膊,哭得撕心裂肺:“你听我说!是爸让我拿的!”我猛地停住,回头瞪着她:“你胡说什么?爸怎么会把九十五万给你!”她松开手,跑到卧室,拖出一个铁皮月饼盒,手忙脚乱地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床上:“你自己看!”
我低头一看,床上散着几张纸,有银行取款回执,有租房合同,有进货单子,最底下压着一封信,封面上是我爸的笔迹:小敏亲启。我手颤颤巍巍地拆开信,我爸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小敏,你看到信的时候,我多半已经走了。别怪我,我这病治不好,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说花钱也是白花。我这一辈子,就攒下九十五万,本来想留给建国,可他那几年又是赔钱又是打牌,我要是不在了,这钱到了他手里,不出两年准糟蹋光。我把钱交给你,求你替我看住这个家。你拿这钱去开个小店,有份营生,细水长流。建国要是哪天醒了,知道过日子了,你再告诉他。要是他还是那副混账样,你就别提这钱,自己留着,算是爸给你的嫁妆。你嫁到我们李家,没享过一天福,爸都记在心里。小敏,谢谢你了,来世我再还你的恩情。”
信的末尾,还夹着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我爸的名字,日期是三年前,肝癌晚期。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小敏蹲在地上,抱着女儿,哭得一抽一抽:“三年前,爸身体不舒服,一个人去医院查的。他谁都没告诉,回来就去了银行,把钱全取出来,又找了整整一下午,盘下那间店面。那天他来找我,把装钱的布袋往我手里一塞,跟我说,小敏,这钱你拿着,开家早餐店。我不肯要,他就给我跪下了。他说,你要是不接,我死都闭不上眼。我没办法,才收下。店开了以后,爸天天来帮忙,说是帮我看店,其实那时候他疼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他还硬撑着笑,说不累。”
小敏哭得说不下去了,我跪在那些纸面前,低头看着诊断书上的日期,慢慢算着日子。三年前,正是我因为欠债,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的时候。我爸就在那阵子,一个人走了很多路,办完了所有的事。后来他常常出门,我以为是去公园遛弯,原来他是去店里帮着和面、擦桌子。他最后那几个月,瘦得脱了形,我还嫌他脸色难看,很少正眼看他。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好好待小敏。”我当时以为他老糊涂了,现在才知道,那是他把这个家,郑重地交到了我手里。
我红着眼睛,慢慢站起来,走到小敏面前,一把将她连同女儿一起搂在怀里。女儿被我们挤得又哭起来,小敏却在我怀里哭着说:“建国,我不是故意瞒你,是爸说,等你懂事了再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又拿去乱花,辜负爸的一片心……”我拍着她的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说了,我知道,都是我混账,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爸。”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把铁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看完。租房合同上写着,那家“李姐早餐店”,就是小敏这三年来每天早上四点就爬起来去经营的店。我一直以为她在厂里上班,原来她每天忙完店里,还要去菜市场进货,回来再给我做饭。账本上记着每一笔开销:某月某日,买面粉三百元;某月某日,卖包子收入五百二;某月某日,给建国买了一件棉袄,花了两百八。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李建国,你欠这个家一个拥抱。”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从第二天起,我像换了个人。凌晨四点,小敏悄悄起床,刚要出门,我也跟着坐起来,她愣住了:“你干啥?”我一边套外套一边说:“去店里,和面。”她眼睛红了,但还是笑着:“你会和面吗?”我说:“不会,你教我。”
那之后,我天天跟着小敏去店里。一开始我笨手笨脚,面粉扑得满脸,包子馅包的跟包子皮似的,顾客都笑。小敏也不嫌弃,手把手教我。我慢慢学会了揉面、擀皮、调馅,头一个月,手上烫了好几个泡,腰也酸得直不起来,可心里踏实。我把以前那些酒肉朋友的电话全删了,又打了几份工,白天在店里忙,晚上还去附近小区送水。小敏心疼我,叫我别太拼,我说:“爸把一辈子攒的钱都交给了你,我得让你知道,你嫁的男人能撑起这个家。”
面馆生意越来越好,我又加了豆浆、油条,雇了两个帮手,店门口排起了队。我在店门上方挂了一块新招牌,写着“建国面馆”。小敏问为啥用这个名字,我说:“我爸叫李建国,这店是爸留下的,我得让他天天看着咱们。”
清明那天,我带着小敏和女儿去给爸上坟。女儿奶声奶气地磕头,说:“爷爷,爸爸现在会蒸包子了。”我鼻子一酸,跪在坟前,烧了一炷香,把那张销户凭证的复印件放在火里,说:“爸,你给我的九十五万,我没取出来,可也没丢。它变成了咱家的小店,变成了小敏脸上的笑,变成了我每天早上的那碗热面。你放心吧,我以后一定好好过日子,把咱这个家撑起来,让妈和小敏都过上体面日子。”
纸灰被风卷起来,飘飘悠悠地往天上飞。远处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阳光暖暖地照下来。我站起身,忽然觉得我爸没有走远,他就在这风里,在我每天揉的面里,在小敏眼角的皱纹里。那笔钱从来就不是钱,是他用一辈子攒下来的念想。他走了,可念想还在,活成了我们这个家的柴米油盐,也活成了我往后漫长的、踏实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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