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近年来,涉案题材影视作品因兼具悬疑叙事、社会镜像与普法功能而备受关注。近期播出的涉案短剧《余红旧事》中,马伊琍饰演的陈红长期遭受丈夫李德武的家暴,数次谋杀未遂,而后,李德武意外身亡。当陈红的生活看似一切向好时,警察却敲响了她的家门。

剧集借助黑色幽默式的巧合情节和结尾的叙事留白,既未给出有罪或无罪的终局判决,也没有让争议人物的命运彻底陷入黑暗,而是用一处定格镜头,悬置案件结局与人物命运,呈现出大众朴素正义观与法律思辨之间的内在张力。

如何在保证悬疑叙事艺术效果的基础上,既能容纳大众朴素正义观,还能守住文艺创作的法治表达边界,一直是涉案类题材剧集创作的共同难题,往期热播的《三大队》《漫长的季节》《尘封十三载》与新近播出的《余红旧事》,正是这一矛盾的典型样本。

本文便以《余红旧事》结尾处的叙事留白为切入点,审视涉案题材作品如何处理朴素正义观与法律思辨之间的张力。

以悬念为底色:叙事留白的文本建构

叙事留白主动悬置最终结果,刻意保留或搭建了观众思辨的空间,是涉案剧集创作常用的叙事策略,《余红旧事》正是这一策略的典型样本。该剧的留白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通过一系列情节铺垫逐步建构。

陈红五次“反杀”失败,每一次都阴差阳错没有成功,既消解了谋杀的严肃性,也建立起一种荒诞的叙事逻辑,为后面李德武的意外死亡埋下伏笔。第六次,她决定雇凶,可是杀手尚未行动,李德武就因为踩到神婆做法撒落的黄豆意外摔倒身亡。这个巧合,将陈红的谋杀行为与李德武的死亡在观众感知中彻底切割。

此后,剧集完成了一次叙事层面的平衡。先是用陈红顺利将女儿户口落在自己名下,重新掌握生活主动权等情节,搭建起家暴受害者挣脱苦难的叙事闭环,回应了观众朴素正义观对于复仇和新生的期待;而后,又以警察登门、陈红面露迷茫与错愕的定格镜头,刻意打破这份圆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陈红故事线就此收束,至于警察为何而来,剧集并未交代,留给观众两个截然不同的解读方向——是来询问其他案件线索,还是追查陈红之前六次故意杀人未遂的过往事实?留白为陈红的命运走向蒙上一层悬念,也为观众思考陈红是否应当为故意杀人未遂承担刑事责任留下了空间。

以观众为镜像:叙事留白下朴素正义观与法律思辨的张力与错位

留白作为一种折中的叙事手段,在涉案题材创作中是一把双刃剑。

其可取之处在于,它悬置了案件走向和人物命运,保留了法律思辨与观众朴素正义观表达的空间,也能够规避闭合结局的两难境地:要么因为陈红违法却未受到法律追究而误导观众法律认知,要么拍摄陈红被捕而消解家暴受害者叙事所酝酿的朴素情感期待。

但它的局限也同样明显,对陈红的结局和相关法律事实完全留白,不能为观众思辨提供必要的法理支撑。对于缺乏法治知识储备的观众而言,朴素正义观主导下的共情会与规范层面的法律思辨形成错位与拉扯,这在《余红旧事》的观众讨论中得到了直接体现。有观众评论:“我宁愿相信警察是来问询刘阳案的”,这部分观众实则清楚陈红的行为具备违法性,只是受朴素正义的情感驱动,希望陈红可以躲过法律的制裁,安稳开启自己的新生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全剧34集,单集仅18分钟,节奏紧凑、信息密集,喜剧效果也分散了观众对严肃法律信息的注意力。于是有观众评论:“刘阳不是已经被抓了吗,还来找陈红干什么?”这部分观众已经完全忽略陈红六次故意杀人未遂的事实,究其原因,或许在于李德武最终并非死于陈红本人或是其雇佣的杀手之手。

除了观众接受层面的局限,留白在叙事层面也产生了简化的效果。剧集借用荒诞的巧合意外完成情节闭合,客观上弱化了对杀人未遂行为的刑法提示;忽视了受虐妇女反抗背后所牵涉的实体法争议、刑事取证困境;也湮灭了故事背景中1998年我国尚未在立法层面确立家庭暴力相关概念、公力救济存在短板等制度现实。

这些法律思辨的重要基础统统被悬置在镜头背后,退居叙事的次要位置,观众的注意力更多被个体命运的悬念牵动。

由此可见,叙事留白对《余红旧事》而言,既成全了它的叙事张力,也暴露了它的表达限度。留白没有消解朴素正义观与法律思辨之间的张力,反而让这种张力从剧集叙事外溢到观众解读中。这既是《余红旧事》选择留白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涉案剧运用留白时普遍需要面对的问题:留白究竟是为情理法对话搭建桥梁,还是在为认知分化埋线?

以法治为边界:涉案题材留白叙事的事实底线与表达分寸

从《余红旧事》的得失来看涉案题材叙事留白的底线和分寸,首先不能悬置法律事实的底线。

我国司法实践中,长期遭受家暴并不能成为反抗行为当然无罪的理由。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涉家暴刑事案例表明,只有针对“正在进行的家暴不法侵害”实施防卫,才有可能被认定为正当防卫;若是在家暴间歇期预先谋划剥夺施暴者生命的,即便行为人长期遭受虐待,仍有可能成立故意杀人罪。

据此可见,《余红旧事》中,陈红六次谋杀未遂的行为,在法律上并不能因家暴背景而自然消解,但是,剧集中并未附带这一司法背景,而是将全部判断交给观众,由其自身认知水平来决定。这正是该剧在事实底线上的模糊之处:留白抹掉了法律评价的必要参照,观众只在情感与猜测之间自行补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事实底线的模糊,并不意味着留白本身不可取。留白的价值不在于回避判断,而在于为朴素正义观和法律思辨的张力留出空间。但这一空间要想真正成为对话的场域,就需要法治为其划定边界。

正如罗翔在接受《南方人物周刊》采访时谈道:“民众的正义情绪,依然要在一个法治的框架内,要让情绪在河道中流淌,流向它应该流向的地方。”涉案剧的留白,也应该为民众的朴素价值观念提供河道,而非只留下情绪的暗涌。

由此,后续涉案剧在运用叙事留白时,至少应该守住三层表达分寸。

首先,关键法律事实不留白,《余红旧事》的结尾如果能通过警察的只言片语或案情细节暗示陈红六次杀人未遂的事实仍被追查,观众的法律思辨便不至于完全落空。

其次,留白应该提供最低限度的法理线索,即留白可以悬置命运,但不宜悬置法律判断。《余红旧事》中可以通过警察视角,对行为性质作出必要提示,也可以通过与陈红一起密谋杀害李德武的司机视角,埋下故意杀人未遂相关的法律信息,使观众能有思辨依据,进而在法治框架内表达情感。

另外,留白应当与普法意图相匹配。涉案题材天然带有普法潜能,创作者需要考虑观众从中获得的法律认知。《余红旧事》的问题不在于它选择了叙事留白,而在于它留得太彻底,未能平衡悬念与普法之间的关系,以至于观众对陈红的共情压过了法律思辨,朴素正义观的期待取代了对行为违法性的认知。

《余红旧事》的结尾留白,表面看是一个叙事技巧问题,深层看却是一个价值选择问题。从文本建构到观众接受,再到法治边界,本文的追问最终指向一个更根本的命题——涉案剧的留白,不只是“怎么留”的技术问题,更是“为谁而留、为何而留”的伦理问题。

涉案剧可以保留讨论空间,容纳情感余韵,但不应该抹掉法治底线与责任意识。它不必给出非黑即白的终局判断,但应当为观众提供思辨的支点,让朴素正义观在法治框架内得以安放。

叙事留白固然是一种富有张力的艺术表达,但也要提醒同类涉案题材创作时持续思考:如何在遵守法治的前提下,平衡好文艺叙事的取舍边界,引导观众带着朴素正义观走进剧情,带着法律思辨回归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