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红梅,河南信阳人,来深圳八年了。前五年在电子厂流水线上干,眼睛熬坏了,看啥都重影,转行做了住家保姆。现在这家雇主姓方,两口子开公司的,做电子元器件贸易,住福田香蜜湖那边一个高档小区,一百八十平,就他们两口子加一个上初中的儿子,再加我,四个人。
方总四十五,潮汕人,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很尖。方太比他小六岁,湖南人,性子急,说话跟打枪似的。我在他们家干了快两年,主要管做饭打扫接送孩子,晚上孩子睡了我就回自己那间保姆房,在厨房旁边,四五个平方,放张单人床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常年见不着太阳。但一个月七千五,包吃住,我挺知足。我闺女在老家读大专,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小三万,我老公在老家工地上打零工,腰不好,重活干不了,一个月挣两千来块。我这七千五,是家里大头。
方总应酬多,经常晚上喝得脸红脖子粗回来,方太为这事跟他吵过好几回。有一回方总喝多了躺沙发上,方太拿拖鞋抽他胳膊,一边抽一边骂:“你喝死在外面算了,回来干啥?你儿子家长会你去过几回?你爸住院你陪过几天?”方总闭着眼装睡,等方太骂累了进卧室,他睁开眼跟我说:“李姐,给我倒杯蜂蜜水。”我端过去,他坐起来喝了一口,忽然说了句:“我也烦,但生意场上不喝不行,人家端杯子你不端,单子就给别人了。”
这话我信。方总有时候晚上回来坐阳台上抽烟,一个人能坐半个钟头,也不开灯。有一回我出去倒垃圾看见他,吓了一跳,他摆摆手说没事,李姐你早点睡。那背影看着挺累的,四十多的人,白头发比我还多。
但方太也有方太的难处。她管着公司财务和后勤,一天到晚电话不停,儿子成绩一下滑她就急得嘴上起泡。有一回她跟我说:“李姐,我有时候真羡慕你,干完活就能歇着,我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全是事儿,货款没到账、客户要退货、我儿子班主任又打电话说他上课睡觉。我老公喝完酒回来往床上一倒就打呼噜,我瞪眼到天亮。”
所以这两口子吵归吵,我从来不站队。谁还没点憋屈事。
出事那天是礼拜五。方总下午回来说晚上有个重要客户,浙江来的,做智能家居的,一年能给他们公司走三百多万的货。他说要在家里请人吃顿饭,显得重视。方太那天正好带儿子回湖南老家了,她妈身体不好,回去看看。方总跟我说:“李姐,晚上你做几个拿手菜,菜钱我转你,做丰盛点,龙虾鲍鱼随便买。”
我从下午三点忙到晚上七点,做了八个菜:清蒸东星斑、蒜蓉粉丝蒸龙虾、白切鸡、红烧肉、油焖大虾、两个素菜一个汤。客户来了三个人,一个姓吴的老总,五十来岁,肚子挺大,说话嗓门也大,带了个项目经理和司机。方总把珍藏的茅台拿出来了,两瓶。
一开始他们在餐厅吃,我在厨房收拾。吃到八点多,方总进来找我,脸色还行,说:“李姐,吴总说想跟你喝一杯,说你菜做得好,比外面馆子强。”我说我不会喝酒。方总说就一杯红酒,意思一下,人家夸你半天了,不出去显得不给面子。
我想了想,人家确实夸我菜好,我出去端个杯说声谢谢,也不算什么大事。我擦了手出去,吴总看见我就拍巴掌:“哎哟李大姐,你这手艺绝了,这龙虾蒸得刚好,我在浙江都没吃过这么嫩的。来来来,坐坐坐,喝一杯。”
他给我倒了一杯红酒,我端起来抿了一口,说了声谢谢吴总。吴总不干,说:“抿一口哪行?我干了,你随意。”说着仰脖把一杯白酒干了。旁边项目经理和司机跟着起哄:“大姐喝一个喝一个。”我看方总,方总冲我微微点了个头。我就把那一杯红酒干了。
这下坏了。吴总来劲了,又给我倒了一杯,说:“大姐爽快人,再来一杯,这酒是我从浙江带来的,自家亲戚酒厂酿的杨梅酒,度数不高,甜丝丝的,养颜。”我推了两回推不掉,方总在旁边说:“李姐你少喝点,吴总这酒确实好。”我就又喝了。
杨梅酒入口甜,跟喝饮料似的。我喝了两杯下去,脑子开始发飘,但人还清醒。吴总又倒了第三杯,我摆手说真不行了,方总这时候说了句:“李姐你帮我把冰箱里那盘水果端出来,顺便再开一瓶酒。”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腿已经有点软了,扶着墙走的。在厨房我又给自己倒了杯白水灌下去,想着缓一缓。
结果吴总跟到厨房来了,手里端着杯子,说:“大姐你躲这儿干啥?来,最后一口,喝完我让你回去睡觉。”我还没说话,他把酒杯怼到我嘴边,我下意识张嘴接了一下,那口酒呛到气管里,我咳了半天,眼泪都出来了。
后面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我模模糊糊记得自己坐在餐桌边,吴总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我躲了一下,方总把我扶起来往保姆房送,我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摔了一跤,膝盖磕在茶几角上。方总把我扶到床上,说了句“李姐你今晚辛苦了,明天晚点起”,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我半夜醒过来一回,头疼得像要炸开,嘴里发苦,起来吐了一回,吐完趴在马桶边起不来。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方总的敲门声叫醒的,他端了杯蜂蜜水搁门口,说:“李姐你醒了吗?吴总他们走了,你歇着吧,今天不用做饭了。”
我撑着爬起来,发现膝盖青了一大块,胳膊肘也破了皮。手机里有方太三个未接电话,她是晚上十一点打的,我那时候已经断片了。我回过去,方太问家里咋样,我说没事,方总请客户吃饭,我帮忙做了顿饭。方太哦了一声,说:“他有没有又喝多?”我说喝了点。方太骂了一句“狗改不了吃屎”,挂了。
我坐在保姆房里,看着窗户外面那堵墙,哭了半个钟头。我也不知道哭啥,就是觉得委屈。我五十三了,绝经三年了,在我老家,我这岁数都当奶奶了,跑到深圳来给人家做保姆,端茶倒水伺候人,这我认,这是我工作。但陪酒这事,它不在我工作范围里。可你要说方总逼我,他也没拿刀架我脖子上,他还说了“少喝点”。你要说吴总欺负人,他确实动手搭我肩膀了,但当着方总的面,他可能觉得这叫“热情”。
我更难受的是自己当时为啥不硬气点。我闺女要是在跟前,肯定得说我:“妈你咋那么怂呢?你不喝他能咋地?”可我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这单子三百多万,方总挺看重的,我要是把吴总得罪了,方总生意黄了,我这七千五还能不能挣?
礼拜一方太回来了,看见我膝盖上的淤青,问我咋弄的。我说不小心磕的。她没再问。但晚上她跟方总在卧室里吵了一架,我隔着门听了一耳朵,方太说:“你让李姐陪酒?你咋不让你妈陪酒呢?”方总说:“我啥时候让她陪酒了?吴总敬她一杯酒,她自己喝的,我在旁边还拦着呢。”方太说:“拦着?你拦着能让她喝断片?你知不知道她五十三了,喝出毛病来算谁的?”方总说:“行了行了,我知道错了,下回不这样了。”
方太出来看见我在客厅擦桌子,叹了口气,说:“李姐,你别往心里去,方总那人就那样,一谈生意就啥都顾不上了。”我说没事,方太。她说:“以后他再让你喝酒,你就说我说的,不喝。”我说好。
但这事没完。
吴总那个单子后来签了,方总挺高兴,给我转了一千块钱,备注写“辛苦费”。我没收,退回去了。方总又转,我又退。第三次方总直接拿我手机点了收款,说:“李姐你拿着,那天确实辛苦你了,我心里有数。”
我收了。但收了之后,方太看我的眼神就不太对劲了。有一回她跟我说:“李姐,方总给你钱你就拿着,那是你应得的。但以后这种事,你别应。”我说我没应,是吴总硬倒的。方太说:“我知道,我没怪你。我就是提醒你,咱们是雇佣关系,你做好分内事就行,其他的别掺和。”
这话听着没毛病,但我心里堵得慌。我分内的事是做饭打扫带孩子,那天晚上我分内的事早干完了,是你们让我出去的。现在又跟我说别掺和。
更别扭的是,方总后来有一回喝多了回来,坐沙发上跟我说:“李姐,那天吴总那事你别往心里去,吴总那人就那样,喝多了爱闹,他没坏心。”我说嗯。他又说:“其实吴总对你印象挺好的,还问我你一个月多少钱,说想挖你过去给他家做饭。”我吓了一跳,说我不去。方总笑了,说:“我知道你不去,我就那么一说。你在我这儿干得好好的,我哪能放你走。”
这话听着像开玩笑,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把我当啥了?一件东西?吴总觉得我菜做得好想挖我,你觉得我干得好不想放我,可你俩谁问过我愿不愿意被挖、愿不愿意被留?
我闺女打电话来,听我声音不对,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感冒了。她说妈你嗓子都哑了,是不是累着了?我说有一点。她说那你歇两天,别硬撑。我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想,我要是不干这活了,回老家能干啥?县城里饭店端盘子一个月两千,超市理货两千二,我老公腰不好挣得少,闺女学费还差一大截。我再干两年吧,等闺女毕业找着工作我就不干了。
方太后来也找我说了一回话,这回语气软了:“李姐,那天的事我想了,方总做得不对,我也不是怪你。我就觉得吧,咱们女人到了这个岁数,在外面做事得自己护着自己。我三十多岁的时候跑业务,客户让我喝酒,我端起杯子泼他脸上,单子黄了,但我老板也没说我啥。你现在五十三了,按理说该是我给你撑腰的年纪,我反倒让你受委屈了。”
我说方太你别这么说,我自己也没把握好。方太说:“你把握啥?你打工的,老板让你端杯你端不端?这就是个坑。我以后跟方总说清楚,你只管家里的事,外面应酬他找公司行政去。”
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但方太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李姐,下回吴总要是真来家里吃饭,你菜还得好好做,别因为这事影响了。”
我笑了,说行。
前几天吴总真又来了,这回方太在家。吴总进门看见我就喊:“李大姐!又见面了!”我点点头说吴总好,钻进厨房没出来。方太在客厅陪着,我听见吴总说:“嫂子,你家李姐那手艺是真行,上回那龙虾——”方太打断他:“吴总,李姐只管做饭,不管陪酒,上回方总不懂事,这回我盯着呢。”吴总哈哈笑了两声,说嫂子厉害嫂子厉害。
那顿饭我做完菜就回自己屋了。方太进来端汤的时候跟我说:“李姐,你歇着吧,他们喝他们的。”我说好。她出去的时候把厨房门带上了。
我坐在保姆房里啃了个苹果,听着外面推杯换盏的声音。方总这回没叫我。我忽然想起来,我老家院子里那棵柿子树,这个季节该挂果了。我跟我老公说好了,再干两年,回去把院子拾掇拾掇,种点菜养几只鸡,再也不伺候人了。
但闺女昨天又打电话来,说她室友买了台新电脑,做设计用的,一万多。她没说要,就是提了一嘴。我说妈给你买。她说不用不用,我就说说。我说妈给你买,你好好学。
挂了电话我就想,再干两年吧,两年不行就三年。柿子红了我先不回去摘了,让我老公摘了搁冰箱冻着,等我回去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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