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八年前,我哥卷走母亲十二万养老钱,一走了之,全家把他当死人。
八年后,老房子拆迁,我劝了母亲三个月,她死活不肯搬,还骂我不孝。
搬家那天,我气冲冲去收拾她的床,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旧存折。
翻开第一页,我当场哭得站都站不起来……
时间退回到十月二十六号早上。
我们这座北方小城,秋天短,一夜风就把梧桐叶吹光了。红星纺织厂家属院的楼道里,积了一层黄叶,踩上去沙沙响。
我母亲秦桂芳,七十一岁,在三楼这套老房子里住了三十八年。这片家属院,下个月就拆。
安置房的方案早就定了:一套两居室,两年后交房,外加四十一万现金补偿。这两年,我在自己小区租好了房子,让母亲先住过去,我下楼就能照看她。
搬家公司约了九点。我七点就到了老房子。
母亲已经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她穿着出门才穿的藏青外套,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腰板挺得笔直,像在等什么人。
“妈,吃早饭了吗?”
“不搬。”
我叹了口气。这话,我听了三个月。
拆迁通知贴出来那天,我就跟她说了。她说不搬。街道办的人上门做工作,她把人堵在门口,客客气气,就是不松口。我换了十几种法子,讲电梯,讲血压,讲冬天爬三楼有多危险。她只有一句:“我腿脚好得很。”
有一回我急了:“妈,那是要拆的房子!你不搬,等着被推土机推啊?”
她抬头看了我半天,说:“你们谁也别管我。我得在这儿等。”
“等谁?”
她把脸扭开,不吭声了。
八点半,妹妹方玲到了。
她是昨晚的飞机,从深圳赶回来的,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一身黑,人比三年前瘦了一圈。拆迁协议要三个子女都签字,她是为这个回来的。
“妈。”她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母亲“嗯”了一下,没起身。
我,妹妹,一个倔得像石头的老太太,三个人站在一间屋里,空气像结了冰。
我们家还有个人,没在这儿。
我哥,方强。
这个家,已经八年没人提他的名字了。
九点整,搬家公司的车到了楼下。
来了两个人。领头的是个胖小伙,姓刘,一进门就嚷:“大姐,哪些搬哪些不搬,您先指给我!”
跟在他后面的,是个很瘦的男人。
高个子,背有点驼,戴着黑口罩,鸭舌帽压得很低。他一句话没说,进门就把袖子撸起来,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胳膊,上面全是旧疤。
“这是我们老师傅,手稳,话少。”小刘笑着说。
那人冲我点了点头,哑着嗓子“嗯”了一声。
我没多看。搬家的人,谁在乎他长什么样。
八年前的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胸口还闷。
那年,我爸走了四年。他留下一笔钱:厂里的抚恤金,加上我妈攒了一辈子的积蓄,一共十二万。我妈说,这是她的棺材本,也是养老钱,谁都不许动。
我哥方强,那年三十七,在街上开了个小装修铺,生意半死不活。他跟人合伙想做大,缺本钱,回家哭着跟我妈借。
“妈,就这一回。我翻一倍还您,不,翻两倍。”
我妈没念过几年书,耳根子软,听他说得头头是道,把存折给了。
三个月后,合伙人带着钱跑了。
我哥不光亏掉了十二万,还欠了一屁股外债,一部分是高利贷。债主上了门,在楼道里堵人,往门上泼红漆。我妈吓得血压飙到两百,进了医院。
我在医院陪床,接到债主的电话,说再不还钱,就去我单位闹。我没敢跟任何人说,偷偷把攒了好几年的五万块转了过去,才把事压下来。
这件事,我只告诉了我老公周明。我妈不知道,我妹更不知道。
我哥来过医院一次,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我妈背对着他躺着。他站了很久,说了一句“妈,我对不起你”,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他没了音信。电话停机,微信拉黑,租的铺面退了。
我妹方玲在家庭群里发过一条:“以后别在我面前提这个人。”
群里没人回。那条消息,到现在还挂着。
我妈嘴上也狠。逢人问起,她就说:“死外头算了。”
这八年,我一个人带她看病。高血压,白内障手术,住院三回,我请假请到领导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方玲每个月转两千块,备注“孝敬妈”,人不回来。我没抱怨过。可我心里,慢慢攒了一本账,翻开哪一页,都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可我也知道,我妈有些地方,不对劲。
比如那部座机。现在谁还用座机?我劝过她好几回,每个月十八块的月租,停了吧。她眼睛一瞪:“我留着有用。”
比如每个月五号,她雷打不动去一趟银行,一待就是两个钟头。我问她,她说取养老金,顺便跟老姐妹聊天。
再比如,门口鞋架上,一直摆着一双男式棉拖鞋,四十二码。我爸穿四十一,我老公穿四十三。我问过一次,她说:“邻居落下的。”
搬东西搬到十点多。
楼道里挤满了人。隔壁的王婶倚着门框嗑瓜子,看着我们往下抬柜子,叹气:“桂芳这回是真搬啦。要是强子还在,这些力气活,哪轮得到你们两个女的?”
“他死了。”方玲头也不回。
王婶讪讪地闭了嘴。
那个瘦师傅,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僵了一下,没吭声。
他干活是真狠。一个八十来斤的五斗柜,他一个人背在身上,从三楼往下走,一口气没歇。小刘在后头喊:“老师傅,慢点,我来搭把手!”他摆摆手,不吭声。
我还留意到一件怪事。别的东西,我都得指给他们看,这个人却像是认路。厨房那个关不严的抽屉,得先往上提再往外拉,他伸手就是这个动作。阳台上有块松了的地砖,他走过去,脚尖一拨,绕开了。
可能是干这行干久了吧。我没往下想。
搬到门口,他忽然站住了。
门框上,有一排铅笔道子,是我爸当年给我们量身高画的。最底下一道,写着“强 12岁”,往上是“敏 10岁”,再往上是“玲 6岁”。三十多年了,描了又描,早成了黑色。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手指在“强”字上,轻轻碰了一下。
“师傅,您快点行吗?”方玲不耐烦地催,“后面还排着呢。”
他把手收回去,低头走了。
这时候,我母亲从厨房出来了。
她给搬家的人下了一锅面。这没毛病。可我路过厨房,看见她一个人站在灶台边,拿筷子,一根一根,把一碗面上的香菜挑得干干净净。
那碗面卧着两个荷包蛋,别人碗里都只有一个。
“妈,这碗给谁的?”
“搬东西的师傅。”她头也不抬,“干重活的人,得吃饱。”
我心里嘀咕,对外人,倒比对亲生的细心。
她端着碗出去。瘦师傅正蹲在楼梯口捆绳子,口罩拉到下巴上,我只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白了一半。
“师傅,吃面。”
他肩膀僵了一下,没回头,接过碗,闷声说:“谢谢大娘。”
我母亲没走。她站在他身后,就那么看着他吃。
那个眼神,我活了四十一年,没在她脸上见过。像是怕他吃快了,噎着。又像是怕他吃完了,就要走。
中午,矛盾炸了。
起因是协议。街道办的人送来了补偿方案,方玲拿着笔,当着我妈的面说:
“妈,这四十一万怎么分,今天得说清楚。”
“分什么分!”我妈拍了桌子,“我还没死呢!”
“我不是咒您,”方玲脸色发白,“我有我的难处。我跟陆峰离婚了,房贷我一个人背,每个月一万二,我快撑不住了。三分之一,我就要三分之一,算我借的行不行?”
我愣住了。离婚的事,我头一回听说。
“你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方玲眼圈红了,“你只会说‘我已经很辛苦了’。你辛苦,我就不辛苦吗?这些年你守着妈,我在外头一个人扛,我吭过声吗?”
“你吭没吭声,你自己知道!”我也火了,“三年没回家,一个月一个电话,你好意思说扛?”
“那你呢?你就是个烂好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揽完了又委屈!”
“你们吵够了没有!”
我妈站起来了。
方玲没停。她转过脸,指着门口鞋架上那双男式棉拖鞋:“妈,您到现在还偏心他。您把他的拖鞋留着,把座机留着,每个月五号去银行,一待两个钟头,您当我们都瞎?您是不是还在等那个败家子回来?”
“你闭嘴。”我妈的声音,低得发抖。
“我偏要说!八年了,他管过你一天吗?他连个电话都不敢打,您还给他留着门?”
“妈,”我也问出了口,“您到底在等谁?”
屋里一下子静了。
我妈看着我们两个,嘴唇动了好几下。然后她说:
“我等我儿子。”
方玲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妈转身进了卧室,咔嗒一声,把门反锁了。
门口,那个瘦师傅手里还提着绳子,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石头。
下午三点,车装了一趟又一趟。
我妈在屋里没出声。我敲了三次门,她只说了一句:“我想一个人待着。”
周明打来电话,问进度。我说,在吵。他说:“要不要我过去?”
“不用,”我说,“我扛得住。”
挂了电话,我才觉得,这句话,我说了八年。
方玲坐在客厅的纸箱上,低着头划手机。过了很久,她小声说:“姐,上午的话,我说重了。”
“嗯。”
“可我说的,也不全是假的。”
“我知道。”
我们都没再往下说。有些话,说开了,是伤口;不说,也是伤口。
四点多,我往窗外看。老槐树下,我妈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怀里还抱着那个布包。风把落叶卷到她脚边,她一动不动,像棵长在那儿的树。
不知什么时候,她从卧室出去了,我们谁都没看见。
小刘过来问:“大姐,就剩卧室的床和柜了,现在能搬吗?”
“能。我先把床上的东西收了。”
那个瘦师傅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先收,我等着。”
我推开卧室的门。
西边的窗,斜进来一束夕阳,把一屋子的灰尘,照得一粒一粒的。这屋子我太熟了,小时候,我跟妹妹挤在这张床上,听我爸讲故事。
我开始拆床单。
被子叠起来,褥子卷起来,最后,我伸手去拿枕头。
枕头很沉,沉得有点不对劲。
我把它翻过来。枕套里,靠着枕芯的地方,鼓着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
我伸手进去,摸出来一个手帕包。
蓝格子的手帕,洗得发白,四个角系成死结,外面还缠着两圈黑皮筋。我一层一层解开,里面是一本旧存折。
蓝色的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的。
我心想,这应该是她的养老金折子,难怪每晚都要压在枕头底下。
我坐在床沿上,把皮筋褪下来,翻开第一页。
户名那一栏,印着三个字:
方敏。
是我的名字。
我一下子懵了。我什么时候有过这么一本存折?
我低头往下看。第一行记录:2016年11月5日,存入,5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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