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县城的药店当店员,一个月三千八。出事那天早上我上早班,七点刚过,我刚把冰箱温度登记本填完,柜台底下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的座机号。
对面开口就问:“你是林晖什么人?”我说他妹妹。对面停了两秒,说:“林晖今天早上走了,你尽快过来一趟。”我问什么叫走了,去哪儿了。
对面说:“人已经不在了,具体情况你来了再说。”挂了电话,收款机的屏幕上是七点十二分。我扶着柜台站了一会儿,店长从仓库出来,看见我的脸色,把登记本从我手里抽走:“你去吧,这儿有我。”
我哥比我大四岁,开大车的,前年出了事故,判了三年,到这个月还剩十一个月。监狱在两百公里外,我每个月坐长途车去见他一回。
我给叔叔打电话,他接起来第一句是:“我们也接到电话了,你妈这边我来安排。”我再拨我妈的手机,还是叔叔接的,我妈在边上哭,哭得接不上话。店长给我批了假。八点四十的长途车,下午一点多到。
认领间里冷柜拉开,我腿一软,叔叔在后面架了我一把。我哥躺在里面,脸白,嘴角有一道干住的血痂,左手手背上鼓着两个针眼,周围青了一片。
上个月会见,他隔着玻璃跟我说,最近夜里老是憋醒,得坐一会儿才缓过来,让我别告诉妈。我劝他跟狱医说说,他说说了,药吃着呢。才一个月。
出来以后,监狱来的人递给我们一沓复印件。他姓涂,名片上印着狱政科的工作人员。死亡证明上写,林晖,死亡时间当日九时四十分。
病历复印件上写,七时五十分,林晖突发胸闷胸痛,值班工作人员组织救治,送监区医务室,后送医院,九时四十分经抢救无效死亡。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掏出手机,把早上的通话记录翻给他看。七点十二分。我说:“涂同志,你们七点十二分就打电话告诉我人没了,他怎么会九点四十才死?”
涂同志把手机推回来:“小林,我们值班的同志刚交接,情况没摸清,话说得不准,实际那个是病危通知。”我说:“病危通知会说人已经不在了?”
他说:“电话里的事说不清,以书面为准。”我问能不能看原件,他说原件在监狱,按规定给复印件。我问监区不是有全程录像吗,调出来就知道几点。
他说:“到时候给你答复。”我妈在旁边拽我袖子,手劲大得我胳膊生疼:“霁霁,先签字,先把人弄回来,别的以后再说。”我问签什么字,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摊开,是份补偿协议。
一次性补偿二十二万元,签字后半个月内打款,家属同意尽快火化,火化后就死亡及处理事宜不再提出异议。落款处空着三个签名,我妈的,我的,还有一栏写着其他近亲属。
晚上在招待所,叔叔把我哥前妻陈露也叫了过来。陈露带着一诺住在我们县里,一诺上职高,这学期学费还欠着。协议摊在我妈床头。
叔叔先开口:“霁霁,叔把话说在前头,人在人家那儿没的,你去闹,能把人闹活吗?二十二是白纸黑字。”陈露低着头剥橘子,剥了一半说:“钱要是下来,先给一诺把学费补上,学校催了两回了。”
我妈说:“就是这个意思。一诺一年八千多,我七十的人,两千二退休金,够干什么。”
我说:“我不签。”屋里一下子静了。我妈说:“你说什么?”我说:“妈,他七点十二分就没的,证明上写九点四十,病历上写七点五十才开始胸口疼。人到底几点走的,总得有个准数。”
叔叔把烟掐了:“几点走的有什么要紧,人还能活过来?”我说:“要紧。”我妈一巴掌拍在床上:“你要折腾你去折腾,别拉上我。”她起身进了卫生间,门摔得山响。陈露把剥好的橘子搁在桌上,带着一诺走了,出门前站了一下,没说话。
夜里我一个人住另一间,一晚八十。我把复印件全拍了照,又把通话记录截了图,七点十二分,通话五十八秒。我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纸上的东西可以后补,早上那个电话是当场打的,对面那个声音报丧的时候,可能就是照着实际情况说的。
再加上嘴角那道血痂,手背上那两个针眼。我说不清这些在道理上算什么,我就是觉得不能这么烧了。烧了,什么都对不上了。
我在手机上查到后半夜。服刑人员在里面没了的,家属对死因有异议,可以向检察院提出,由检察院依法处理。我拿笔在招待所的信纸上列了几条,第二天一早去楼下文印店打出来,又把复印件印了一份。三十四岁,我头一回走进检察院的大门。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检察官,姓沈。我把材料放在桌上,他问得很细。电话几点来的,谁接的,通话记录还在不在。遗体看了没有,跟平时比有什么不一样。
上一回会见是什么时候,他身体怎么样。我把知道的都说了,包括他夜里憋醒的事。他记了几页,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记录在案。家属对死因有异议,可以向检察院提出,这是你的权利。我们会跟监狱联系,遗体先保留,病历、全程录像、巡查记录,让他们都交过来。要是查明属于非正常死亡,检察院会委托司法鉴定机构对死因作出鉴定。”
我问:“要多久?”他说:“这个说不好,鉴定要走程序。我也不跟你打包票,结果出来,可能跟你现在想的不一样。但是遗体,我们先给你保住。”他让我在材料回执上签了字,复印一份给我:“有了进展会通知你。”
第五天,涂同志来电话,说遗体暂缓火化,让家属安心等。我妈在招待所熬到第四天,头昏,叔叔打电话说在对面诊所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十多。
我跟店长又请了假赶过去,陪了一晚。我妈躺在床上背对着我:“你哥没了,你连让他入土都做不到。”我说:“妈,等我拿到鉴定。”她没接话。第二天她跟叔叔回了县里,走的时候没提协议,也没提我。
过了十来天,检察院通知尸表检验,家属可以到场。我打电话问我妈去不去,她说:“我不去,我看不得那个人。”我一个人去的。检验室在殡仪馆后面,来的是鉴定机构的人,姓于,四十来岁,话不多。
他们拍照、测量、记录。于法医抬起我哥的左手,对着灯看那两个针眼,问:“他平时有什么病?”我说:“高血压,别的没听说。”又问抽烟吗,我说抽,家里一直不让他抽。
她低头写,写到嘴角的时候停了很久,让人拍了特写。中午监狱的人抱来一摞材料,检察院的人当面清点、装袋、贴封条。我在旁边坐着,内容没让我看,我就记住了封条上的日期。
又过了半个多月,检察院通知去听鉴定意见。我妈从县里过来,跟我坐一边,对面是监狱来的两个同志,角落里坐着记录员。沈检察官先念委托事项,再念鉴定意见。我妈的手一直在抖,我攥着,她也没停。
鉴定意见说,林晖符合急性心肌梗死死亡,死亡时间推断为当日五时三十分至六时三十分之间。监区巡查记录显示,六时四十分值班人员已发现林晖状态异常。
病历记载的七时五十分突发胸闷胸痛,与巡查记录、送医时间存在矛盾,倾向事后补写,发现和送医存在延误。念完,沈检察官把意见书推过来让我们看。
我在心里把时间过了一遍,五点半到六点半,早上电话是七点十二分打的,对面那个声音跟我说人没了的时候,我哥已经走了快一个钟头。纸上的九点四十,比他闭眼晚了三个多钟头。
监狱来的一个同志站起来:“对鉴定反映的问题,监狱诚恳接受,原补偿协议作废撤回,后续依法依规处理。”我妈一直没出声,这时候抬起头:“同志,我儿子是冤还是不冤?”
屋里静了一下。沈检察官说:“阿姨,目前没有发现人为伤害的情形。他是什么时候没的,中间耽误了哪些环节,相关核查不会停。您要是有疑问,随时可以来检察院反映。”我妈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砸在桌面上。
散的时候,沈检察官把鉴定意见的复印件给我:“这份你收好。相关核查还在继续,鉴定意见只回答死因和时间,责任怎么认,后面依法走。有了进展我通知你。”
我点点头,把那几页纸折好,放进包最里层。包里还有两盒降压药,是我早上出门前塞的,我妈的。
第二天上午,还是我那间八十块的房。监狱的人送来两份材料,一份是撤回原补偿协议的回执,一份是征求家属意见的文书,问是否同意暂缓火化,等相关核查结束后再作处理。
我妈戴上老花镜,让我念给她听。我念完,她接过笔,在意见书下面签了名,又在回执上按手印,按得很重,红印泥漫出去一圈。按完她说:“先别火化,遗体先存着。等人家查完了,再讲火化和下葬的事。”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坐在床沿上忽然问:“那二十二万呢?”我张了张嘴。她摆摆手:“不用你答,我知道这钱往后没数了。一诺那头,我拿退休金先顶。”
我说:“妈,我也出。”她没接这个话,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我说不准她心里还怨不怨我,她只是不再拦我了。
回县城以后,药店的班照上。鉴定出来以后,遗体还停在殡仪馆,没有火化。暂存证明和那份鉴定意见的复印件一起,压在我枕头底下。
十一月底,检察院来过一次电话,让我补一份当天接电话经过的书面说明,我写好寄了过去。一诺的学费,年底绩效发了,我先给他垫上。
周末陪我妈去复查,血压降下来一些,医生说药不能断。从医院出来,我妈在台阶上站住,忽然说:“下回你去检察院,把我带上。”我说:“好。”
她应了一声,先下了台阶,在门口卖烤红薯的摊子前站住,买了两个,塞给我一个:“趁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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