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到底在哪:九尾狐的家,为什么说不清

本文讲青丘。《山海经·南山经》里有一座青丘之山,山上有兽,「其状如狐而九尾」,声音像婴儿,会吃人。可这只九尾狐住在哪儿,书里其实给了不止一个答案:同一部《山海经》,《南山经》把青丘记成一座山,《海外东经》与《大荒东经》却把它记成一个国,方位还从南方挪到了东方。三条记载互相打架,谁也没压过谁。后世又有人把青丘往山东指、往辽东指,说法越攒越多,反倒越指越乱。本文把这三条记载摆在一处看,讲它们差在哪里、为什么会差,讲后世那些定位为什么只能存疑。凡是书里没写、只能存疑的地方,本文都直接说明。

一、青丘之山上,那只九尾狐到底写了什么

《南山经》开篇是「南山经之首曰鹊山」,之后一座山接一座山往东排,青丘之山排在其中,前一座是基山,后一座是箕尾之山。原文用「又东三百里」这样的句子把它们串成一条线,青丘就是这条线上的一站。

这一站先记物产:山南多玉,山北多一种叫青䨼的矿物颜料。玉和颜料都是有用的东西,能采、能用、能带得走。古书开篇先把「这座山出什么」交代清楚,是《山经》一贯的写法,物产在前,异物在后,条目才算起头。

真正让人记住的是山上那只兽:「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形状像狐狸,长了九条尾巴,叫声像婴儿哭,会吃人——可人若吃了它,就不会中蛊毒。二十来个字,把长相、声音、危险和用处一并说完。

这里有一处要紧的解说:「能食人」与「食者不蛊」是同一句话里的两半。前半说它害人,后半说吃它能防蛊。古人记一只凶兽,落点不在它有多可怕,而在它有什么用。这是《山经》的记法,一条一条写下来,通篇更像一张药方。

青丘之山不止有九尾狐。同一条里还写着一种叫灌灌的鸟,形状像鸠,叫声像人呵斥,「佩之不惑」,把它佩在身上就不会被迷惑;又有一条英水从山上流出,水中有种叫赤鱬的鱼,人面鱼身,叫声像鸳鸯,「食之不疥」,吃了不长疥疮。

把这些凑在一处看,这座山就成了一处「什么都能治」的地方:防蛊、防迷惑、防皮肤病,一样对应一样。这种写法透露的不是地理知识,而是古人对远方之物的想象——越远的地方,越什么都可能有,也越什么都管用。

这里是一处对照。同是九尾狐,汉代画像石与画像砖上却常把它刻在西王母的座侧,模样温驯,与瑞兽并列,早已被当作祥瑞。而《南山经》这里的九尾狐,头一句就是「能食人」。同一只动物,一处是吉兆,一处是凶兽,两副面孔差得极远。

这处差别说明什么?说明《山海经》记九尾狐,并没有替它定一个「好」或「坏」的名分。凶与祥都不是它固有的属性,是后来的读者按自己的需要添上去的。回过头看,那只狐狸在最早的书里其实什么也不是,就是一只长得奇怪的野兽。

还要提一句:这条记载里没有故事。没有谁遇上它,没有谁被它吃了,也没有谁真的吃过它。它只是被记下来,像一条条目。这也是《山海经》最难读、又最耐读的地方——它只登记,不讲情节,空白全留给后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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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同一部书,青丘出现了三回,三回都不一样

青丘在《山海经》里不止出现一次。除了《南山经》那座青丘之山,还有《海外东经》的青丘国,以及《大荒东经》的青丘之国,分在三个不同的方位上。三处都叫青丘,写出来的东西却不一样,这一层不摆出来,后面的话都说不清。

先看《海外东经》。它把东方海外的邦国一个一个数过去,青丘国就在其中。这一条只有一句:「青丘国在其北,其狐四足九尾。」它说的是国,不是山;说的是「其狐」,狐狸成了这个国的标志,却一个字也没提吃人。

再看《大荒东经》。这一条更短:「有青丘之国,有狐,九尾。」同样是一个国,同样有九尾狐,同样不提吃人,句子短得像随手记下的一笔。两处海经的说法几乎重合,像出自同一个来源,只是各记了一半,谁也没多说什么。

三条并排,第一处不同是「山」与「国」。《南山经》记的是山,记山上的兽、鸟与水;两处海经记的是国,国里有狐。山是可以走的,国是住人的——一处说的是地形,一处说的是人群,性质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第二处不同在狐狸身上。《南山经》说它「能食人」,语气是警示;两处海经只说「其狐四足九尾」,语气是介绍。同一只九尾狐,一处被写成要吃人的东西,一处被写成一个地方的招牌,分量差得很远,读起来简直不像同一只兽。

第三处不同是方位。《南山经》把青丘列在南方山系里,两处海经却把它放在东方。同一部书,一处说南,一处说东,彼此对不上。这不是抄错,是《山海经》本就非一时一人所成,山经与海经来源不同,凑在一处自然打架。

这里可以作一处对照。《海外西经》记刑天,说他被断首之后葬在「常羊之山」。那座常羊之山在哪里,历代同样说不清。同是《山海经》里的地名,青丘好歹有三处记载可以互相参看,常羊之山却只有孤零零的一处,连个可对照的都没有。可见在这部书里,地名能不能落实,与它出现几次并不相干。

这处对照透露一个道理:读《山海经》里的地名,先得看它在哪一卷、以什么身份出现。是山,是国,还是神话里的一个地点,写法各不相同。把三种混着读,越读越乱,越乱越想去替它圆,一圆就离原书更远。

所以「青丘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在《山海经》内部就已经没有统一答案。它不是后人读错,是书本身就没给过一致的答案。这一点,比任何一处定位的说法都更值得先记住,也更能解释后世的混乱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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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山东说、辽东说、想象地名说:三说并存,谁也压不下谁

到了后世,青丘开始被往实处指。有人把它指在山东一带,有人把它指在辽东,也有人主张它本就是一个想象出来的地名,根本无处可指。三种说法各有各的依据,也各有各说不通的地方,并存了许久,一直没能合成一说。

山东一说,靠的是方位上的近似。《山海经》把青丘放在东方,后世便去东方找一处叫得上青丘的地方,一路指到山东境内。可这个「东方」出自《海外东经》,不是《南山经》的南方,前提已经先打了一折,这一步就已经站不稳。

辽东一说,同样是从「东方」出发,只是把范围往东北推。海外东经与大荒东经所记的东方邦国,本来就多落在渤海、辽东乃至更北的方位上,把青丘也归进去,看上去顺理成章。但这也只是顺着方位推,书里并没有一句话说它就在那里。

第三种说法最干脆:青丘本就是一个想象的地名,不必去找。《山海经》里这类名字极多,章尾山、常羊之山、不周山,能落到实处的没有几座。把它们一一指实,本身就是一件做不完的事,指到最后往往只剩下一堆彼此矛盾的结论。

这里是一处对照,也是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处。《山海经》记方位,用的是「又东三百里」这样的里程,从一座山推到下一座山,走的是想象中的路线;后世的地理书与方志要的却是县名与州名,是一处可以站上去的地方。两者要的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拿后者的尺子去量前者,量不准是必然的。

还有一处对照更直接:两处海经把青丘放在东方,《南山经》却把它放在南方。后世持山东说、辽东说的人,用的都是「东方」这一条;可《南山经》这一条偏偏在南边。同一部书里的两个方位,各取一条就能各说一套,谁也驳不倒谁。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些定位的说法越攒越多,却始终定不下来。它们不是从《山海经》里读出来的,是从后人自己的舆图上倒推回去的。倒推的前提是「它一定有个实处」,而这个前提,恰恰是《山海经》从来没有提供过的。

需要说清的是,这些说法也不是全无价值。它们能说明一件事:自汉代以后,读《山海经》的人越来越不满足于只把它当成一部怪书,总想把它读成一部地理书。青丘被一次次指实,指的其实是那一代代读者自己的心思。

所以本文对这三种说法只能标存疑。山东说、辽东说,书里没有明文可证;想象地名说,也只是「找不到」的另一种说法,同样不是书里写着的。三种并存的局面,也就是这条记载眼下能说清的极限,再往下便无凭据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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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地名落不到实处,这件事本身说了什么

青丘不是孤例。《山海经》里的地名,能一一指实的本来就少。它按「又东」「又南」这样的方位一座座排下去,排的是想象里的路线,不是可以走的路。读者若照着去寻,多半寻不到,寻到的也未必是原书所指的那一处。

这里可以再作一处对照。《南山经》的青丘之山有山、有兽、有鸟、有水,写得像一处真地方;《海外东经》的青丘国却只剩一句「其狐四足九尾」,写得像一张标签。同一个名字,一处丰满,一处单薄,正说明它们来自不同的记法,也来自不同的年代。

更值得留意的是,九尾狐后来在别处又换了一副面孔。汉代以后,它渐渐被当成祥瑞,与西王母同出;再往后又被写成妖媚之物。而在最早的《南山经》里,它只是「能食人」的野兽。一只兽的名声,是被一代代人重写的,每重写一次,它原来住的地方就更模糊一分。

这条线反过来也说明青丘为什么难定。青丘之所以被反复追问,多半不是因为那座山本身有多要紧,而是因为山上住着那只九尾狐。地名往往是靠物产与异物被记住的,物一旦被改写,地也就跟着飘忽起来,越飘越远。

第三处对照落在「有用」与「有趣」上。《山经》记青丘,落点是「食者不蛊」「佩之不惑」「食之不疥」,事事讲用处,像一份药方;后世讲青丘,落点却是九尾狐的吉凶与妖祥,事事讲征兆。同一处地方,一处被当作物产的清单,一处被当作吉凶的由来。

这两种读法,其实对应着两种心思。前者问的是「远方有什么能用」,后者问的是「远方有什么能兆」。青丘从一张清单变成一条征兆,变的不是那座山,是读它的人心里关心什么。看一处地名的变化,看的往往是看它的人。

还要说一句公道话:《山海经》本身也没有要读者去找的意思。它把这些名字排在一起,更像是在给已知的世界编一份目录,把听来的、想来的、说不清的都收进去。目录里出现几个对不上的名字,并不稀奇,也不值得替它遮掩。

所以「青丘到底在哪里」这个问题,或许问法就该改一改。它不是一个等待指认的地址,而是一处被反复书写的想象。追问它在哪,得到的永远是一串互相矛盾的答案;追问它为什么被记下来,反倒能看见古人对远方的那种态度——既怕,又想。

最后仍要标一处存疑:青丘与九尾狐究竟是不是同一个来源,两处海经的青丘国与《南山经》的青丘之山是不是指同一个地方,材料不足,说不清。能确定的只有一条——这部书把同一个名字放在了三个地方,而且从没想过要统一它们。这份不统一,本身就是它最诚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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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山海经·南山经》青丘之山条、《山海经·海外东经》青丘国条、《山海经·大荒东经》青丘之国条;《山海经·海外西经》常羊之山条。

图片来源:汉画像石拓片、《山海经》明清刻本与古籍书影,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