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八十五岁的周德厚,在一百八十六万拆迁款到账的第三天,把一家人都叫到了老屋。

他没分钱。他把存折往一张空椅子上一拍,说:“这钱,是老三的。”

那把椅子,八年没人坐过了。

大儿子当场掀了桌子。老头不慌,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生了锈的饼干盒:“你们要是知道我这辈子留住了什么,就不会抢这个了。”

没人知道,那只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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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退回三个月前。九月头上,豫北,临河镇铁路家属院。

三排红砖平房,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十户人家,搬得只剩四户,剩下的门上都贴着封条似的红纸条。院中间有棵石榴树,是老伴秀兰四十年前栽的。秀兰走了六年,树还年年结果,结得不少,没人摘,掉一地。

周德厚住最东头那间,七十二平,一间堂屋,两间卧房,一个小院,一住五十多年。堂屋墙上挂着一张奖状,纸都黄了,写的是“一九八七年度安全生产先进个人”。来串门的人问起,他就摆手:“不值钱。”

那天上午,拆迁办的小伙子拿着协议上门,笑得很客气:“老爷子,补偿款一百八十六万,您在这儿签个字。”

周德厚戴上老花镜,捏住笔。右手抖,抖了两年了。他一笔一画写“周德厚”三个字,写了差不多半分钟,一笔没错。

小伙子夸:“您这字真好。”

“在机务段干过。检修单上的字不能错。”周德厚把笔放下,“错一笔,车就不敢放。”

他是铁路机务段的钳工,干了四十一年,退休二十五年。耳朵背了,腿脚还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头一件事不是烧水,是把一只帆布工具包打开,锉刀、卡尺、游标尺,一样一样擦一遍,再原样放回去。

擦了二十五年,没落过一天。

小伙子走后,他一个人在院里站了很久。树上最后一批石榴红透了,有两个裂了口,露出紫红的籽。他摘下一个,没吃,攥在手里。

他有三个孩子。老大周建国,六十,县中学退休的语文老师,说话爱引经据典,账算得比谁都清。老二是闺女,周红,五十七,在镇上开小超市,离老屋走路十分钟,老头吃药住院,多半是她跑前跑后。老三周建业,五十二,八年前做建材生意赔了个底朝天,欠下四十多万的债,有一天人就不见了。

当晚,周德厚给孩子们打电话,只打了两个。

老人机的通话记录里,有个号码,一直没存名字。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按。

那个号码的事,他谁也没说。

礼拜天,三个孩子都到了。建国还夹着个文件夹。

堂屋里摆着四把椅子。这是老头立的规矩:开家庭会,永远摆四把。三把有人坐,第四把靠墙放着,空着。周红每回都想把它搬走,老头一瞪眼,她又放下。

建国先开口,把文件夹翻开:“爸,拆迁款的事,我做了个方案。三家按人头均分,这没问题。但老三那份,得扣。”

“扣什么?”

“八年前他从我这儿借走二十万,有借条。”建国把一张发黄的纸推到桌子中间,“后来银行的、供货商的,还有人找上门,都是咱家替他应付的。他人不在,只能从他那份里抵。”

周红冷笑一声:“你借他二十万,我也借他十万。我那十万你怎么不提?”

“你借条呢?”

“我没打借条。那是我亲弟弟。”

“亲弟弟也得讲规矩。”建国推了推眼镜,“再说,这几年爸吃药住院,你出的力,我认。可我每个月也给爸打两千块,你知道吗?”

“你那两千块,爸一分没动,全存着!”

“那是爸的事。”

“大哥,你儿子在省城买房,首付还差三十万,你当我不知道?”

建国的脸一下子红了:“那是两码事。”

屋里一下子吵起来。周红哭了,建国脖子涨得通红。孙女晓棠是头天夜里从杭州赶回来的,建国的闺女,坐在门口小板凳上,一句话没插。

周德厚一直端着搪瓷缸喝茶,茶都凉了。等屋里没了声,他才开口:“钱的事,我心里有数。下个礼拜天,你们再来,一个都不能少。”

“老三不在,怎么一个都不能少?”周红问。

“他的椅子在。”老头说。

没人再说话。风从门缝灌进来,把桌上那张借条吹得翻了个角。

那天晚上,周红留下来给老头洗脚。

一盆热水,老头的脚又瘦又硬,趾甲厚得像角片。周红低着头搓,搓了半天,忽然说:“爸,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要把钱给老三?”

老头没吭声。

“这八年,我一个人伺候你。你住院,我垫了六万多,从来没跟你提过。我不是要钱。”周红的声音发闷,“我就想问一句,你心里头,是不是一直他最重?”

老头看着她:“你妈走那年,你在灵前跪了三天三夜,我记着。”

“那你为什么——”

“周红,”老头说,“现在不说。礼拜天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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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红把脚擦干,端起盆出去,一盆水泼在石榴树根上,哗的一声,响得很。

晓棠睡在老头隔壁屋,睡不着。她二十六岁,在杭州一家公司做界面设计,天天加班到夜里十一点,房租占了工资一半,上个月房东又涨了三百。来之前,她跟同事说过一句话:“我觉得我这几年,什么都没留下。”

半夜,隔壁有动静。吱啦一声,是什么东西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她披衣下床,扒着门缝往里看。老头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只生了锈的饼干盒,盖上的图案早磨没了。他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又一样一样放回去,看得很慢。

最后,他把盒盖合上,用手掌在上面按了好一会儿,像按着一个人的肩膀。

晓棠没敢进去。

第二天是十五号。

一早,老头怪得很。早饭只吃了半碗粥,就在堂屋的桌子边坐下了,老人机放在面前,眼睛不看别处,盯着它。

九点。十点。十一点。晓棠给他换了三回水,问:“爷爷,等谁的电话?”

“别吵。”

十二点差五分,机子响了。

只响了一声,刚响就断了。屏幕上是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

老头的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他伸手拿过桌上的日历,找到十五号那一格,用笔画了个圈。

晓棠凑过去看。圈画得很圆,一笔,描了又描。她往前翻,上个月,上上个月,每个月的十五号,都有一个圈。她又去抽屉里翻出旧日历,一本一本摞在桌上,圈一路画回去,画到八年前。

九十六个圈。

“爷爷,这是谁?”

“你小叔。”

八年前,建业走的那天晚上,来过一趟。没进屋,就站在院里石榴树底下。他说:“爹,我没脸。我挣出个样子,再回来。在那之前,你别找我,也别给我打电话。我每个月十五号,给你打一声,响一下就挂,你就知道我活着。”

老头说:“好。”

“我答应了他,就一回没打过去。”老头说,“八年,一回没有。”

晓棠嗓子发堵:“那你每个月都去营业厅,我看见你抽屉里那一沓缴费条。”

“号码停了,他打不进来。”老头把日历合上,“打不进来,我上哪儿知道他活着。”

晓棠低头看那串数字。归属地一搜:广东,佛山。

她抬头,老头已经站起来,背着手往院里走。走到石榴树底下,他停了停,踩着满地的落果,没回头。

晓棠请了三天假。

她没跟任何人说,周三夜里,从杭州飞到了佛山。那串号码她拨过去,关机。她又在微信里搜,搜到了,头像是一只黑猫。验证消息,她只写了六个字:“小叔,我是晓棠。”

第二天一早,通过了。

她说:“爷爷礼拜天要把钱分了。他说给你留一份。”

对面隔了很久,回:“我不要。让大哥扣吧,我欠的。”

她又发:“你在哪儿?”

对面再没回。

晓棠没放弃。小叔的朋友圈背景图,是一扇仓库的卷帘门,门楣上露着半块招牌。她在地图上一家一家找,找了一整天,在一片建材批发市场的最里头,找到了那块招牌:华顺建材仓储。

小叔在里面当看库的。

见面的时候,晓棠差点没认出来。五十二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多半,瘦得颧骨顶着皮,工作服的袖子短了一截。他住在仓库后头用铁皮隔出的一间小屋里,一张行军床,一个电饭煲,一台嗡嗡转的小风扇。

屋里还有张折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二年级的作业本。晓棠的眼睛刚落过去,他就随手把本子扣在了桌上。

“邻居家的孩子,放这儿写作业。”他说。

“小叔。”

“你回去吧。”建业没看她,低头倒水。一次性纸杯,倒得太满,漫了他一手。“我不回去。二十万,我还了三万,还差十七万。这个样子,我进不了那个院。”

“爷爷每个月十五号,都等你那一声。”晓棠说,“九十六个圈,我数过。”

建业手里的水壶停住了。

“他八十五了,小叔。”

铁皮房里闷热,风扇一圈一圈转。建业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半天没出声。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吧。别跟爹说你见过我。”

晓棠走出仓库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铁皮屋的门开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影子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她一下,又缩了回去。

她愣了愣,没有再问。

周六夜里,她回到了临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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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天阴着,风很大,石榴叶落了一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