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七十九岁的周守仁,每天清晨五点半,在巷口放一碗水,一放八年。

整条巷子的人都说他疯了。居委会让我去劝,我去了,他只回了我一句话,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直到那天夜里,一只瘸腿的老黑狗被人抱进我的诊所。我扫了一下它脖子里的芯片,屏幕上跳出来的地址,让我手里的笔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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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夏,二十九岁,兽医。

九月头上,我搬进了柳树巷。老城区的一条窄巷,两边是灰砖老房子,墙头长着狗尾巴草,一下雨,青石板滑得能摔人。房子在十七号对面的二楼,月租八百,便宜得不像话。房东说:“就一条,巷子里老人多,早上吵。”

我没当回事。我是被人从上一家医院“请”出来的,什么都不想听了。

今年三月,一只十五岁的老猫来做牙科手术,麻醉到一半,心跳没了。我是主刀。主人在大厅里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们就知道收钱!”满大厅的人都在看。院长没替我说话。三个月后,我自己递了辞呈。

后来我去了城西一家小诊所上夜班,白天睡觉,夜里值守。**从那以后,我再没给超过十岁的动物上过麻醉。**一听到“老年”两个字,我手心就出汗。

搬来第三天,我被一阵口哨声吵醒。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我趴在二楼窗台往下看。巷口,一个老头蹲在青石板上,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蓝边,碗沿豁了一个口。他把碗放在第三块石板正中间,倒满水,用手指试了试水温。然后他站起来,背着手,对着巷子深处吹了一段口哨。

调子很老,慢悠悠的,往上扬,再落下来,一遍又一遍。

吹了十分钟,他把水倒掉,换一碗新的,端着碗,慢慢走回了十七号。

第二天,我又被吵醒。第三天,还是。吵了一个礼拜,我忍不住问楼下早点铺的王姐:“那个大爷,每天放一碗水,是喂猫喂狗?”

王姐正往油锅里下油条,手一抖:“你别问。”

“怎么了?”

“老周这个人,不让提。”她压低嗓子,“八年了,下雨下雪,一天没断过。你就当没看见。”

可是有人不当没看见。

十月初,居委会的刘主任找上门。五十来岁的女人,挎着布包,进门先叹气:“小林啊,你是兽医,懂动物,有个事得请你帮忙。”

她说,巷口那碗水惹了麻烦。有居民投诉,水引来野猫野狗,夜里在巷子里打架,垃圾桶翻了一地。前两天,一个小孩还被流浪狗龇了牙。刘主任找老周谈过三回,老周一声不吭,把门一关。

“我们不是不讲情面。”她说,“你是对门邻居,又是专业的,你去劝劝,别放了,改成去救助站捐点粮,也是心意。”

我想推,没推掉。刘主任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老周这个人,倔,可心不坏。”

当天晚上,我下班路过十七号,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屋里很暗,一盏四十瓦的灯泡,照着一张八仙桌。老头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半碗咸菜,一碗稀饭。他瘦,背驼,头发剪得很短,全白了。手背上有大块的老年斑,右手无名指少了半截。

“你是对门新搬来的?”他没抬头。

“是,我叫林夏。周大爷,我想跟您说个事……”

“是不是让我别放水?”

我噎住了。

“刘主任来过三回。”他把筷子放下,“我知道。”

“大爷,我不是来赶您的。就是野猫野狗聚多了,有人害怕。您要是想喂,后面小公园有喂食点……”

“我不是喂它们。”他打断我。

“那您是……”

他沉默了很久,灯泡嗡嗡响。

“它渴的时候,得有口水喝。”

就这一句。他再没开口,端起稀饭碗,低头喝粥。我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那晚我没睡着,翻来覆去琢磨这句话:它是谁?

我留心看了几天。那只碗,永远放在第三块石板上,位置从没变过。野猫野狗来过几回,围着碗转一圈,老头一吹口哨,反倒都散了。他从不喂食,只放水,放完就站着,站十分钟,像在等人下班。水凉了,他就换新的。

他不是在喂谁,他是在等。

十月中旬,降温,下了一场冷雨。五点半,我又听见了口哨。往窗下一看,老头没打伞,蹲在雨里放碗,肩膀全湿了。他咳得直不起腰,咳完,还是站着,吹口哨,站满十分钟。

我抓了把伞冲下去。

“大爷,您这样会得肺炎的!”

“没事。”他推开伞,“它要是今天回来,看见碗是空的,得多失望。”

这一回,我听清了。他用的是“它”,还有“回来”。

我把他扶回屋。屋里很冷,墙角生着个小煤炉。我给他倒了杯热水,目光扫过一圈:墙上挂着一张黑白老照片,一个笑得很温和的女人;八仙桌的玻璃板下,压着几张发黄的纸;门后的钉子上,挂着一条旧牵引绳,红色,磨得发白,绳头拴着一个小铁牌。

我走近想看清,身后传来一声咳:“别碰。”

声音不大,我的手缩了回来。可我还是看见了,铁牌上刻着两个字:炭头。

一条狗的名字。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也没问。下楼时,王姐的铺子已经开了。我问她:“炭头是谁?”

王姐的脸一下子变了,摇头:“我答应过他,不说。”

我没再追问。回到楼上,我给刘主任打了个电话:“刘姨,别劝了,他是在等他的狗。”

“狗?”

“应该是很多年前,没了。”我说,“他不是在喂谁,他是舍不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那就随他吧。”刘主任说,“我去跟投诉的人解释。”

我以为这件事,到这儿就结束了。

十一月第一个周四,夜里一点,诊所的卷帘门被人砸得哐哐响。

我拉开门,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外头,穿着橙色的环卫工服,满脸是泪,怀里抱着一条浑身是血的黑狗。狗不动,喘得厉害,一条前腿拧成了不对的角度。

“医生!救救它!刚在路口,被电动三轮刮了!”女人的声音是哑的,“它十岁了,求你了!”

我把狗放到台子上,戴上手套。一看就是条老狗,嘴边的毛花白了,眼角糊着灰,**左耳缺了一个小角。**前腿桡骨粉碎性骨折,腹部有瘀血,必须马上手术,固定骨头,排查内出血。

麻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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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停在半空。十岁,老年,麻醉。这三个词一拼,耳朵里嗡的一声,我又听见了那天大厅里的骂声。

“医生?”女人看着我,“你怎么不动?”

“手术风险很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它年纪大了,麻醉可能……”

“我知道。”女人一下子跪了下去,“医生,我知道。可它是我的命啊。八年了,我一个人过,要不是它,我早就……”

她没说完,用袖子抹了把脸。

“手术费我有三千,不够的我去借,我给你磕头了。”

“您起来。”我去扶她,手在抖,“先做检查。”

血检、胸片、B超。数值出来:**心脏有轻度杂音,肾功能偏弱,但还在能承受的范围。**风险有,不是不能做。

我站在手术台前,对着那条喘着气的老狗,站了很久。

“医生,”她说她姓孙,隔着玻璃望着我,“它要是没了,我不怪你。你就当给它一个机会。”

这句话,把我从那间大厅里拽了回来。

“给我二十分钟。”我说。

我叫醒在后头休息的助理小胡,让他盯监护。麻醉方案压到最保守,剂量一点一点推。手术做了三个小时:骨头对上,钢板固定,腹腔里一处脾脏小裂口,我缝了。拆下最后一针的时候,监护仪上的心跳,稳稳地跳着。

我走出手术室,靠着墙,腿软得站不住。孙大姐就在走廊里,一动没动。

“活着。”我说,“等它醒。”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脸,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

凌晨四点,我填病历。小胡举着扫描仪凑过来:“林医生,它皮下有芯片,我给扫了。”

“登记信息呢?”

“你看。”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犬名,炭头。登记人,周敏。联系地址,柳树巷17号。**登记日期,是九年前。

我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柳树巷十七号。炭头。那条挂在门后、拴着铁牌的红色牵引绳。

炭头没死。炭头就在我的手术台上,睡着,缺了角的左耳贴着台面。

天亮时,孙大姐醒了。我把扫描结果推到她面前。她看了很久,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不可能。”她说,“它是我八年前,在城北的货运站捡的。那天下大雨,它趴在铁路边的排水沟里,腿上有伤,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我捡回来,养到现在。”

“孙姐,芯片不会错。”

“你什么意思?”她腾地站起来,声音一下子尖了,“你是说它是别人的?你是说要我还回去?”

我没说话。

“不行。”她一把挡在手术室门口,像护着自己的孩子,“我给它洗澡,给它剪指甲,它生病我整夜整夜守着!它认的是我!”

“孙姐……”

“八年了,谁来找过她?”她哭着说,“现在它腿断了,人家想起来了?”

我答不上来。

上午九点,我回到柳树巷,把手机里芯片的照片,放在王姐面前。她看了一眼,手里的漏勺掉进了油锅,油花溅了一桌。

“炭头……”她喃喃地说,“炭头还活着?”

我点头。

王姐捂着嘴,眼泪涌了出来。她关了火,拉我在桌边坐下,把八年前的事,一件一件说给我听。

十年前,周守仁的老伴玉珍去世。临走前她不放心老头一个人,让女儿周敏从朋友家抱回一只刚满月的小黑狗作伴。狗通体黑得没有一根杂毛,老头给它起名叫炭头。

那年周守仁六十九岁,每天清晨带着炭头在巷子里遛一圈,回到巷口,先给炭头喝水,才轮到自己吃早饭。一碗水,一只蓝边白瓷碗,是老伴留下的。

炭头两岁那年的夏天,周敏带着六岁的儿子小宇回来过暑假。一天清晨,小宇想牵炭头出去玩,大人没注意,孩子牵着绳子跑到了巷口。路口,一辆垃圾车倒车鸣笛,炭头受了惊,绳子从孩子手里脱了,窜了出去。

周守仁追了一路。追到河边,狗没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老周对着周敏吼了一句话,”王姐抹着泪,“他说,‘你把你妈留给我的命,弄丢了!’”

周敏当天晚上,带着孩子坐火车走了。八年,没回来过。

“老周找了半年,贴了几百张寻狗启事,全城的收容所都跑遍了。有人说看见过一条黑狗,他坐两个钟头的公交去看,每回都不是。后来人家劝他,老周,算了,狗早没了。他不听。从那天起,他每天清晨放一碗水。”

“为什么放水?”

“炭头走的那天早上,没来得及喝水。”王姐说,“老周说,它是渴着走的。”

我坐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