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中山国安喜县衙门外,有一根拴马桩。
张飞站在桩子跟前,手里攥着半截折断的柳条,地上已经扔了十几根打烂的柳枝,被揪着头发从馆驿后堂一路拖出来的督邮绑在桩子上,两条腿血肉模糊,正扯着嗓子喊:玄德公救我性命!
几个呼吸之前,这位代表定州太守下来巡视的督邮大人,还端坐在馆驿大堂上把安喜县的县吏绑在地上逼供,连几番登门求见的县尉刘备都被门役死死挡在门外。
刘备闻讯赶到县前,喝住还要下死手的张飞,关羽在旁边冷冷进言:兄长建许多大功,仅得县尉,今反被督邮侮辱。吾思枳棘丛中,非栖鸾凤之所;不如杀督邮,弃官归乡,别图远大之计。
刘备没有杀督邮,他伸手解下随身的县尉印绶,亲手挂在了督邮的脖子上,丢下一句:据汝害民,本当杀却;今姑饶汝命。吾缴还印绶,从此去矣。
说完,三兄弟转身离开安喜县,成了定州太守公文通缉的逃犯。
在上一回开头,从中平元年涿县十字街头招兵算起,二十八岁的刘备带着关羽、张飞和五百涿县子弟,杀大兴山、援青州、奔广宗、走颍川,在死人堆里滚了几千里路,为的就是挣脱白身那两个字,在朝廷的官籍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如今这枚盼了无数个日夜的安喜县尉印绶,揣在他怀里还不到四个月,怎么连人还没杀,他就自己把官印摘下来套在了别人脖子上?
第一回的刘备,拼了性命想要挤进朝廷的体制里去。
而这一回的刘备,刚迈进门槛四个月,就亲手把门关上走了出来。
这四个月前后的事,得从广宗城外董卓那座中军大帐讲起。
上一回末尾,刘备三兄弟从张角主力手里救下北中郎将董卓,董卓听说刘备是个白身连正眼都不瞧一下,张飞提着刀就要往大帐里闯,刘备和关羽死死拉住他:他是朝廷命官,岂可擅杀?
张飞把刀收了说道:若不杀这厮,反要在他部下听令,其实不甘!二兄要便住在此,我自投别处去也!
张飞的脾气还是涿县杀猪时的直来直去:受了窝囊气,要么一刀捅死对方,要么立刻散伙走人。
刘备不肯让那一刀砍下去,因为杀了当朝中郎将,三兄弟和五百老乡当场就成了朝廷反贼,前头几千里的血战全部就都没了,但刘备和关羽同样清楚,继续留在董卓帐下,连口冷饭都吃不上。
三兄弟连夜拔营,离开广宗,掉头南下投奔另一路平叛主帅:右中郎将朱儁。
同样是朝廷中郎将,朱儁见到刘备的反应与董卓截然不同:《三国演义》里写儁待之甚厚,合兵一处,进讨张宝,紧接着与张宝八九万主力对阵,朱儁直接把刘备推到了先锋的位置上。
为什么董卓拿刘备当空气,朱儁却把先锋大印交给他?
因为董卓刚接替卢植统领北军五校精锐,手里兵多将广,又怕刘备这支野路子义兵分润功劳、暴晒自己吃败仗的丑事。
而朱儁此前在颍川长社先败后胜,如今独自面对张宝八九万大军,正是急需敢死敢战之士替他冲锋陷阵的时候。
刘备在朱儁军中打的第一仗,对手是地公将军张宝。
张飞几个回合刺死副将高升,刘备挥军直冲敌阵,张宝披发仗剑作起妖法,黑气漫天,汉军败退。
第二天朱儁安排关羽、张飞各引军一千埋伏在山后高冈上,用猪羊狗血和秽物破掉纸人草马的法术,刘备在阵中望见地公将军旗号,飞马追赶,一箭射中张宝左臂,把张宝逼进阳城死守。
小说写张宝呼风唤雨、朱儁泼狗血破法,是用说书人的奇幻笔法给黄巾军的宗教号召力涂上一层诡异色彩。
但如果不看这层外壳,单看刘备在这一战里的变化,你就会发现他已经不再是第一回里那个带着五百乡勇到处打秋风的民间豪强了。
在幽州刘焉和青州龚景手下,他只管带着自己的五百私兵冲杀,到了朱儁军中,他是大军先锋,关羽、张飞各自统领一千官军听他调遣,三兄弟开始在正规军的作战体系里承担正面攻坚、诱敌深入与两翼合围的战术任务。
阳城被围困期间,探子从北边传回了几条军情:董卓因为屡战屡败被朝廷撤换,皇甫嵩接管广宗大军后连胜七阵,斩杀张梁,把病死的张角从棺材里刨出来戮尸枭首,晋升车骑将军、领冀州牧。
卢植获释官复原职,而跟着皇甫嵩作战的骑都尉曹操,亦以有功,除济南相,即日将班师赴任。
这几条消息传到阳城大营时,刘备正在前线督促攻城。
随后阳城破,张宝被部将严政刺杀献首。
刘备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南阳的黄巾余党赵弘、韩忠、孙仲又聚众数万占据宛城,朝廷诏命朱儁就地移师讨伐。
宛城这一仗,刘备在朱儁面前露了一手真正的军事眼光。
朱儁派刘备攻打宛城西南角,自己率两千铁骑偷袭东北角,把韩忠主力死死困在城里。
城中断粮,韩忠派人出城乞降,朱儁一口回绝,刘备先拿汉高祖刘邦招降纳叛的故事试探了一句,朱儁回答是:昔秦、项之际,天下大乱,民无定主,故招降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惟黄巾造反,若容其降,无以劝善。
听完朱儁的不准投降,刘备立刻给出了战术方案:今四面围如铁桶,贼乞降不得,必然死战。万人一心,尚不可当,况城中有数万死命之人乎?不若撤去东南,独攻西北。贼必弃城而走,无心恋战,可即擒也。
朱儁依计撤开东南两面,韩忠果然弃城逃跑,在乱军中被射杀。
紧接着赵弘、孙仲反扑,半路上又杀出了一支一千五百人的生力军:吴郡富春人孙坚。
罗贯中给孙坚的出场写了一份非常详尽的履历:十七岁在钱塘江岸提刀吓退十几个海贼,由是郡县知名,荐为校尉,后来会稽许昌造反自称阳明皇帝,孙坚招募千余人协同州郡平叛,刺史臧旻上表奏功,孙坚先后出任盐渎丞、盱眙丞、下邳丞。如今黄巾起义,他聚起乡中少年、商旅和淮泗精兵一千五百人赶来助战。
孙坚攻南门,刘备打北门,孙坚飞身夺槊刺死赵弘,刘备张弓一箭射翻突围的孙仲。
南阳十几个郡全部平定,朱儁班师回京,拜车骑将军、河南尹。
仗彻底打完了。
从大兴山算起,刘备跟张角打过,跟张宝打过,射伤过地公将军,献策破过宛城,射倒过孙仲,大大小小打了三十余战。
这回替他向朝廷报功的,是刚升任车骑将军兼河南尹的当朝红人朱儁。
按常理,这顶官帽总该稳稳当当地落到刘备头上了。
朱儁把叙功表章递进洛阳尚书台之后,《三国演义》只用了二十几个字,就写出了两张截然不同的结局:
儁表奏孙坚、刘备等功。坚有人情,除别郡司马上任去了。惟玄德听候日久,不得除授。
同样躺在一张叙功名单上,同样是带着地方武装跟着朱儁在宛城拼过命的人,孙坚拍拍屁股去外郡当他的别部司马了,刘备却带着关羽、张飞在洛阳的客舍里干等了几个月,连尚书台的一纸回文都没见到。
我们且来看看当时几个年轻人的去向,曹操自不必说,人家本来就是秩比二千石的骑都尉,曲阳一仗打完,直接升任济南国相,那是掌管一郡军政的封疆大吏。
孙坚虽然出身江东寒族,但他十七岁就有郡县举荐的校尉资历,后来又有扬州刺史臧旻专折保举,连任过三个大县的县丞,早已在朝廷的铨选档案里挂了号,再加上手里有江东商旅凑出的财力在京师打点人情,自然顺顺当当拿到司马印绶。
唯独刘备,档案袋里是一片空白。
他出山时是个没有半点功名的白身,唯一的政治靠山卢植刚刚从大牢里放出来,自身难保。
主帅朱儁虽然替他上了表,但朱儁是个靠战功硬打上来的外朝名将,跟宫里的十常侍素来水火不容(几个月后朱儁自己都因为拒绝向宦官行贿被罢官)。
一份没有内廷宦官递条子、没有公卿门阀托人情、没有金帛开路的军功奏章,递进尚书台,就像一粒石子扔进洛阳城的臭水沟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在洛阳街头郁闷闲逛的刘备,迎面撞上了郎中张钧的车马。
刘备拦车自陈功绩,这位中山老乡张钧是个刚烈人,听完刘备几十场血战却换不来一官半职的遭遇,转头进宫对着汉灵帝开了炮:昔黄巾造反,其原皆由十常侍卖官鬻爵,非亲不用,非仇不诛,以致天下大乱。今宜斩十常侍,悬首南郊,遣使者布告天下,有功者重加赏赐,则四海自清平也。
汉灵帝的反应是当场叫武士把张钧叉了出去(据《后汉书》记载,张钧随后被十常侍诬陷学黄巾道,关进大牢活活打死)。
张钧把命搭进去了,十常侍关起门来商量了一下:此必破黄巾有功者,不得除授,故生怨言。权且教省家铨注微名,待后却再理会未晚。
这段话,才是刘备拿到人生第一个官职的真正原因。
刘备做了定州中山国安喜县尉不是因为尚书台的官员突然良心发现、核对了他的杀敌首级数,更不是张钧的死谏唤醒了汉灵帝。
那纯粹是因为洛阳城里滞留了太多像刘备这样打完黄巾却拿不到官做的军功人员,十常侍怕这帮手里见血的亡命徒闹出乱子,才通知尚书省(省家)随便批几个不入流的芝麻官(微名),先把人打发走,等风头过了再理会未晚。
为了接这顶打发叫花子的安喜县尉官帽,刘备付出了什么代价?
原文里有一句极容易被一带而过的话:玄德将兵散回乡里,止带亲随二十余人,与关、张来安喜县中到任。
汉代制度,县尉是维持一县治安、抓捕盗贼的底层武职,大县置两人,小县置一人,俸禄不过二百石到四百石。
一个县尉去地方上任,绝不允许私自带几百号武装部曲进城,否则形同谋反。
于是,那个从涿县桃园一路跟着他出生入死、跨越四州之地、在广宗和宛城血战不退的五百人家底,被刘备亲手解散,遣返老家种地去了。
他交出了手里唯一能让人高看一眼的兵权,只带着关羽、张飞和二十几个随从,高高兴兴地去安喜县穿那身九品之外的官衣。
到了安喜县之后,刘备这个县尉当得那是相当卖力。
小说里写他署县事一月,与民秋毫无犯,民皆感化,平日里跟关羽、张飞同桌吃饭、同床睡觉,遇到公开场合,关、张二人站在他身后一整天都不挪步。
在刘备看来,哪怕只是个四百石的县尉,只要跨过了官民那道生死线,有了正式出身,凭着汉室宗亲的名头和治理地方的政绩,总能熬出头。
可惜十常侍那句待后却再理会未晚,只隔了不到四个月就兑现了。
到县未及四月,朝廷降诏,凡有军功为长吏者当沙汰。玄德疑在遣中。
什么叫沙汰?
就是把沙子里的泥土淘洗掉,就是裁撤、清退。
中平元年黄巾大火烧遍八州的时候,朝廷无兵可用,不得不打开大门,许诺谁能砍下反贼脑袋就给谁封官,等皇甫嵩、朱儁把张角三兄弟和南阳余党全部扑灭,朝廷回过神来一看,全国各地的县令、县丞、县尉位置上,居然塞满了刘备这种没交过一文西园助军费、也没走过门阀察举路子的军功粗人。
这些人占着官位,宫里的十常侍还怎么卖官?州郡的世家大族还怎么安排门生故吏?
于是一纸诏书下来,卸磨杀驴。
紧接着,定州太守派出的督邮到了安喜县。
在汉代郡县制里,督邮是郡太守的耳目,专门代表太守巡行各县考核官员政绩、纠察违法乱纪,手里握着决定一县长吏去留的生杀大权。
按照《三国演义》的写法,这位督邮是个标准的贪官:刘备出城迎接,他骑在马上只拿马鞭微微一指,到了馆驿高坐堂上,开口就骂刘备汝诈称皇亲,虚报功绩!目今朝廷降诏,正要沙汰这等滥官污吏!
县吏提醒刘备,督邮无非是想要贿赂,刘备两袖清风拿不出钱,督邮第二天就把县吏抓起来严刑逼供,逼他指认刘备害民。
刘备几次去馆驿求见都被轰了回来,最后喝了闷酒的张飞路过馆驿,听见五六十个乡老哭诉,这才冲进后堂,把督邮揪出来绑在马桩上痛打。
读小说读到这里谁都会觉得:清官刘备受欺负,莽汉张飞替天行道,恶霸督邮挨打活该。
但根据陈寿的《三国志·先主传》和裴松之引用的鱼豢《典略》,你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安喜县。
《三国志·先主传》记载了:督邮以公事到县,先主求谒,不通,直入缚督邮,杖二百,解绶系其颈着马柳,弃官亡命。
鱼豢的《典略》记录得更详细:朝廷下诏淘汰军功长吏,刘备怀疑自己在被裁撤的名单里,督邮到安喜县,任务就是来免掉刘备的(督邮至县,当遣备),刘备事先已经听到了风声。
听说督邮住进了传舍(馆驿),刘备上门求见,督邮借口生病闭门不见。
刘备恨极了,扭头回到县尉治所,点齐手下的吏卒再奔传舍,一脚踹开大门,大喊一声:我被郡密教收督邮!(我奉了郡太守的密令来抓督邮!)
直接冲到床前把督邮捆了起来,押到安喜县边界上,解下自己的印绶系在督邮脖子上,把人绑在树上,抡起鞭杖狠抽了一百多下,差点当场打死,直到督邮苦苦哀求才放手逃命。
两相对照,史书里根本没有张飞什么事。
闯进馆驿的是刘备,假传太守密令抓人的是刘备,把督邮从床上拖下来绑到树上、亲手抽了一百多鞭子的,还是那个在小说里一向温文尔雅、仁慈宽厚的刘备。
甚至连那个督邮,在史料里也没有半句索贿的记载,说到底人家只是奉了朝廷沙汰军功的诏书和太守的公事来办裁员手续的,因为知道刘备是战场上杀出来的狠角色,抹不开面子当面谈,才躲在馆驿里装病不见,准备走完公文程序直接让刘备滚蛋。
罗贯中在写《三国演义》时,做了一次非常高明的嫁接手术。
他把装病拒见改成了索贿害民,把刘备手里那根抽了督邮两百下的鞭子塞进了张飞手里,又在馆驿门口添上了五六十个痛哭流涕的白发老人。
这一改,张飞嫉恶如仇、火暴莽撞的脾气立住了,关羽冷眼旁观、算计前程的傲气出来了,而刘备则保住了他与民秋毫无犯、终是仁慈的人的仁君底色。
可不管鞭子握在张飞手里,还是握在刘备自己手里,安喜县这桩公案最扎心的地方从来就没有变过。
刘备为什么会失控?
一个在董卓帐下受尽白眼都能死死拉住张飞、嘴里念叨着他是朝廷命官,岂可擅杀的二十八岁青年,为什么在安喜县吃了督邮一个闭门羹,就会红着眼睛带兵踹门,把朝廷的督邮绑在树上往死里抽?
因为在董卓大帐里的时候,他还是个白身,手里还攥着五百号能征善战的弟兄,此处不留爷,转身就能投奔朱儁再挣前程。
而到了安喜县,他已经按朝廷的规矩遣散了五百老兵,交出了武装,老老实实趴在体制最底层的台阶上当了四个月顺民。
结果他突然发现自己拿五百弟兄的血汗和兵权换来的这枚安喜县尉铜印,在朝廷一纸沙汰诏书面前,连抹布都不如。
督邮甚至都懒得跟他见上一面、听他辩解一句当年在广宗和宛城挨过的刀箭。
那扇关紧的馆驿大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当初给你这顶官帽,是为了哄你把刀放下,如今你把刀放下了,这顶官帽随时可以收回来。
当一个人发现自己严守规则却连进门说话的资格都被剥夺时,他手里唯一剩下的谈判筹码,就是把桌子掀了。
所以挂在督邮脖子上的那枚印绶,是刘备交出的第一份投名状的残骸。
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做那种散兵回乡、只带二十人上任的蠢事了。
安喜县的马桩上挂着一枚县尉官印,而几百里外的洛阳城里,被摘掉官帽的远不止刘备一个。
紧接着督邮事件,小说镜头一转,写到了京师洛阳的庆功宴之后:
赵忠、张让差人问破黄巾将士索金帛,不从者奏罢职。皇甫嵩、朱儁皆不肯与,赵忠等俱奏罢其官。帝又封赵忠等为车骑将军,张让等十三人皆封列侯。
如果只看安喜县,你可能会觉得刘备倒霉是因为官太小、出身太低,一个四百石的县尉自然扛不住郡督邮的拿捏。
可到了洛阳呢?皇甫嵩和朱儁是什么人?
那是统帅中央北军、平定几十万黄巾主力、刚刚封了车骑将军的帝国救星。
结果十常侍派人上门要钱,皇甫嵩和朱儁不肯给,赵忠、张让转头就在汉灵帝面前参了一本,把这两个车骑将军的官职罢得干干净净,顺手还把车骑将军的头衔戴到了太监赵忠自己头上,张让等十三个寸功未立的太监全部封了列侯。
第一回里,北中郎将卢植因为没钱给小黄门左丰送礼,被装进槛车押回洛阳,到了第二回,哪怕你像皇甫嵩、朱儁那样把仗打赢了、把张角三兄弟的脑袋送到洛阳了,只要不给十常侍交保护费,照样削职为民。
哪怕你像刘备那样立下三十余战功劳,先让你在洛阳街头等上几个月,给个县尉骗你遣散部队,再下一道诏书把你当垃圾一样沙汰出局。
从正一品的大将军、车骑将军,到九品之外的安喜县尉,整座东汉帝国的赏罚兑现系统已经彻底没用了。
前线将士拿命换来的军功,必须先经过内廷太监的钱袋子过一道手,才能决定算不算数。
这套玩法运转下去的结果,就是刚扑灭的火苗瞬间在全国各地重新炸开:长沙区星造反,渔阳张举、张纯造反,张举直接在幽州自称天子,张纯自称大将军。
各州郡告急的奏章像雪片一样飞进洛阳,全被十常侍扣在尚书台里压着不报。
汉灵帝还在后园里跟十常侍喝酒,谏议大夫刘陶闯进御花园放声大哭,说天下危在旦夕,四方盗贼并起,全是十常侍卖官害民所致。
十常侍往地上一跪,摘下帽子痛哭流涕,说大臣容不下我们,我们愿交出家产回老家种地,汉灵帝当场勃然大怒,指着刘陶骂了一句足以载入史册的话:汝家亦有近侍之人,何独不容朕耶?
意思是,你们大臣家里不也有几个伺候起居的管家奴仆吗?怎么你们就能用管家,偏偏容不下朕身边的几个贴心太监?
紧接着三公之一的司徒陈耽冲进宫里,用脑袋撞着台阶死谏:天下人民,欲食十常侍之肉,陛下敬之如父母,身无寸功,皆封列侯……陛下今不自省,社稷立见崩摧矣!
汉灵帝回了一句:十常侍中,岂无一二忠臣?
随后下令把陈耽和刘陶一起关进大牢,当天夜里,两位大臣就被十常侍害死在狱中。
汉灵帝刘宏脑子里的逻辑是什么?
这大汉天下是刘家的私产,外朝的三公九卿、前线的车骑将军都是替刘家打工的外人,随时可能欺瞒雇主、结党营私,只有宫里天天端茶倒水、帮着自己捞钱修宫殿的张让和赵忠,才是自己家里的近侍之人。
既然正常的信息渠道被掐断、正常的军功通道被堵死,那被安喜县通缉的逃犯刘备,后来是怎么重新洗白上岸的?
靠的既不是朝廷平反,也不是去洛阳击鼓鸣冤,而是幽州地界上一张接一张的私人推荐信。
刘备带着关、张逃到代州,投奔了同宗刘恢,刘恢看在汉室宗亲的面上把他藏在家里,恰好渔阳张举、张纯造反,朝廷起用汉室宗室、前甘陵相刘虞担任幽州牧领兵平叛。
刘恢写了一封信,把刘备推荐给刘虞,刘虞大喜,直接任命刘备为都尉,带兵去打张纯。
仗打赢之后,刘虞上表保奏,朝廷这才赦免了刘备鞭打督邮的罪名,除授下密丞,随后又迁高唐尉。
紧接着,老同学公孙瓒又上表陈说刘备前功,保举他做别部司马、守平原县令。(按《三国志·先主传》记载,刘备任下密丞、高唐尉中间还经历了跟随毌丘毅往丹阳募兵、被贼兵击败再投奔公孙瓒的曲折,小说把这几段履历合并到了刘虞平定张纯一战之后,脉络更集中。)
其实到了这只要我们盘一下刘备两次当官,那东汉末年的求生法则一览无遗。
第一次在洛阳,他指望靠朝廷的正式制度、靠朱儁公事公办的军功簿拿官,结果在街上苦等几个月,最后拿到一个随时准备被沙汰的安喜县尉,落得弃官逃亡。
第二次在幽州,他带着通缉犯的案底,走了刘恢引荐、宗室大佬刘虞背书、同窗好友公孙瓒保举的私人关系网,反而顺风顺水地消了罪籍,一路从都尉、县丞做到了手握钱粮军马的平原县令。
当正式的帝国规矩变成专门坑老实人的陷阱时,所有人都会学会绕开规矩,去抓私人恩义、抓宗族门生、抓枪杆子。
一个县尉尚且如此,那坐在洛阳权力金字塔尖上的人呢?
中平六年(189年)四月,三十四岁的汉灵帝躺在了病床上,眼看活不成了。
大将军何进被緊急召入宫中商议后事。
在这场决定东汉国运的宫廷摊牌里,如果只把何进和十常侍看作忠臣除奸宦的正邪对决,就会完全看不懂何进接下来一连串让人瞠目结舌的昏招。
何进他是当朝大将军,统领京师北军五校和羽林、虎贲禁军,妹妹是当朝皇后,外甥刘辩是长子,满朝三公九卿、像袁绍和曹操这样的青年才俊全都聚集在他的大将军府幕下。
中常侍蹇硕想趁汉灵帝咽气前立皇子刘协(董太后抚养),设计诱杀何进。
结果人还没进宫门,司马潘隐一个眼神就把消息漏给了何进,紧接着灵帝驾崩,蹇硕秘不发丧矫诏召何进,曹操在幕府里说了一句话:今日之计,先宜正君位,然后图贼。
何进采纳曹操之计,派司隶校尉袁绍带着五千御林军直接砸开宫门,在汉灵帝灵柩前强行扶立皇子刘辩登基。
百官朝拜完毕,袁绍带兵进宫抓捕蹇硕,蹇硕逃进御花园,连半个时辰都没撑住,就被同为十常侍的中常侍郭胜一刀砍死在花阴底下,蹇硕手下的西园禁军全部投降。
到这一步为止,大将军何进已经赢麻了。
新皇帝是他亲外甥,太后是他亲妹妹,他自己参录尚书事独揽朝政,宦官里唯一手握兵权的蹇硕已经被太监自己人砍了脑袋交出投名状。
按照袁绍当时的建议,今日可乘势尽诛之,只需袁绍手里那五千已经进宫的御林军顺手推舟,张让、段珪这帮老太监连当天晚上的月亮都见不着。
可为什么何进偏偏在这时候踩了急刹车,放过了张让等人?
去看看张让跑进后宫跟何太后说了的那番话,以及何太后把何进叫进宫里训斥的原话就知道了,太后密谓曰:我与汝出身寒微,非张让等,焉能享此富贵?今蹇硕不仁,既已伏诛,汝何听信人言,欲尽诛宦官耶?
这才是何进始终下不去手的核心症结。
《三国演义》特意点了一笔何进的出身:那何进起身屠家,因妹入宫为贵人,生皇子辩,遂立为皇后。进由是得权重任。
何进是南阳宛城杀猪的屠户出身,一个杀猪匠的女儿凭什么能进宫选秀、一路击败无数名门闺秀当上皇后?
靠的就是张让、赵忠这些宫廷太监在汉灵帝面前收钱牵线、百般抬举。
在四世三公的袁绍眼里,十常侍是必须斩草除根的阉竖,可在屠户出身的何太后眼里,满朝那些看不起屠沽小辈的儒家士大夫才是随时会翻脸的外人,宫里这帮从小伺候他们兄妹发家的十常侍,反而是知根知底的政治盟友。
紧接着发生的两宫斗法,更是把这种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展现得淋漓尽致。
汉灵帝的生母董太后不甘心失势,拉拢张让等人,封皇子刘协为陈留王,封自己的侄子董重为骠骑将军掌握军权,准备垂帘听政。
何太后摆下鸿门宴劝董太后少管朝政,董太后当场拍桌道:汝家屠沽小辈,有何见识!吾敕骠骑断汝兄首,如反掌耳!
这一骂戳到了何太后的痛处,何进连夜召集三公,发禁军围住骠骑将军董重府宅追索印绶,逼得董重在后堂自刎,随后把董太后驱逐出京,在河间驿庭里一杯毒酒害死。
按理说,张让、段珪刚才还跟董太后穿一条裤子谋算何家,现在董太后倒了,何进该顺手把张让一块儿办了吧?
没有,张让、段珪一看董太后倒台,立刻掏出大把金珠玩好,送给了何进的异母弟何苗和母亲舞阳君,让这母子俩天天进宫在何太后耳边吹风。
等到六月,袁绍再次催促何进借着鸩杀董太后的余威诛灭宦官,何进刚起了点动手的念头,消息当天就从大将军府漏到了张让耳朵里,何苗立刻进宫跟何太后告状:大将军辅佐新君,不行仁慈,专务杀伐。今无端又欲杀十常侍,此取乱之道也。
等何进进宫请旨,何太后直接用祖宗家法把哥哥顶了回来:中官统领禁省,汉家故事。先帝新弃天下,尔欲诛杀旧臣,非重宗庙也。
读懂了这一层,再看曹操在何进府上说的第一句话,就知道曹操的眼光有多毒了。
当初何进第一次召集大臣嚷嚷着要尽诛宦官时,二十多岁的典军校尉曹操站出来说了一句:宦官之势,起自冲、质之时;朝廷滋蔓极广,安能尽诛?倘机不密,必有灭族之祸:请细详之。
那时候何进叱责曹操:汝小辈安知朝廷大事!
何进以为杀太监就是拔几棵毒草,曹操这个宦官家庭长大的孙子却比谁都清楚:宦官的根早就扎进了东汉皇室的骨髓里,连你何大将军自己的亲妹妹、亲娘、亲弟弟,都是这棵大树上的寄生藤。
你想把太监全部杀光,第一个跳出来保太监、向太监通风报信的,就是你何家自己人。
寻找被亲妹妹顶回来的大将军何进,唯唯而出。
他手里握着京师全部禁军的调动权,挂着录尚书事的宰相头衔,却连宫门里那十几个太监都动不了,因为他自己的权力就来自后宫太后的懿旨,他没办法用太后给的刀,去砍太后死保的人。
就在大将军府门外,司隶校尉袁绍迎上来问:大事若何?
何进摊手:太后不允,如之奈何?
于是,袁绍出了那个把整个东汉帝国送进火葬场的主意:可召四方英雄之士,勒兵来京,尽诛阉竖。此时事急,不容太后不从。
何进一拍大腿:此计大妙!
当场下令发檄文到各镇,召集地方军阀带兵进京。
站在旁边的曹操和主簿陈琳全都急了,陈琳拦住何进苦劝:今将军仗皇威,掌兵要,龙骧虎步,高下在心:若欲诛宦官,如鼓洪炉燎毛发耳……却反外檄大臣,临犯京阙,英雄聚会,各怀一心: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反生乱矣。
何进哈哈大笑:此懦夫之见也!
为什么袁绍要出这个主意,而何进会觉得此计大妙?
站在袁绍的立场上,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州郡,只要把地方上的武装力量引进洛阳,不仅能借外兵的刀彻底清洗宫里的十常侍,还能顺势把屠户出身的何氏外戚一并架空,让政权彻底回到士大夫门阀手里。
而站在何进的立场上,他既不敢跟亲妹妹硬撕破脸,又怕被袁绍这些士大夫看扁了骂他软弱,既然自己在家门口下不了决心,不如请外面的驻军往洛阳城外一摆,吓唬吓唬宫里的老妹妹,让她乖乖交出张让。
何进以为自己只是请几个外地保安来帮着敲敲自家后院的门。
他忘了这道盖着大将军印信的檄文一旦飞出洛阳城,请来的会是什么人。
把《三国演义》前两回的头尾合在一起看,有一条暗线一直在底下往前拱。
第一回末尾,在广宗大营外,张飞因为救命之功被董卓无视,拔刀想砍死这个朝廷中郎将,被刘备死死按住了刀柄。
第二回中间,在安喜县馆驿,刘备因为几个月战功换来的县尉官帽即将被无端沙汰,督邮又闭门不见,张飞(历史上的刘备自己)冲进馆驿把督邮绑在马桩上抽断了十几根柳条,刘备摘下县尉印绶挂在督邮脖子上,弃官逃亡。
在一个连打赢黄巾主力的车骑将军皇甫嵩、朱儁都会因为不交贿赂被随时罢官的朝廷里,无论是底层县尉还是当朝大将军,都在发现同一件事:按朝廷原有的规矩办事,已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了。
安喜县的刘备被逼到墙角,选择交回那枚四百石的铜印,去幽州找刘虞和公孙瓒重起炉灶,代价不过是一个县少了个县尉。
而洛阳城里的何进遇到了自己摆不平的宫廷死局,选择听从袁绍的建议,绕开朝廷的禁军体制,向天下州郡发出了一纸调兵入京的檄文。
张飞在广宗大营外那一刀,终究没有砍下去,刘备在安喜县马桩前摘下的,也只是自己一个人的官印;
可大将军何进手里的那封檄文,已经顺着驿道飞向了四方。
接檄文的名单里,排在最前面的那个人,正是第二回开篇在广宗吃了败仗、被朝廷革职查办,如今却在西北重新攒起二十万西凉铁骑的前河东太守、并州牧董卓。
在大将军府的哄堂笑声里,旁边的典军校尉曹操突然鼓掌大笑:此事易如反掌,何必多议!
曹操到底想用什么办法杀掉十常侍?
那封已经飞往西凉的檄文,又会在几天之内把洛阳变成一座什么样的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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