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农村办事,老人常念叨一句话:这家得去,还没出五服。
什么叫五服?多数人答不上来。只知道那是条界线,过了这条线就不算正经亲戚了,红白事随个份子,见了面点个头,也就到头了。
这句话的年纪,比我们想的大得多。它不是乡俗,是周朝定下的国家制度。
五服,说的是五种孝服
家里老人走了,血缘远近不同,穿的孝服不一样,守的时间也不一样。
最重的一等叫斩衰,用最粗的生麻布,连衣边都不缝,毛茬就那么露着,一穿三年。儿子给爹娘、媳妇给丈夫,穿的就是这个。
往下是齐衰,麻布细一点,边缝上,守一年到三个月不等。再往下,大功九个月,小功五个月,缌麻三个月。布越来越细,时间越来越短,那份情也就一层层淡下去。
缌麻是最外面那一圈,三个月,穿最细的熟麻布。到这儿,五服就算走到头了。
具体落在人身上是什么样?同一个爹的亲兄弟,齐衰;同一个爷爷的堂兄弟,大功;同一个曾祖的再从兄弟,小功;同一个高祖的族兄弟,缌麻。
再往外,《礼记》给了六个字:六世亲属竭矣。
亲戚关系,到这儿就断了。
为什么正好是五代?
有人要问:凭什么五代?三代的亲戚不算亲戚?十代就不行?
这笔账,古人算过。
《礼记·丧服小记》里有一句话,说得极清楚:亲亲以三为五,以五为九。三,是父亲、自己、儿子。往上加祖父、往下加孙子,成了五。再往上加曾祖、高祖,往下加曾孙、玄孙,成了九。
九代,就是这个圈的最大半径。
为什么停在九代?因为再往上,你压根没见过那个人。没见过,没同桌吃过饭,没听过他说话,凭什么为他披麻戴孝三年?
这套算法实在得很:它承认人的感情是有射程的,射程里头才叫亲戚。
这套算法怎么变成了治国工具
周武王打败商纣那年,周人面前摆着一个难题。
他们是从西边来的一个小邦,一下子要管住中原这么大一片地方。怎么办?
周初那批人给出的办法是:把亲戚分出去,让他们替自己看着。
《左传》里八个字说得透亮:封建亲戚,以蕃屏周。把亲戚封出去,当屏障。
《荀子·儒效》记了一笔账:周公兼制天下,立七十一国,姬姓独居五十三人。七十一个诸侯国,姓姬的占了五十三个。
剩下十几个,是功臣,是前朝后裔。姜子牙封在齐,商纣的儿子武庚封在殷,舜的后人封在陈,禹的后人封在杞。天下这么大,总得有人替你守;最靠得住的,还是自家人。
这里有个关节,很多人不知道:分封不是分一次就完了,是一层层往下分的。
天子把地分给诸侯,诸侯把地分给儿子和大夫,大夫再往下分给士。每分一层,用的都是同一套血缘算法。
整个周朝,就是靠这套算法搭起来的。
死穴在算法本身
问题出在哪儿?出在这套算法自己身上。
五服之内是亲戚,出了五服就不算。换句话说,亲戚这个身份,保质期只有五代。
算算看。周天子和第一代诸侯,是亲兄弟;和第二代,是堂兄弟;第三代,再从;第四代,族兄弟,缌麻三月,孝服已经轻到底了;到第五代,《礼记》说五世袒免,连正经孝服都没有了,只露个左胳膊意思一下;第六代,亲属竭矣,亲戚关系到期。
可诸侯对天子的那些义务,朝贡、述职、出兵打仗,全靠着这层血缘维系。
血缘一稀,义务就淡。义务一淡,天子的话就不好使了。
这不是猜的。孔子在《论语》里数过:鲁国国君的实权丢了五代,落到大夫手里;大夫的实权丢了四代,落到家臣手里。他用的原话是,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数的是代数。
到后来,陪臣执国命这种话都出来了:大夫的家臣,反过来管着大夫。
一层压一层,压到最后,谁都不认谁。
还有一笔更硬的账:地是有限的
《左传》里讲,昔天子之地一圻,列国一同。天子直管的地方方圆千里,一个诸侯国方圆百里。孟子也说过,周公封鲁、太公封齐,都是方百里。
方圆百里,分给三五个儿子,一人几十里;再往下分,十几里;再往下,就没了。
可人是越生越多的。
周初封了七十一国,加上原有的旧国,《吕氏春秋》说,周之所封四百余,服国八百余。八百多个。到春秋初年,见于记载的还剩一百多个。到战国,只剩七个。
八百,一百多,七。
这条数字链背后,没什么英雄史诗,就是一道除法题:地是分子,人是分母。分母越来越大,分子越来越小,最后只能抢。
秦换了一套算法
秦始皇统一以后,干了一件大事:废分封,立郡县。
郡守、县令,不再是亲戚,是朝廷派来的官,领俸禄,干不好就换人。
这套新办法能跑两千多年,是因为它换掉了周朝那套算法的根子:不靠血缘,靠考核;不靠亲戚,靠制度。
周朝不是败给了哪个诸侯,是败给了自己那套算法。它太精巧,精巧到能撑八百年;也太脆弱,脆弱到第五代就开始漏水。
最后
出五服这三个字,今天还在用。
不是因为还有人守孝三年,是因为那套算法早就刻进了中国人对亲戚这两个字的理解里。谁近谁远,谁该走动、谁可以不走动,我们心里都有杆秤。
那杆秤的刻度,是周朝人划的。
你老家那边,现在还讲出五服吗?五服之内的亲戚,如今还走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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