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微笑着结了账,然后打车回了自己家

那家饭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得人脸上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蜜。

我坐在男友李昊旁边,对面是他父母。桌上是吃到一半的松鼠鳜鱼,浇汁已经凝了,鳜鱼张着嘴,像在无声地说点什么。我碗里的米饭还剩小半碗,上面压着一块红烧肉,肥肉部分被我提前咬掉了,瘦肉干巴巴地躺在那里,等着我什么时候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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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我第一次见李昊的父母。从进门到坐下再到动筷子,拢共过去了四十七分钟。我数过,因为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掐自己的手心,掐一下,松一下,掐到第十下的时候,李昊他妈终于开口跟我说了第一句话:“吃菜啊,别客气。”然后她的筷子在松鼠鳜鱼上方盘旋了一圈,夹走了鱼尾巴尖上那点肉。

我说好的阿姨,我自己来。

李昊他爸全程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是“坐”,第二句是“吃”,第三句是“嗯”。嗯的那一声,是因为他妈问他这鱼做得地道不地道。他爸嚼着花生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着电视——饭店大堂角落有个壁挂电视,在放一档相亲节目,男嘉宾正在说自己的择偶标准,说希望对方“温柔贤惠,孝顺父母”。

李昊给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我说谢谢,他说客气啥。他夹完菜就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瞥了一眼,是汽车论坛,一个帖子在讨论新款SUV的油耗。

“李昊啊,”他妈咽下鱼尾巴,拿纸巾蹭了蹭嘴角,“你表弟上个月提了辆宝马,你看见没?”

李昊头也没抬:“看见了,低配,没意思。”

“人家好歹有个车,”他妈拿筷子点了他一下,“你那个小破车开了多少年了?我坐一回,后座那个靠垫老是往下出溜。”

“妈,吃饭呢。”李昊皱了皱眉。

我适时地把红烧肉的瘦肉部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有点柴。但我得表现得自然,得像一只温顺的、懂事的、第一次上桌的家养小动物。我把瘦肉咽下去,又舀了一勺蛋花汤,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我吹了吹,喝得很安静。

其实来之前李昊跟我说过,他妈这人说话直,让我别往心里去。我说没关系,我这个人听人说话不过脑子。李昊当时捏了捏我的脸,说你就这点好,心大。

我心大吗?我心不大。我只是觉得,一个第一次见面就挑剔车后座靠垫的妈,和一个在饭桌上全程看汽车论坛的儿子,这两人凑一块儿,倒也挺搭。我图什么呢?我图李昊下班来接我的时候,会顺手带一杯热美式,知道我喝美式不加糖也不加奶。我图他给我修过一次出租屋的淋浴头,整个人钻在水槽底下,出来的时候头发上挂着水珠,冲我咧嘴笑。那时候我觉得,这人实在。

实在。我就图他实在。

菜快吃完的时候,桌上还剩半盘子炒时蔬,几块红烧肉,松鼠鳜鱼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像一场小型车祸现场。他妈开始用牙签剔牙,拿手挡着,剔一下,咂摸一下嘴。他爸把最后一口啤酒闷了,杯子往桌上一墩,说了第四句话:“服务员,打包盒。”

我说阿姨叔叔,我来吧,我正好去前台把账结了。

这话是我说的。我主动说的。我觉得第一次见面,长辈都坐在这儿呢,我作为晚辈,客气一下是应该的。按照我老家那边的规矩,客气完了长辈会拦,会说“哪能让你孩子花钱”,然后大人推搡几个来回,最后还是长辈掏钱。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社交礼仪,就像进门要说你好,走的时候要说慢走。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蹭了一声。

李昊按住我胳膊:“你坐着,我去。”

我心里一暖。真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没看错人。我说没事,我去吧,你陪叔叔阿姨坐会儿。李昊他爸已经把打包盒打开,正往里头夹剩菜了,动作熟练,先码肉,再塞蔬菜,盖子上还拿筷子压了压,挤得严丝合缝。他妈在旁边说:“那个鱼汁儿也倒进去,回去拌饭。”

李昊没松手,但他也没站起来。他坐在那儿,仰头看我,说了一句让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耳边嗡嗡响的话。

他说:“那你先去把账结了,一会儿我转你。”

注意,他说的是“你先去把账结了,一会儿我转你”。不是“你去结一下,回头我给你”。也不是“你先垫上,回家我报销”。他的语气特别自然,自然得就像他跟我说“你先去把空调开一下,一会儿我来调温度”。是一种使唤,一种默认,一种“咱俩谁跟谁”的理所当然。

我笑了一下。我真的笑了。嘴角弯弯的,眼角也跟着弯,标准得可以拍下来当表情包用。我说:“没问题。”

然后我拿起椅子背上的包,迈步出了饭店。

饭店的门是那种沉重的玻璃门,我推的时候用了点力气。门外头四月晚上的风灌进来,吹得我刘海往旁边支棱。我没有去前台。我绕过前台,绕过门口那个穿旗袍的迎宾姑娘,绕过玻璃缸里游来游去的多宝鱼,直接走到了马路边上。

手机叫的车还有三分钟。我站在路灯底下等,路灯把我的影子拖得细细长长的,搭在盲道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头上还沾着一点蛋花汤的油星,亮晶晶的。我从包里摸出纸巾擦了擦,然后把纸巾团了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垃圾桶上写着“可回收”和“其他垃圾”,我把纸团扔进了“其他垃圾”那一栏。纸团在空中画了一道小弧线,进了。

车来了。一辆白色的比亚迪,车牌尾号是37。我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姑娘大晚上从饭店独自出来有点奇怪,但他没问,开了广播放路况信息。广播里说前方建设路稍微拥堵,建议绕行。

我靠在座椅上,肩膀忽然塌下来,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抵住头枕。我这才发现我出门的时候连外套都忘了拿,就穿着那件薄毛衣,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四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我把胳膊抱住了自己。

手机响了。李昊打来的。

我接了,没说话。

“你人呢?”他那边有点吵,大概饭店大堂里人来人往,“结完账了?在门口等我?”

“我回家了。”我说。

“啊?”

“我说我回家了。你家那顿饭,我吃完了,账呢,你们自己结吧。我先撤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三秒。然后李昊的声音变了,压低了一点,带着那种“你别闹了”的调子:“不是,你什么意思啊?我妈我爸都在呢,你这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我说,“就是觉得没意思。李昊,我头一回见你爸妈,你让我去结账。你爸在那儿打包剩菜,你妈在那儿剔牙,你在那儿看汽车论坛。我吃了一半的饭,你让我掏钱。你觉得合适吗?”

“我不是说了我回头转你吗?”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你至于吗”的不耐烦,“咱俩谁跟谁啊,你先垫一下怎么了?我手机没电了,不然我自己就去了。”

“你手机没电了?”

“嗯,快没电了。”

“你刚才不还在看汽车论坛吗?”

那边卡了一下壳。我听见他妈在旁边问了一句“怎么了”,李昊捂住了话筒,但声音还是漏过来一点:“没事没事,她有点事儿先走了。”

我对司机说:“师傅,能放点音乐吗?”

司机说行,切了个电台,在放一首老歌,邓丽君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在哄人睡觉。

李昊还在电话里解释,说他妈那个人就这样,说话不中听,让我别往心里去;说他爸就是个闷葫芦,不会来事儿;说他今天状态不好,没顾上照顾我情绪,下回一定注意。他说了一大串,最后来了一句:“你到家了吧?到家给我发个定位。”

我说:“李昊,你听我说。”

他安静了。

“我跟你处了八个月。你接我下班,带我吃夜宵,帮我修淋浴头,这些我都记着。你今天让我去结账,我也不是出不起这个钱。一桌子菜,四百多块,我掏得起。我掏不起的是,你把我当个自己人一样使唤,却在你妈挑剔我的时候、在你爸冷着脸的时候、在你全程看手机的时候,你连一个字都没替我说过。我坐在那儿,就像个拼桌的。拼桌的吃完饭,还知道各付各的呢。”

“你怎么还上纲上线了?”他急了,“我妈又没怎么着你,她就那脾气——”

“对,她就那脾气,你就这习惯。所以我不配吃这顿饭。我走人了,你们一家三口慢慢吃。账的事儿,你自己解决吧,你不是挺擅长让别人先垫着吗?这回你自己垫。”

我挂了电话。挂完把手机静音了,扔进包里。

司机从后视镜又看了我一眼,这回他开口了:“姑娘,跟对象吵架了?”

“没有,”我说,“就是吃了顿没滋没味的饭。”

司机嘿嘿笑了两声:“饭没滋味不要紧,人得有滋味。我开车这么多年,拉过好多小姑娘,从饭店出来上车就开始抹眼泪的,一上车就说师傅快点开的那种。我看你今天没哭。”

“没哭。”

“那就对了,”司机说,“哭什么呀,不值当。这年头谁离了谁还吃不上饭了?我家楼下煎饼果子摊的大姐,一天卖两百套煎饼,养活俩孩子,人家还乐呵呵的呢。姑娘你年轻,有工作,自己能挣钱,想吃啥吃啥。犯不上为了顿饭生气。”

我被他逗笑了。我说师傅您还挺会劝人。他说嗨,我这就是见得多。我媳妇跟我吵架,我从来不劝,我就给她买烤红薯。她捧着热红薯一吃,气就消一半了。

我没买烤红薯。我到家之后煮了包泡面,加了个鸡蛋,又切了两片午餐肉铺在上头。泡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眼镜片上全是雾。我把眼镜摘了,拿筷子挑起一绺面,吹了吹,吸溜进嘴里。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李昊的微信,一条接一条。先是“你至于吗”,然后是“我都跟我妈说了你身体不舒服先走了”,再然后是“你回个话行不行”,最后一条是“那钱我转你吧,你别这样”。

我没收他的转账。我把碗里那个荷包蛋戳破了,蛋黄流出来,淌在面汤上,金灿灿的。

我给我闺蜜发了条语音,把事儿说了。闺蜜回了我一连串语音,点开第一条就是:“我靠,他让你结账?他爸妈还在场?他是怎么想的?他是不是觉得你人傻钱多好拿捏?”

我说:“我也没多有钱,一顿饭四百多我还是掏得起。”

闺蜜说:“这不是钱的事儿!这是态度的事儿!你第一次上门,他哪怕提前跟你说一句‘今天我爸妈请客,你别抢’,那也是句人话。他倒好,快吃完了来一句‘你先去结账’,把你当什么了?收银员?还是他跟他爸妈表演‘看我女朋友多懂事’的道具?”

我嚼着午餐肉,没说话。

闺蜜又说:“你听我的,别理他。看他怎么办。他要是真在乎你,明天就得找上门来道歉,得把这事掰扯清楚,得跟他妈把话说前头。他要是光转个账说句‘你别闹了’,你就趁早拉倒。八个月怎么了,八个月总比八年之后你带着孩子回娘家强。”

我闺蜜说话一向难听,但难听的话有时候最经得住咂摸。我把泡面汤都喝了,擦了擦嘴,给她回了一句:“我已经拉倒了。”

她秒回:“牛逼。明天我请你吃火锅,压压惊。”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泡面的味道还糊在嘴里,咸滋滋的。我站起来把碗洗了,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把屋里填得满满当当。

我想起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妈说,闺女,你记住,去人家家里吃饭,别光盯着桌上的菜。你得看看,那家人是怎么对侍者的,怎么对剩菜的,怎么对身边那个人的。菜可以再点,话不能收回。一顿饭的工夫,够你看清一个人。看不全,也能看个七八成。

李昊他爸打包剩菜的时候,拿筷子把鱼汁儿倒进盒子里,动作麻利,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李昊他妈剔牙的时候拿手挡着,也算有分寸。这些细节我看见了。我真正过不去的是,李昊坐在我旁边,全程没问过我一句“你爱吃什么”,没跟他妈说过一句“她不吃香菜”,没在气氛冷下来的时候递个话头。他把我放在那儿,像个会自己照顾自己的物件。

然后快吃完的时候,他想起我来了。他让我去结账。

我微笑着出了饭店。我笑是真的,因为我那一瞬间想明白了一个特别简单的道理——我不欠这顿饭。我既不用讨好谁,也不用证明谁。我走就是了。

那晚我睡得特别踏实。第二天早上手机里有十三条未读微信,八条来自李昊,五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大概是李昊他妈,措辞从“小赵你昨晚怎么先走了”到“阿姨觉得你挺好的”,再到“你跟李昊好好处啊别闹小脾气”。我没回。我把李昊的微信备注从“昊”改成了“李昊”,然后把聊天记录清空了。

中午闺蜜来接我吃火锅,点了一桌子毛肚鸭肠黄喉。她涮着鸭肠问我:“心里难受不?”

我捞了一筷子毛肚,七上八下涮得正好,裹上麻酱蒜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说:“鸭肠挺脆的。”

闺蜜看了我一眼,笑了:“行,你能吃进去饭,就说明没事了。比那些一失恋就绝食的强多了。”

我说:“我又没失恋。我就是吃了一顿不对付的饭,提前撤了。”

毛肚在红油锅里翻滚,咕嘟咕嘟的,热气蒸腾上来,把玻璃窗糊了一层白雾。我拿筷子在雾上画了个笑脸,又拿手掌擦掉。外头太阳挺好,路上人来人往的,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人赶着去上班。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一顿饭而已,吃了就吃了,没吃好就换一家。

我手机又亮了一下。李昊发来的:“你真打算就这么算了?”

我没回。我夹起一片黄喉,搁进漏勺里,数了五个数,捞起来蘸料。脆生生的,咬下去嘎吱嘎吱响。

算了?不算了。我给自己点了杯酸梅汤,加冰的。杯壁上凝着水珠子,顺下来,在桌上洇了一小片深色的圆。

那顿饭的账,最后谁结的,我没问。反正不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