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2024年腊月,方立回了老家。
二十年了,他第一次答应参加初中同学会。
不是想念老同学,是听说那个人也要来。
当年,她在全班面前把他的试卷撕成两半,还骂了他刚去世的父亲。
方立恨了她整整二十年。
同学会那晚,她拄着拐杖走进包间,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手里。
方立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腊月二十二,下午三点,方立的车开进青山县城。
天阴着,风里有股雪腥味。他没走新修的外环路,故意绕进老城,路过县三中门口,把车速降下来,想了想,又踩了一脚油门开过去。
校门换了。当年是两扇生锈的铁栅栏,现在是电动伸缩门,门楼上"青山县第三中学"几个字描了金。
手机响了,是班长周敏。
"方总,到了没?福满楼三楼牡丹厅,我订了四十五个人的位,你可别说临时有事啊。"
"到了,先放行李。"
"陈老师的事你看群了吧?"
"没看。"
周敏停了一下:"她答应来了。我们都以为她不会来。她退休这几年,谁请都不去。这回我上她家,她问的头一句是,人都到齐了吗。我说方立也来,她半天没说话,然后说,好。"
方立握着方向盘,没吭声。
"你听见没?"
"听见了。"
挂了电话,他在路边坐了很久。
他今年三十五,在省城开一家装修公司,手底下四十来号人,有房有车,女儿八岁。这二十年,他没回过县三中,没点开过同学群,连三年前母亲去世,他办完丧事连夜就走,一眼都没往学校那边看。
同学们都知道为什么。
初三那年冬天,陈素琴当着全班四十三个人,把他的期末数学卷撕成了两半。
陈素琴是三中的数学老师,也是初三(2)班的班主任。那年她四十六岁,一米五八,短头发,黑框眼镜,手里常年攥着一把木头三角板。她走路有声,皮鞋跟敲在水泥走廊上,咚,咚,咚。走廊里再吵,这声音一响,整层楼都安静。
学生背后叫她"陈阎王"。
她的规矩,全校出名。
月考完按名次排座位,从前往后,一个不许乱。倒数十名坐最后两排,听课站着。发卷子也按名次,从第一名念起,一直念到最后一个。全班的眼睛都盯着那最后一张卷子,那个人要自己走上讲台去拿。
作业少一个标点,重做。迟到一分钟,门外站着,站到下课。上课传纸条,被她当场展开,念给全班听。
有个叫赵大海的男生,数学常年倒数。有一回她讲了三遍,他还是没听懂,她抓起他的课本,从三楼窗口扔了下去。书页散了一地,她说:"捡不回来,就别学了。"
赵大海下楼,一页一页捡,捡了一中午。
方立亲眼看过太多这样的事。那时他以为,这就是严厉。
他没想到,有一天严厉会落在自己头上,落得那么重。
福满楼三楼,牡丹厅,暖气开得足。
方立推门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二十几个人。有人一眼认出他,嗓门先炸开了:"方立!我的天,真是方立!"
"胖了啊,方总。"
"什么方总,当年他可是咱们班数学进步最快的。"
这话一出口,桌上静了半秒。说话的人自己也意识到什么,端起杯子,干笑着岔开了。
方立笑了笑,找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他一圈看过去。当年的小胖子成了稳重的中年人,当年扎羊角辫的女生,现在是县医院的护士长。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岁月,只有说话的口气,一张嘴就回到了十五岁。
"哟,方立。"一个黑夹克的男人拍他肩膀,手劲不小。
方立愣了两秒:"赵大海?"
"可不是我嘛!"赵大海一屁股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顶帽子往桌上一扔,帽檐上印着"平安驾校"。"现在干这个,教练。一个月带二十来个学员。"
"你?教练?"
"我也没想到啊。"赵大海哈哈笑,"你知道我现在带学员,一张嘴是什么话吗?'你这样的也敢上路?'我去,我一听这话,自己都愣了,这不是陈阎王的话吗?"
桌上的人全笑了。
"学员投诉过我八回。"赵大海掰着指头说,"八回!可你猜怎么着,我带的学员,科目二过关率全驾校第一。"
有人起哄:"那你是学陈老师学的?"
赵大海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收了。"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学她。反正每回我想撂挑子骂人,脑子里就是那本书从三楼飞下去的样子。"他喝了口酒,"我那时候恨死她了,恨了整整一个学期。可后来我发现,我这辈子,就没第二个人这么盯过我。"
"盯是盯了,打也打了。"角落里有人接话。
大伙回头,是个戴眼镜的女同学,叫唐小满,当年的班级第一名,如今是市里银行的部门经理。她一直安静坐着,手里捏着茶杯。
"我是整个初中,唯一一个陈老师没骂过的人。"唐小满说,"你们都羡慕我吧?"
没人接话。
"我从小到大,考试第一,作业满分,老师们都夸我。"她笑了一下,"我现在四十岁,离了婚,一个人带孩子。我最近老在想一个问题。我这辈子,是不是从没被人真正地看过?"
方立转头看她。她低着头,没再往下说。
这时周敏拎着一沓小纸条走过来,拍了拍手:"各位各位,安静一下。今晚咱们玩个小游戏,我提前准备了纸条。每人写一个名字,回答一个问题:你这辈子,记得最深的老师是谁?为什么?不记名,写完放进这个盒子,等陈老师来了,当场揭晓。"
"揭晓给谁看?"有人问。
"给所有人看。"周敏说,"顺便也有个答案:越严厉的老师,是不是真的越让学生记一辈子?"
桌上又炸开了锅。有人起哄,有人摇头,有人说:那还用问,肯定是。
方立没动那张纸条。
赵大海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写她?"
方立把纸条推开:"我不写。"
"为什么?"
"写了,就等于承认她撕得对。"
赵大海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话。
那件事发生在2004年1月。
那年冬天特别冷,青山县下了三场大雪。方立的家在二十里外的石洼村,每天五点起床,骑一辆二八自行车去县城上学,路上的雪能没过脚踝。
他爸在村东头的砖窑上做工,每个月能拿四百块。母亲在家种地,养两头猪。方立是家里的独苗,成绩一直排在班里前五。
变故是去年十一月。砖窑顶塌了,他爸被压在里面,抬出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那天方立正在教室里上晚自习。班主任陈素琴把他叫出去,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就让他回家了。他后来想不起那几句话是什么,只记得自己骑车骑了二十里,腿一直在抖,抖得蹬不动踏板。
葬礼过后,他回到学校。
没有人知道他怎么了。他不说话,不写作业,上课盯着黑板,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周敏试着问过他,他只摇头。
期末考试,他数学考了三十八分。
放寒假前最后一节课,陈素琴站在讲台上念卷子。从第一名念起,一个一个,念到最后。
"方立。"
全班的眼睛都转了过来。
方立从座位上站起来,往讲台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
陈素琴看着他,手里捏着那张卷子,一句话没说。过了一会儿,她两只手一拉,哧啦一声,卷子裂成两半。
教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三十八分。"她说,声音很平,"方立,你爸一个人在窑上拼命,供你念书,是让你来给我交这种东西的?"
方立的脑袋嗡的一下。
"你这样的,趁早去搬砖。"陈素琴把两半卷子丢在讲台上,"别糟蹋你爸的血汗钱。"
那一秒,方立听见自己的心跳。
下一秒,他一拳砸在讲台上,粉笔盒翻了,粉笔滚了一地。他吼出来:"你凭什么说我爸!你凭什么!"
他的眼泪是在吼完之后才掉下来的。他转身就跑,一脚踹开教室门,冲进走廊,冲下楼,一直冲到操场尽头,趴在雪地里,哭得喘不上气。
全班四十三个人,没有一个人敢动。
后来周敏告诉他,那天唐小满趴在桌上哭了,赵大海把拳头攥得咯吱响。可是没有人站起来替他说一句话。因为陈素琴站在讲台上,眼睛直直看着教室门口,一动不动,站了整整五分钟。
方立回家过完了那个年。
开学以后,他回到教室,陈素琴没再提这件事。她照常讲课,照常念名次,照常把他放在最后一排站着听。
方立站着,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他是这样想的:你不是说我只配搬砖吗?我偏不搬。你不是说我糟蹋我爸的钱吗?我偏要念出个样子给你看。
他那个学期疯了一样学。晚上看书看到凌晨两点,早上五点起,数学卷子做了摞起来比人还高。中考他考了全县第九,进了县一中。后来考上省城的大学,毕业,创业,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从来没感谢过陈素琴。
因为他心里清楚,如果他开口说一句谢谢,就等于承认,当年那一撕,那一骂,是对的。
他不肯。
晚上六点半,牡丹厅里坐满了。
四十三个人,来了四十一个。周敏把纸条盒子放在转盘中央,转盘一圈圈转,没人敢动它。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五十。
"陈老师怎么还没到?"有人问。
"我去接她,她说不用,自己慢慢走过来。"周敏看了一眼手机,"她腿不好了,前年摔过一跤。"
"陈阎王也会摔跤啊?"有人小声嘀咕。
"别瞎说。"赵大海瞪了他一眼。
桌上安静了几秒。
周敏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低头看,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
"马强发了条消息。"周敏把手机屏幕转给大家看。
马强是班里另一个出名的"倒霉蛋"。当年他有一次偷偷带随身听上课,被陈素琴抓住,手心挨了三十下戒尺,肿了半个月,钢笔都握不住。毕业以后,他去外地做生意,同学会从来没来过。
消息只有两句:
"我不去。你们替我问问她,当年三十下戒尺,疼不疼,她自己知道。"
没人说话。
赵大海放下筷子,沉着脸说:"那三十下,我在场,是重了。"
"重了就是重了。"唐小满轻声说,"不是每个人都能把挨过的打,变成感激。"
方立抬头看她。唐小满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开。
"我不是替陈老师说话。"她说,"我是想说,咱们今天坐在这儿,别一个个都装得像是被她救过似的。她伤过人,这是真的。"
"也救过人。"赵大海闷声说,"这也是真的。我初三毕业那年,我爸喝了酒,非要让我去工地搬砖,说读书没用。陈老师骑着自行车去了我家,三十里路,站在我家院子里,跟我爸吵了一个钟头。我爸最后松了口,让我去读了中专。"
"那是对你。"方立忽然开口。
赵大海看着他。
"对你是救,对我呢?"方立的声音很平,"她知道我爸刚走,她知道我在家里一个字都不说,她还是当着全班把我爸拿出来骂。你们跟我说,这叫严厉?"
桌上没人敢接。
唐小满轻轻放下茶杯:"方立,我有句话憋了很多年。"
"你说。"
"那天你冲出教室以后,陈老师在讲台前站了五分钟。我坐第一排,离她最近。"唐小满顿了顿,"我看见她的手在抖。"
方立没说话。
"她把那两半卷子捡起来,攥在手里,很久很久。"
方立拿起酒杯,一口喝光,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他不信。
二十年来他一遍遍回想那个下午,他记得她的声音,她的眼神,那两半卷子飘落在讲台上的样子。他不信有谁手抖。一个能说出那种话的人,手怎么会抖。
七点整,走廊里响起一个声音。
咚。
停顿。
咚。
停顿。
牡丹厅里所有人同时安静了。那是拐杖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慢,很稳,一下一下,走得很吃力,却一点没乱。
门被推开了。
陈素琴站在门口。
她老了。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一件深灰色的旧呢大衣,一条围巾,一根黑色拐杖,背微微驼着。黑框眼镜换成了老花镜,镜片后头,那双眼睛却还是当年的样子,直,亮,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钉在原地。
她左手拄拐杖,右手提着一个蓝布包,洗得发白。
所有人"唰"地站了起来。
连赵大海都下意识地把背挺直了,手贴着裤缝,像回到了十五岁的教室。
"都站着干什么。"陈素琴开口了,声音比当年哑,却还是那个调,"坐,坐下。"
没人动。
"我说坐。"
四十一个人,稀里哗啦地坐下了。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牡丹厅最里头,目光从左到右,一个一个地扫过去。
"四十三个人,到了几个?"
周敏赶紧站起来:"四十一个,老师。"
"马强没来。"
“……对。”
"还有一个呢?"
“……是徐丽,在国外,赶不回来,她发了视频。”
陈素琴点点头,好像这些名字、这些座位,她都背得滚瓜烂熟。
她的目光最后停在方立身上。
方立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僵得像块板。他想站起来,腿没动。想别开眼,眼睛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一张圆桌,对视了五秒。
二十年的灰尘,在这五秒里一点一点落下来。
"方立。"陈素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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