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招网系统开放第四天，我蹲在出租屋的电脑前，屏幕上的志愿栏还是一片空白。手机放在边上，消息提示音没断过——是考研群里有人在发最新的报录比统计。

深圳大学、华南师范大学、西安外国语大学，好几个专业连2比1都不到了。

这个数字放在去年，我想都不敢想。

去年我考的是深圳大学某文科专业。当时网上传的报录比是9比1，我只当是正常竞争。九月份正式报名的时候，群里已经有人晒出了缴费截图，一晚上能冒出来两百多条消息，全部在问同一个问题：“今年到底多少人报啊？”

没人有答案。

学校官网挂了去年的数据，但去年的能代表今年吗？没人知道。我们只能猜，只能赌。有的人赌它爆火，临考前一个月换了学校；有的人赌它冷门，结果上了考场才发现走廊里全是人。

我记得我那一届，光我那个考场，三十个人里就有十一个是报考同一所学校的。

考完政治出来，旁边一个女生蹲在台阶上哭，说她背了四个月的大题，全被某个博主押偏了方向。她不是不会，是没时间了。那一年我差了12分。

二战我本来是不想的。五月份的时候我在一家小公司做文案助理，一个月到手四千八，房租押一付三，交完就没剩多少。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今年还考不考。我说不考了，先上班攒点钱。

我妈顿了顿，说：“你表哥去年考上了华南师范，全家都去吃了饭。你爸那天喝多了，说要是你也能考上就好了。”

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隔壁同事递过来一杯奶茶，说：“你看那个热搜没？今年考研人数可能要大跌了。”

我说：“跌不跌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同事摇摇头：“你傻啊，人少就好考啊。这时候你不考，等哪年人多了再考？别的不说，你爸妈六十了，你还想让他们等几年？”

我当时没说话。但那杯奶茶我没喝，一直放到下班，融得滴水。

六月底我辞了职，搬进一个离图书馆步行十二分钟的城中村单间。房租从一千八降到一千一，代价是每天要经过一条三十米长的巷子，头顶全是密密麻麻的电线和晾晒的床单。

房东是一对老夫妻，看我来租房，问我要不要看别的户型，我说不用了，这里安静。

老太太说：“这栋楼住了一堆考研的，就是不知道今年能考上几个。”

我笑了笑，没说话。搬进去第三天，楼下那个男生走了。他的房间挂了一面那种可擦写的复习计划板，粉笔字还留在上面——“Day 1：英语真题2018；Day 2：政治第一轮刷题”。

人却已经不在了。房东说他没考上，回老家去了，父母给他联系了一家国企。

我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那面板子上的字，我看着看着，忽然觉得特别眼熟。去年我也写过一模一样的计划表。

今年网上早早就有人在说报考人数要降。一开始我不信。每年都有人这么说，每年报名人数都在创新高。今年也说，“考研热”总该退了。

直到各大高校陆续公布了今年公开的报名人数统计，我才真实地感觉到，确实变了。深圳大学、华南师范、西安外国语大学，那些往年热门到爆的专业，今年报录比连2比1都不到。两个人报，就有一个能上。两个人里，就能录取一个。

这个数字，搁在去年，谁敢信？

我反复刷新着那些统计页面的截图，保存下来，放大看，又缩小，看了好几遍。然后我打开了我的志愿填报页面，还是空白。光标停在院校代码那一栏，我手指按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敲下去。

陷入我脑子里反复打转的，就一个念头——如果今年真的是一个难得的好年份，如果不考，是不是就真的没机会了。

但我也怕，我怕这只是学校公布出来的“阶段性数据”，怕报名截止前一天晚上突然爆出涌进一大批人，怕我看到的2比1是假象，最终又会变成去年那样被所有人围堵的局面。

人心就是这么奇怪。人少的时候，你怕它突然变多；人多了的时候，你更不敢报。总觉得自己是那个被围猎的人。

晚上给我妈打电话，我没提报名的事，就问家里冷不冷。我妈说：“田里收完了，你爸天天去河边钓鱼。你好好学哈，妈不打扰你。”

我说：“嗯，挺好的。”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沿上，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学校官网的发文页面。我想起去年那个在考场门口哭的女生，想起楼下那面还没擦掉的计划板，想起我爸在表哥升学宴上喝多了的那个表情。

然后我把志愿填了。

填完的那一刻，我脑子里没太多如释重负的轻松感。我坐在那儿很久，盯着电脑屏幕，直到屏幕上系统提示我确认提交，弹出一个对话框：“提交后不可修改，是否确认？”

我没犹豫，点了确认。

事后想想，我到底在怕什么呢？人少也好，人多也好，报录比2比1也好，真的10比1也罢，其实交完报名费的那一刻，我能控制的事情就已经不多了。

但我还是希望那些学校能在截止前公布最后的报名人数。不是为了迷信什么，也不是为了找一个确定能上岸的稳妥选项。只是想把这一年辛辛苦苦的付出，押在一个至少看得见底牌的牌桌上。

我不怕竞争，我怕的是我连跟多少人竞争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被别人当作分母淘汰了。

11月，新的统计数字又出来了，我报考的那个专业，最终报录比也没高到哪里去，大致仍是个位数以内。我盯着那个数字，发现自己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激动。

我没有马上告诉爸妈，也没有像很多视频博主那样兴奋地喊“今年是考研最幸运的一年”。

我只是合上电脑，把桌上的错题集翻到新的一页。

明年春天出成绩的时候，如果我真的能上岸，我想我一定会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如果你要问我支不支持高校公布真实的报名数据，我肯定双手支持。

我支持的原因特别简单：

我们这些考研的人，拼命了一年，真的只想知道自己选的路，到底有多宽。这样就算最后真的没有走通，我至少能闭上眼对自己说——是我自己选的，我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