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守义,今年四十九岁,重庆人,在江北区开一家小面馆,开了十六年。

我这辈子进医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二〇二四年春天以前,我以为最大的病就是感冒。

二〇二三年年底,我开始拉肚子,大便发黑,人瘦。我以为是吃火锅吃的,重庆人谁没个肠胃毛病。拖了三个多月,我老婆逼我去查,胃镜做下来,医生让我家属先进去谈话。我老婆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胃癌,局部晚期,查了基因和免疫组化,是HER2阳性那一类。

我不懂这个。医生解释说,胃癌里面,这一类占两成左右,以前有靶向药可以用,但用的时间长了会耐药,耐药以后就剩化疗,化疗有效,但是有限。

我那时候心里想的是,完了,面馆咋办。我老婆说,面馆关了都行,你得活。

先做化疗。做了四个周期,瘤子小了一点,医生说可以手术,切了三分之二个胃。我以为这就是最坏的了,挨一刀,养一养,回去继续煮面。

结果术后一年复查,肝上出现两个转移灶。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我记得很清楚,走廊尽头有个窗户,外面是解放碑方向的高楼,我看着看着就想,我这辈子,可能就到这儿了。

主治医生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她看了我的报告,没有说客套话,也没有说丧气话,她说:何师傅,先别把门关死。你的病理我们重新做了检测,HER2还是强阳性的,今年国内批了一个新药,是抗体偶联药物,简单说,就是一枚火箭,带着弹头,专门找HER2阳性的细胞打,打到哪儿炸到哪儿,对正常细胞伤害小。这个药在你这个情况上,临床数据很好。

我问,贵吗。

她顿了一下,说,贵。

我老婆问,多少。

她说,一个疗程下来,全自费部分大概二十五万左右,后续还要用。

我从走廊坐回椅子上。二十五万。我的面馆,一年刨去成本,落兜里十来万。我儿子在读大三。我们家全部存款,加上我老婆的,加上我爸妈那边能凑的,二十二万。

我说,刘医生,我不治了。钱留给娃儿读书。

刘医生没有劝我。她只说了一句:何师傅,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去了解了解这个药,别听我的,去问用过的人。

那三天,是我这辈子最纠结的三天。我老婆瞒着我,把她陪嫁的金镯子卖了,又回娘家借了钱。我儿子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给我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他说:爸,我在学校申请了助学贷款,我还能做家教,我读书的钱我自己能想办法,你的命没有办法再挣一个。

我儿子二十岁,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我在这头没忍住。

最后定下来用,是我自己在协议上签的字。签之前我问刘医生最后一个问题:这药要是我用了没用呢?

她说:那就当给后面的病人蹚了一条路。但我看了你的基因检测,结合临床研究的数据,我判断你有效的概率不低。我是医生,我不会拿一张彩票哄你,我是拿着数据跟你谈的。

第一次输注是在二〇二五年二月。药水跟生理盐水差不多,清清亮亮的,往吊瓶里一挂,我在病床上看着它一滴一滴往下走,心里五味杂陈。这袋水一样的药,是我半辈子的面。

输完的头两天有点反应,乏力,低烧,恶心。第三天开始,跟没事人一样。刘医生说,这个药输液反应相对可控,真正的效果,要看影像。

两个疗程,六个星期。复查那天,我故意没让我老婆陪我,我想要是坏消息,我自已扛。

增强CT做完,我在放射科门口等报告,手一直在抖。刘医生拿着片子出来,冲我走过来,走到一半加快了脚步,我一看她那个走法,心就落下去一半——医生报坏消息的时候,脚步都是稳的。

她把片子举给我看,指着肝上原来的两个影子说:何师傅,你看,这里,还有这里,一个从三点一厘米缩到一点二,一个从二点四缩到零点八,活性基本没有了。两周后再做一次评估,如果持续,我们讨论后续方案,甚至有机会联合局部处理,争取更干净的清除。

我问她,刘医生,你说人话,我是不是有救了。

她笑了,她说:你这瘤子,是被打得举手投降了。二十四天,答复你的话,比我想的还快。

我走出医院大门,站在马路边给我老婆打电话。我说:你猜怎么着,瘤子怂了。电话那头半天没声音,然后是哭声,哭得很大声,路人都在看我。一个开了十六年面馆、自认为什么都扛得住的重庆男人,站在人堆里,眼睛也糊了。

后面的事,说起来就平淡了。又输了两个疗程,肝上的病灶做了一次射频消融,把剩下的打扫干净。到今年八月最近一次复查,全身没有活性病灶,肿瘤标志物正常。刘医生说,继续维持,定期随访,按现在的证据,我有相当的机会进入长期生存。

我回重庆了。面馆重新开张,招牌换了新的,我老婆在墙上贴了一张纸,写着“本店老板命硬,面管够”。老顾客来了都问,何老板你去哪儿了。我说,去阎王爷那儿吃了碗小面,他嫌我辣椒放得狠,把我撵回来了。

我知道很多人会关心几个实际的问题,我把我们家的经验原原本本说几句,不是替谁做广告,是给还坐在医院走廊里的人一点参考。

第一,别把“没药了”三个字当成终点。这几年的药,是一年一个样。我二〇二四年查出肝转移的时候,用得上我这个药才刚批下来不久。要是早两年,我可能真的就没路了。所以无论到了哪一步,都去问一句:最新的方案是什么,有没有新的药,我的基因检测符不符合。别自己替自己关门。

第二,基因检测别省。我这个药,就是冲着HER2阳性的细胞去的。没有那张检测报告,医生手里有再好的武器,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打。检测费几千块,是这几十万里最不能省的一笔。

第三,钱的事,摊开来算,别一个人扛。我们当时算了医保能报多少、大病保险能报多少、药有没有慈善援助项目、有没有正在招病人的临床试验。刘医生帮我们问的援助项目,后面几个疗程的负担比我们想的轻了不少。很多家庭不是被病吓退的,是被一笔没有算清楚的账吓退的。

第四,也是最要紧的一句:病可以晚期,决心不能太晚。我从拉肚子到做胃镜,拖了三个多月;从大便发黑到进医院,又拖了一个月。医生说,就这四个多月,我至少把手术根治的机会拖没了大半。我现在用二十五万的药换回来的,本来可能是几万块就能解决的局面。这买卖,怎么算都是我亏大了。

我现在的日子,凌晨四点半起来熬骨头汤,六点开门,老顾客说我的小面比以前更辣了。我说不对,是以前我不敢想明天,现在我敢想了,人一敢想明天,手上就有劲。

那袋清亮亮的药水,我这个记性不好的人都记得它一滴一滴的样子。它救的不只是我,是我老婆后半辈子不用一个人过,是我儿子还能喊一声爸,是我那口熬了十六年的骨头汤,还冒得起热气。

身子上的事,交给医生;口袋里的账,算清楚;可去检查这一步,谁也别替你走。别拖。真别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