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一病患注射25万的抗癌新药后，不到一个半月，体内肿瘤缩小了。

我叫谭书桓，今年四十六岁，在重庆一家三甲医院肿瘤科做了十七年医生。这两天，这个案例在我们病友群里传得很凶，很多人转给我看，问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谭医生，这个药我们家能不能用？"

我先把话说在前面。

第一，我不确定网上流传的这个版本里，药名、医院、金额是不是都对得上——这类个案报道在转发过程中经常被改写，二十八万说成二十五万，肿瘤"明显缩小"说成"消失"，病种和分期也常常被省略。我不会拿一个我核不实的个案当证据去劝谁用药。

第二，肿瘤缩小这件事，在临床上真的会发生，也不算罕见。但它意味着什么，很多人理解得不对。我今天就把这件事掰开了说。

先说"肿瘤缩小"这四个字。

临床上评估抗肿瘤疗效有一套标准，叫RECIST，简单地讲分四档：完全缓解、部分缓解、疾病稳定、疾病进展。媒体报道里说的"缩小"，多数对应的是部分缓解——靶病灶的直径之和缩小达到一定比例，并且维持一段时间。

部分缓解是好消息，但它不等于治愈。它说明的是：在这个人身上，这个药暂时把肿瘤压下去了。后面还有两个硬指标要盯：无进展生存期，也就是这个效果能维持多久不进展；总生存期，也就是人到底活得更久了没有。有的人肿瘤缩得很漂亮，半年后耐药、反弹；也有的药肿瘤体积变化不大，却能长时间把病稳住，让人带着瘤活着、活得有质量。这两种结局哪个更好，得看具体病情，不能只看片子上的那几个厘米。

再说"新药"这两个字。

现在动辄二三十万一针的抗癌新药，主要集中在几类：抗体药物偶联物（也就是常说的ADC），双特异性抗体，细胞治疗（比如CAR-T），还有放射配体疗法这类核药。它们的共同特点是靶点明确，只对携带对应标志物的肿瘤起作用。

这就引出最关键的一点：**这类药不是谁用都有效，它只认靶点。**

我举个本地的例子。重医附二院前不久开展了177Lu-PSMA放射配体靶向治疗，第一位接受治疗的是一位七十六岁的晚期前列腺癌骨转移患者。这个疗法要求患者的肿瘤表达PSMA这个靶点，治疗前要用核医学手段做显像评估，确认"导航"找得到目标，才能给药。重庆大学附属涪陵医院落地应用的德曲妥珠单抗，针对的是HER2阳性和HER2低表达的乳腺癌，同样要先做HER2检测。重庆大学附属三峡医院自主研发的NHWD-870拿到了国家突破性治疗药物认定，针对的是一种叫NUT癌的罕见病。

没有对应靶点，花同样的钱，大概率看不到效果，还白白承受副作用。这是我在门诊里每天都要重复的话。

第三，说说大家最避不开的钱。

一款新药从实验室到临床，十几年、几十亿的投入，失败率极高，这些成本最终会摊到上市的那一款药上。所以新药贵，有它的客观原因。但国家这些年一直在推两件事：一是医保目录动态调整和谈判，把更多抗肿瘤药谈进医保、大幅降价——德曲妥珠单抗就是2025年1月1日进入医保的，价格下来了，用得起的人一下子多了很多；二是慈善赠药、惠民保、以及正规医院的临床试验入组。临床试验这一条我要特别提一句：符合入组标准的患者，有机会免费用上试验用药，而且是在严格的伦理审查和监测下进行的，这是很多人不知道、但确实存在的一条路。

第四，说说个案为什么不能当指南。

媒体喜欢报道成功的那一个，因为成功的故事才有人看。而同期用药无效的那几个、出现严重不良反应的那几个，没人写。这在统计学上叫幸存者偏差。

判断一款药真实疗效的依据，是临床试验的数据：客观缓解率是多少，中位无进展生存期是多少，中位总生存期是多少，三级以上不良反应发生率是多少。如果一款药在符合条件人群里的客观缓解率是百分之四十，那就是十个人里大约四个能看到肿瘤明显缩小，其余的人是稳定，或者没效。这个数字，比任何一个动人的故事都可靠。

最后给病友和家属几条实在建议。

第一，不要拿网上的个案去替代主治医生的判断，也不要因为别人有效就要求换药，更不要放弃原本稳定有效的方案。

第二，就诊时把这几个问题问清楚：这个药是不是指南推荐的方案？需要做什么检测才能确认能不能用？预估获益概率多大？主要副作用是什么？整个疗程费用多少？医保能不能报、报多少？

第三，所有抗肿瘤药物都有潜在不良反应，有的是皮疹、腹泻，有的是血象下降、心肺毒性，核药还有自己的特殊性，比如治疗后要多喝水、按辐射防护要求短期隔离。这些都必须在有资质的医疗机构、由专业团队来做。

第四，千万别碰非正规渠道的"海外神药"和代购。这类药来源不明、冷链不明、真假不明，出事没人负责。

第五，也是我最想说的一句：癌症的预后，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发现得早不早、首次治疗规不规范。很多肿瘤早期发现规范治疗，五年生存率能到很高。晚期再去追高价新药，花的钱多，受的罪也多。早筛、早诊、规范治疗，永远是性价比最高的一条路。

我叫谭书桓，在肿瘤科干了十七年。我见过太多家属拿着手机冲进诊室，说"医生，这个药能不能上"。我理解那种心情——人在绝境里，看见一丝光就想扑上去。

医学确实在进步，这几年重庆本地能用的新手段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这是真的好消息。但希望不等于神迹，新药是工具，不是彩票。真正的治疗，从来不是赌一针，是一次一次规范地评估、选择、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