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他一看见这床,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马未都绕着床走了一圈,手指在床沿上轻轻抹了一下,又凑近看了看雕花。张涵予站在旁边,没出声。

“你坐过吗?”马未都问。

“没舍得。”张涵予说。

马未都点点头,弯腰看床腿的榫卯。他看了很久,直起身时叹了口气。

“怎么了?”张涵予问。

“东西是对的。”马未都说,“太对了。”

张涵予等着他说下去。

“明天我让馆里的人来拍几张照片。”马未都说,“这床该留档。”

“不上手吧?”

“不上手,就拍照。”

张涵予同意了。马未都又看了会儿床,走到沙发边坐下。他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说:“那美国人死了,你才买着的?”

“嗯。”

“命里该是你的。”马未都说。

张涵予没接话。他走到床边,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

“有人找过你吗?”马未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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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问你这床卖不卖。”

“有。”张涵予说,“没理。”

马未都弹了弹烟灰:“以后会更多。”

“我不卖。”

“知道你不卖。”马未都笑了下,“但东西到了这个份上,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第二天,博物馆的人来了三个。他们带着相机和测量工具,但没碰床,只是远远地拍。张涵予全程在旁边看着。

其中一个年轻人量尺寸时嘀咕了句:“这料子……”

“别说话。”带队的老师傅打断他。

拍完照,老师傅对张涵予点点头:“张先生,谢谢。”

他们走了之后,张涵予把窗帘拉上了。屋里暗下来,床的轮廓在昏光里更清楚了。他在床边站了会儿,想起那个没见过面的美国人。

电话响了。是藏家打来的。

“小张,床还满意吧?”

“满意。”

“那就好。”藏家顿了顿,“有个事,当初那美国人的家属联系我了,问床的事。”

张涵予握紧了话筒。

“我说已经出手了。”藏家说,“他们也没多问。就是跟你说一声。”

挂了电话,张涵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想起付定金那天,藏家说:“这东西跟你有缘。”

马未都后来又来过一次,带了本图册。他翻到某一页,上面有张类似的床,但雕花简单得多。

“这是故宫里的。”马未都说,“你这张,比它好。”

张涵予看了眼图册,合上了。

“我不是来劝你捐的。”马未都说,“就是让你知道,你守着个什么。”

“我知道我守着什么。”

马未都看着他,点点头:“那就守着吧。”

那年秋天,张涵予接了个去云南拍戏的活,要走三个月。临走前,他给床罩了层白布,嘱咐妻子别让任何人进那屋。

妻子说:“至于吗?”

他没解释。

在云南,他半夜常醒,有时会打电话回家,问家里没事吧。妻子说没事。

杀青那天,他收到马未都的短信:“床的照片入册了,给你留了一本。”

回北京那天,他先去了博物馆。马未都在办公室等他,递给他一本厚厚的册子。他那张床在第十七页,黑白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私人收藏,明代早期。”

“名字没写你的。”马未都说。

“嗯。”

“但行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

张涵予翻到那页,看了很久。照片拍得很有分寸,只拍了局部,但懂的人能看出全貌。

“谢谢。”他说。

回家后,他掀开白布,床还是原来的样子。他第一次坐了上去,很硬,但踏实。

女儿在门口探头:“爸爸,我能摸摸吗?”

他想了想,说:“轻点。”

女儿跑进来,小手在雕花上轻轻摸过。“有小鸟。”她说。

“那是凤凰。”

“凤凰会飞吗?”

“会。”

女儿又摸了一会儿,跑出去了。张涵予还坐在床上,手指按着女儿刚才摸过的地方。

妻子在厨房喊:“吃饭了。”

他应了一声,没动。窗外天色暗下来,床渐渐隐在暮色里,只剩轮廓。他想起二十万买下它的那天,藏家帮他搬上车时说了句话:“这东西沉,你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记得给它找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