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年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我正在教室收拾书本,听到走廊里有人喊我名字。
是林小雨的继父张建国,身后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陈宇,有人报案说你对林小雨实施了性侵。”警察声音很平,但整个教室安静得像坟墓。
我愣住了。
“什么?谁?”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后桌的王磊正在咬笔头,笔帽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
“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配合调查。”
“我没有。”我说。
警察没接话,走向林小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齐耳短发挡住半边脸。她跑不了,她的腿从没站起来过。
“林小雨,你昨晚报警说的情况,现在再说一遍。”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
“陈宇……他强暴我。”声音很小,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黑板。
教室里有人倒抽凉气,有人压低声音惊呼。
我说不出话。嗓子像被人掐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三年,我背了她整整三年,每天上下学,背到六楼教室,再背下楼,推着那辆破轮椅送她回家。
班主任李老师从办公室冲过来,气喘吁吁地说:“这里面肯定有误会!陈宇这孩子……”
“李老师,请你配合我们工作。”警察打断她。
我被带走时经过林小雨的课桌。她攥着笔,笔尖戳在本子上,洇开一团蓝墨水。她没看我。我看了她一眼,她整个人在发抖,像深秋被风吹动的枯枝。
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
“你承认和她发生过性关系吗?”警察的表情很认真。
“我背她上学放学,帮她打饭,推她去厕所。她是个瘫痪病人,我怎么……”
“她本人指认你。”警察把笔录推到我面前,“她的口供很详细,时间、地点都有。”
我没碰那份笔录。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在学校教学楼。”
“前天晚上我在家,我妈能作证。”
“家属证词不能让当事人免于调查。我们会调取监控,找其他证人。”
我被问了一下午。每一个问题都重复三四遍,时间、地点、做了什么。我一遍遍回答,像一台卡住的复读机。到后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陌生。
监控调到了。那天晚上教学楼确实没人拍到我,但林小雨说她是在走廊尽头。那个角落,正好是监控死角。
我没法证明自己不在场。
警察让班主任通知我家里来送些衣服和日用品。我妈来的时候,眼睛又红又肿,在派出所门口和警察吵起来,说我儿子不可能干这种事。我爸站在一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丢了一地。
“你们调查清楚再说。”李老师的声音有些哑,“这个学生我带了三年,成绩优异,帮助同学,从来没犯过纪律。倒是那个报案的女学生,她家里的情况……”
她没说完,被警察劝走了。
第三天,林小雨撤诉了。
派出所说,证据不足,不予立案。但学校这边,消息已经传开了。告状的人撤了状子,可流言没撤。
我回到学校那天,走廊上有人看见我就绕道。同桌换了座位,说了句“我妈不让我跟你坐一块”。班主任气得发抖,拍了桌子,说这个班她带了三年谁都别信谣言。但没用。
高考那天,我坐进考场,笔是凉的。我写了不到半篇作文,手心全是汗,字迹歪歪扭扭。监考老师在旁边走了两圈,低头看了看我卷子上的名字。
那个眼神我还记得。
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看过那种笔录或者通报。
最后一科考完,我没再去学校。转学了。档案里没留处分,但县里的高中就这几所,老师们私下都听过那件事。去了两所学校面试,教导主任都客客气气说“暂时没空余学位”。
我妈在饭桌上哭了三次,说这日子怎么过。我爸没说话,把筷子一放,进里屋看电视。
我最后念了一所镇上的普通高中,教学质量一般,没人问我的过去。那年九月我过生日,我妈给我煮了碗面条,荷包蛋煎糊了。她把碗放桌上,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擦灶台。
我吃了那碗糊掉的面。心里比蛋还苦。
01
高一开学那天我就注意到她了。
不是因为她好看,是她坐着轮椅。她妈推着她进教室,女人瘦小,佝偻着背,轮椅很旧,车轴转的时候咯吱响。班主任李老师让她们安排到靠窗的位置,方便轮椅进出。
林小雨的桌子比别人矮五公分,课桌是特制的,桌腿锯短了,方便她够到桌面。她妈走的时候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笑了笑。
那天下午体育课,大家都去操场了。我回教室拿水杯,看见她一个人坐在位子上。她面前摊着物理课本,但没在看,望着窗外发呆。
“你不去活动?”我问。
她转过头,有些尴尬:“我不方便。”
“我帮你。”我说。
她愣了几秒:“帮我什么?”
“去操场看看。”我走到她轮椅后面,“走吧,推你去。”
“不用,太麻烦了。”
“不麻烦。”
她犹豫了一下,没再拒绝。我第一次推她,那辆轮椅很难推,右轮有点歪,要一直用力往左推才能走直。
操场边上,她看着同学们打篮球。我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林小雨。我说我叫陈宇。她又笑了,笑的时候眼角弯弯的,挺好看。
以后每天中午我给她打饭。她去不了食堂,教室在六楼没电梯。食堂阿姨认识我之后就问,给那个坐轮椅的打啊?我说是。阿姨每次都多打一勺菜。
她是小儿麻痹症落下的残疾。两岁时发烧,没及时治,瘫了。她妈后来改嫁,张建国是继父。她提到继父的时候,语气就变淡了。
“他对你不好?”我问。
“还行吧。”
她说还行吧,但她身上偶尔有淤青。
有件事我记得很清楚。高一下学期,下了很大的雨,操场积水到脚踝。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我背她下楼,她撑着伞。雨从后面打过来,她的衣服全湿了。
“你冷吗?”我问。
“不冷。”
“你这腿……”
“没感觉。”她说。
她腿上盖着塑料布,还是湿透了。我说我给你挡着点,把伞往后移。她把伞往我这里推回来,说:“你淋病了谁背我。”
我把她送回家,她家在县城边上,一排平房的最后一间。张建国坐在门口抽烟,看见我,招了下手:“谢了啊。”
“不用谢。”
林小雨进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高二那年冬天,她感冒发烧。那天早上我去她家接她,她妈说烧到三十九度,还是去上学了。她坐在床上,脸烧得通红。
“今天别去了,我帮你请假。”
“明天要月考。”
“身体重要。”
“我复习好了,不去就白复习了。”
我背她走一路上坡,她趴在我背上,呼吸很热。到校门口,她忽然轻声说了句:“谢谢你,陈宇。”
“说过了都。”
“我知道。”
她下来坐轮椅,我推她进教室。那天她趴在桌上听课,额头贴着冰凉的铅笔盒降温。月考她考了全班第七,比上次进步四名。我考了第十五。她说:“你加把劲,我们考一个大学。”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高二下学期开始,我们晚自习后一起复习。我给她讲数学,她给我讲英语。有一道解析几何,她画了十二遍辅助线才给我讲明白。我拿笔敲她脑袋:“你故意的吧。”她笑着说:“让你长记性。”
那段时间我妈给我买补脑口服液,她妈给她送煮鸡蛋。有天晚自习,她掰了一半鸡蛋递给我。我说不用。她说你吃,我妈煮多了。我说你妈就煮一个,当我没看见?她把蛋塞我手里:“那就咱俩分。”
那层友谊很纯粹。一个背,一个被背,两年多了,我熟悉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她熟悉我背她时呼吸的节奏。她趴在背上的时候从不哭,有次下雨路滑,我差点摔倒,她两只手死死抓住我肩膀,没喊一声。
但有时她会沉默。不说话,不笑,眼神空洞。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一会儿又恢复如常。
我以为那是她身体不舒服。
从没想过,她心里压着别的事。
02
高考前一周,她开始不对劲。
先是周一。晚自习结束,我收拾好书本,习惯性走到她课桌前蹲下。
她爸说这是带她的习惯。她妈早些年去了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两次。家里就她和继父,逢年过节她也不怎么提她妈。
“走吧,我背你。”
她没动。手里的笔悬在半空。
“怎么了?”
“没……”她把笔放下,“今天不用了,我等我爸来接。”
她从来不等她爸来接。张建国来学校,都是来要钱的,不是来接她。
“你爸来?”
“嗯,他说今晚过来。你先回去吧。”
我没多问,说了句“那你自己注意”。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桌子下放着一个整理好的书包。平时她都是把书放课桌里,从来不往家带。
周二,她又说不用背。
“你爸又来接?”
她犹豫了一下:“嗯。”
“林小雨,你不对劲。”
她没说话,手指捏着笔转了两圈。我站她面前不走。她终于抬头,眼睛里有点红。
“陈宇,我问你个事。”
“你说。”
“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你还会原谅我吗?”
我以为她在担心考试。我说:“咱俩谁跟谁,考砸了大不了复读,算什么对不起。”
“不……”她摇头,声音越来越小,“不是考试的事。”
“那是什么?”
她咬住嘴唇,好一会儿才说:“算了,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推她到校门口,还真看见张建国了。他站在路灯下面,叼着烟,穿件旧衬衫,领口那块焦黄的烟渍。他看见我就笑,那种假的客气的笑。
“陈宇啊,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
我走的时候,林小雨坐在轮椅上,张建国站在她身后。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影子盖住了她的。
周三她来上学的时候,手腕上多了一块青痕。
“怎么回事?”
她缩了缩袖子:“不小心磕的。”
磕的淤青有手印形状的?
我没点破。那天晚自习,她坐在位子上,一个字没写。我递过英语笔记本叫她复习重点,她接了,翻开,又合上。
“林小雨,你跟我说实话。”
“说什么?”
“你不想我背你,是因为你爸不让你麻烦我?”
她没说话。
“还是你家出什么事了?”
她抬起头,忽然说了一句:“我爸要我搬出去住。”
“搬哪去?”
“不知道。”她看着窗外,“他说不让我住家里了。”
“为什么?你妈呢?”
“我妈把钱都寄回来,他拿去赌了。”她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说我这样也考不上大学,不如别读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三年了,我们都是奔着高考去的。她成绩比我好,老师都说她有希望考上师范大学。
“你不能不读。”我说。
她笑了,那种让人心揪起来的笑:“要是我能站起来就好了。”
周四早上,林小雨没来上学。
班主任李老师打电话去她家,没人接。又打张建国手机,张建国说林小雨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中午李老师让我放学后去看看她。
放学后我去了她家。那排平房的最后一间,门帘掀着一角。我喊了两声“林小雨”,没人答应。我推开门,屋里只有张建国一个人坐在桌边吃花生米。
“陈宇啊,小雨去医院了。”
“医院?怎么了?”
“发烧嘛,小毛病。你先回去,明天就来上课了。”他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笑得温和,“她是我女儿,我能害她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也看着我。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八点多,林小雨打电话到我家。
“陈宇……”
“你怎么了?你爸说你发烧了。”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对不起了。”
“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好像有人接过了话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好好学习,她没事。”
电话挂断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很白,打在对面楼的墙上。我脑子里一直是白天她说过的话。
“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还会原谅我吗?”
这句话像颗种子,扎进我心里。
我以为是青春期女孩子的胡思乱想,是她担心考不上大学想太多。
可我从来没想过,她在跟我道别。
03
高考前一晚,我躺床上复习英语单词。手机震了,林小雨打来的。
“陈宇……你睡了吗?”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还没。你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她呼吸声很重,像是憋着话说不出口。
“没事……就是有点紧张。”
“别怕,明天我背你进考场,座位都安排好了。”
她突然哭出声:“陈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说啥对不起?”我心里一紧。
“我……我不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话筒,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冲。接着林小雨的声音变了:“没事了,我挂了。”
“等等,你爸在家?”
“嗯。他今天回来了。”林小雨声音压得很低,“陈宇,你明天……自己考就好,不用管我。”
“那咋行?我背你三年了,不差这两天。”
电话被挂断了。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堵得慌。翻身下床,想给她发条短信,又觉得明天当面问清楚好了。
我妈在隔壁喊:“早点睡,明天考试!”
我应了一声,关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书包上。我想起下午在教室,林小雨低着头不敢看我,同桌跟她说话她也心不在焉。
那通电话里的男声,应该就是她继父。她说过,继父脾气不好,喝了酒就骂她们母女。她妈在厂里当清洁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家里全靠继父那点退休金。
我翻了个身,逼自己睡觉。明天还要考试。
早上六点,我妈敲门。
我洗漱完,背上书包准备出门。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陈宇吗?我是林小雨的同学,她刚才被她爸带走了,说不上学了。”
“什么?”
“她爸一大早就来学校,在宿舍门口吵,说她别考了,回家去。”
我脑子嗡一声。丢下书包就往学校跑。
校门口围着不少人。林小雨坐在轮椅上,她继父站在旁边,脸色铁青。“走,回家。病都治不好,考啥考?”
林小雨眼眶红着,嘴唇咬得发白。
“叔,明天就考试了,让她考完吧。”我走过去。
她继父瞥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跟她一起考,我背她进考场。”
“你背?”继父冷笑,“你背她三年了,还想背几年?她的事你少管。”
林小雨抬头看我,眼里有泪,但没说话。她继父推着轮椅要走,我拦住。
“叔,三天,就三天。考完她想咋样都行。”
旁边几个老师也围过来,劝了半天。继父终于松口:“行,考完再说。”
他转身走了。林小雨坐在轮椅上,肩膀发抖。我蹲下来看她:“没事吧?”
她摇摇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我推她进教室。早自习铃声还没响,教室里只有几个同学。她突然抓住我袖子:“陈宇,你对我太好了……我还不上了。”
“说啥呢?谁要你还?”
她咬着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如果……如果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恨我一辈子吗?”
我笑了:“你一个瘫痪小姑娘,能干啥对不起我的事?”
她没笑。眼睛看着桌面,手攥着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不安。但马上考试了,我不想影响她心情。拍拍她肩膀:“别瞎想。好好考试,考完了我请你吃冰棍。”
她嗯了一声,还是低着头。
那天上午,一切都还算平静。午饭时我在食堂打了两份饭,端回教室。林小雨坐在轮椅上,没吃,说没胃口。
“多少吃点,下午还有数学。”
她接过饭盒,扒拉了两口,放下。
“陈宇,你信命吗?”
“不信。”
“我信。”她看着窗外,“有些事,逃不掉。”
下午考完数学,我感觉还行。林小雨出来时脸色不太好,说有几道题没做完。我安慰她:“没事,明天语文你强项。”
她没接话,眼睛一直往校门口瞟。顺着她目光看去,她继父站在铁栅栏外,叼着烟,盯着这边。
我推她过去。继父弹掉烟头:“考完了?”
林小雨嗯了一声。
“回家。”
“叔,明天还有两科。”
“我知道。”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冷的,“明天我送她来。”
林小雨被他推走,没回头。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们走远,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晚上九点,我正背书。突然有人敲门,声音很急。
开门,是林小雨的同桌,喘着气:“陈宇,你快去小雨家,她爸喝醉了,在打她妈!”
我愣了半秒,拔腿就跑。
她家住在县城边上一排平房的最后一间。我跑到时,听见里面乱糟糟的声响,有女人哭声,有男人骂声。
“你个废物!养个瘸子有什么用!”
我推门进去。继父红着眼睛,手里抓着酒瓶。林小雨妈妈倒在地上一手捂着额头,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林小雨坐在轮椅上,挡在她妈前面,声音发抖:“你别打我妈……”
我冲过去挡在林小雨前面:“叔,你冷静点!”
继父瞪着我:“你小子又来干啥?滚!”
“我报警了!”我喊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把酒瓶往桌上一放,指着林小雨:“行,你行。明天别想考试了,看病都没钱考啥试?”
林小雨眼泪流下来,没出声。
她妈挣扎着爬起来:“小雨,咱们不考了,妈不治了……”
林小雨摇头,嘴唇抖得厉害。
我扶起她妈,拿来毛巾按住伤口。继父进里屋了,砰地关上门。我压低声音:“明天我来接你,别怕。”
林小雨抓着我手臂,指甲陷进肉里:“陈宇……你走吧,别管我了。”
“我不走。”
她忽然抱住我,哭出声,哭得全身发抖。我拍拍她背:“没事的,考完就好了。”
她没说话,只是哭。
最后我等到她妈止住血,才走。走出巷子,回头看她家窗户。灯还亮着,人影晃动。我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
回到家已经十一点。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响了。陌生的号码。
“喂,是陈宇吗?派出所的,请你来配合调查。”
我愣住了。
“调查什么?”
“有人报案,说你对同班女生林小雨实施了强奸。请你现在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大,震得耳膜嗡嗡响。
04
我坐在派出所的凳子上,脑子是空的。
民警问了什么,我根本听不进去。只记得他们反复问:“你和林小雨什么关系?”“你背她上学放学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有没有单独和她在一起过?”
“没有。”我说,“她腿不方便,我帮她,就这样。”
“林小雨说,你在帮她的时候强行和她发生了关系。时间是上周三下午,地点是教学楼后面的器材室。”
“胡说!”我站起来,声音发抖,“我没做过!”
民警让我坐下:“你别激动,我们只是核实。”
“她瘫的,腿根本动不了,我怎么和她……我疯了?”
“她说你趁她不备。”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林小雨说的?她怎么可能说这种话?
民警看着我,叹了口气:“你先回去,我们还会调查。明天高考你先考,考完再说。”
我走出派出所,腿是软的。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路灯照着我晃动的影子。走几步,蹲在路边吐了。
我掏出手机打林小雨电话,关机。
打她家里,没人接。
我蹲在路灯下,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刚才民警说的话:“林小雨说……你强行和她发生关系。”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我背了她三年,从高一的冬天背到高三的夏天,下雨天怕她淋着,下雪天怕她滑着。她生病我背她去医务室,她难过我陪她说话。
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她为什么要毁我?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
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等我,满脸焦急:“你是不是跟那个女同学闹什么矛盾了?你爸刚才打电话来,说有人传言……”
“我没做。”我说。
“我知道你没做。可是外面传得很难听。”
她红着眼眶,没再说下去。
我躺在床上,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林小雨坐在轮椅上,对我笑:“陈宇,你会原谅我吗?”
我抓住她肩膀问为什么。她笑,笑得像哭:“我是被逼的。”
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高考第一天。
我背着书包去学校。一路上,碰见几个同校的学生,看见我就躲开,眼神怪怪的。
到校门口,班主任李老师站在那里等我,脸色很沉:“陈宇,你来一下。”
我跟她到办公室。她关上门:“昨晚的事我听说了。林小雨撤诉了,派出所那边说证据不足不会立案。但这件事已经在学校传开了。”
“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李老师看着我,“我教了你三年,知道你不是那种孩子。但林小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摇头。
“她继父呢?她继父知道这事不?”
“她继父昨天喝醉了,打我电话过去……”
“先考吧。”李老师打断我,“考试为重。考完了再说。”
她拉开门,走廊里站满了人。有老师,有学生,还有几个家长。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刀子。
我低着头,穿过人群,走进考场。
试卷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抖得握不住笔。题目在眼前晃,看不清。我用力掐自己大腿,逼自己集中注意力。脑子里全是昨晚派出所的灯光,民警的脸,还有林小雨那句“对不起”。
她昨天在电话里哭,说对不起,说的就是这个吗?
她早就计划好了。
我放下笔,趴在桌上,肩膀发抖。监考老师走过来,轻轻敲桌面:“同学,不舒服吗?”
我抬起头:“没事。”
继续写。笔尖戳在试卷上,划出一道道印子。我知道自己考砸了,但我必须考完。我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交卷出来,阳光刺眼。我看见林小雨被她继父推着,从另一栋教学楼出来。她坐在轮椅上,低着头,头发遮住半边脸。
我走过去,她继父挡在前面:“干啥?”
“我想跟她说句话。”
“有啥好说的?”
“叔,我问她一句就走。”
继父看了林小雨一眼。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是空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没说话。继父推着她走了。
我站在操场中间,看着她的轮椅在校门口拐弯,消失。周围有人指指点点,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也不想听。
李老师走过来:“陈宇,到我办公室来。”
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她给我倒了杯水:“我知道你冤得很。但这件事现在说什么都没用,林小雨已经撤诉了,学校也不想把事情闹大。你先好好考试,考完了我跟林小雨谈谈,看她到底有什么苦衷。”
“她有苦衷?”我苦笑,“她能有什么苦衷?”
“她身上经常有伤,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我发现的。有一次她穿短袖,手臂上有淤青。我问她,她说摔的。我后来查了一下,她继父有酗酒的习惯,经常动手打她和她妈。”
“那她可以报警啊。”
李老师叹气:“报警有用的话,她就不会被你背着上下学三年了。”
我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在桌面上,灰尘在光线里翻飞。
“她可能是被迫的。”李老师说,“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但你没有马上被拘留,也是因为证据不足。”
“那我这三年算什么?养了一条白眼狼?”
“别这么说。”
“那怎么说?她毁了我!”
李老师看着我,没说话。我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掉在手背上烫得很。
过了很久,她说:“先考完试。考完了,我带你去找她。”
高考最后一天,我考得很烂。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和大学无缘了。
李老师在校门口等我,说林小雨已经考完回家了。她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先回去吧。”她拍拍我肩膀,“我过几天去找她。”
我回到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我妈敲门,我不开。我爸打电话回来,我没接。
手机里有几条短信,都是同学发来的。
“陈宇,听说那事了,真的假的?”
“兄弟,我相信你。”
“林小雨不是那种人吧?你们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我关掉手机,塞进抽屉里。
两天后,学校通知我转学。没办法,家长联名要求,说不能让一个“强奸犯嫌疑人”呆在学校。班主任据理力争,没用。
我走的那天,下着小雨。李老师来送我,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这学期的成绩单,还有一封推荐信,到新学校交给教务处。”
我接过信封,没说话。
“陈宇,这件事我会查清楚。林小雨那里我也会去问。如果她真有苦衷,我希望迟早有一天,你能原谅她。”
“我原谅不了。”我说,“一辈子原谅不了。”
李老师看着我,眼圈红了:“你还年轻,别让恨把你毁了。”
我转身上车。车窗外,学校大门越来越远,操场、教学楼、那棵老槐树,都模糊在雨水里。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眼。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见过林小雨。
这一别,就是二十三年。
05
二十三年。
我从一个大男孩,熬成了一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头顶有了白头发,眼角多了褶子,脾气也磨平了不少。现在的我有了老婆、有了房子、还有一份干得还算顺心的工程师工作。
那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我老婆王芳。
我们结婚十五年,她只知道我高中转学过,问过为什么,我说搬家。她没再追问。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口。
“你被一个瘫痪女生诬告强奸”?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不像真的。
但电话响起的时候,一切又被翻出来了。
“陈宇?我是李秀兰。”
我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高中班主任。她声音苍老了很多,但那种说一不二的语气没变。
“李老师?这么多年……”
“我退休十几年了。今天翻老物件,找到了点东西,跟你有关系。”
“啥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林小雨的日记。”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走之前交给我的,让我找个合适的时机给你。我一直没找到时机。现在我都六十五了,我怕再不给你,就没机会了。”
“走之前?”
“她走了五年了。具体的事你回来我再跟你说。日记我一直保管着,挺好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脑子里嗡嗡的。
“你回来一趟呗。学校不远,坐高铁两小时。我住学校家属院,你知道地方。”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王芳从厨房探出头:“谁啊?”
“高中老师,说有点东西要我回去拿。”
“现在?”
“嗯。”
她没多问,只说了句:“那你去吧,晚饭我留着。”
那天晚上,我开着导航找到了学校家属院。二十三年,县城变化很大,路宽了,楼高了,但那排老旧的家属楼还在。李老师住六层,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我在楼道里喘了好一会儿。
开门的是一个瘦瘦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
“李老师。”
“进来吧。”
房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小方桌,上面放着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巴掌大,塑料封皮是那种九十年代末最流行的样式,印着卡通小鹿,边角磨得发白。
李老师指了指桌子:“这就是她的日记。”
我走过去,拿起那本子。很轻,封面被翻得起了毛,有些地方被什么液体渍过,留下黄褐色的痕迹。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她走之前来医院找的我。那时候她已经很瘦了,瘦得皮包骨头。旁边还有个小孩,三四岁的样子,刚学会走路。”
“小孩?”
“她女儿,叫林悦。她走后被送到福利院了。”
我脑袋嗡了一下。林小雨的女儿?
“她……嫁人了?”
李老师摇头:“没结婚。孩子父亲是谁,她从来没说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找到我的时候,把日记交给我,说等你出现的时候转交给你。”
“等我出现?”
“她说她欠你一个交代。让我找个合适的时机。但我一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叫合适。”
李老师叹气:“我有几次想联系你,又怕打扰你现在的生活。后来想想,再不说我都怕自己也带进棺材里了。”
我看着手里的日记本。封面已经泛黄,像秋天干枯的梧桐叶,轻轻一碰就能碎掉。
“她怎么走的?”
“病。抑郁症,身体一直不好,最后是器官衰竭。她妈先走的,她继父后来也不知道去哪了。她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很苦。”
我翻开日记。
第一页,熟悉的字迹歪歪扭扭挤满了:
“陈宇,对不起。我是被逼的。”
手抖了一下。翻到第二页,夹着一张照片,彩色的,有些褪色。照片上是一个瘦弱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大大的。
眉眼像极了林小雨。
“这是她女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嗯。林悦,今年应该十岁了。”李老师轻轻说,“小雨走的时候她还不记事。现在在县福利院,听说挺乖的,学习也好。”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行字,铅笔写的,有些模糊:“如果有一天,陈宇哥哥能原谅我,帮我看看她,好不好。”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几行字发呆。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日记本的纸页翻动。我看见后面密密麻麻的字,记载着一些我不曾知道的事。
李老师站起来:“你在这儿慢慢看,我去给你倒杯茶。”
她转身进了厨房,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我深呼吸一口气,翻开日记本。
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06
我翻开日记本。
第一篇写于高考前两天,笔迹很乱,有很多涂改,有些地方被泪水渍得模糊不清。
“陈宇,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谢谢你愿意翻开。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但我还是想说一句:对不起。我是被逼的。”
我的手指停在纸面上,触感粗糙。
翻到第二页,是她写的一段记录,日期更早,是高考前一周。
“继父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就把我妈赶出去,还停了我的治疗。他说我这样活着也是浪费医药费。说我可以不考大学,反正一个瘫子上大学也没用。他说只要我报警,说陈宇强奸我,他就不赶我妈走,还让我继续读书。”
“我不想。陈宇对我那么好。”
“可是我妈跪下来求我,说让我忍忍,说继父虽然坏但好歹给我们一口饭吃。”
“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盯着那些字,眼睛发紧。李老师说得对,她果然是被迫的。
继续往下翻。
“那天晚上我给陈宇打电话,想跟他坦白。但我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听见继父在旁边听着,我不敢说。我只能在电话里跟他说对不起。他听不懂。”
“第二天早上,继父带我去派出所。他让我在报案材料上签字。我不想签,他掐我的胳膊,说如果我不签,就让我妈去死。”
“我签了。”
“在派出所,我看见陈宇被带进来。他看着我,问我为什么。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不敢。”
“后来我撤诉。因为警察说证据不足,没法立案。继父骂我没用,说他白忙活一场。但已经晚了。陈宇已经被毁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高考前一天,在那个漆黑的夜里,林小雨一个人在房间里,面对继父的威胁,应该是抱着这本日记在偷偷写吧。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的。我擦了擦,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更零散,有时候一天几篇,有时候隔很久才写一篇。她的字东倒西歪,有些地方像是手抖写不下去。
“高考考完了,但一切都回不去了。陈宇转学了,我听说他考得很差。我害了他。我每天做梦都梦见他的眼睛。继父喝了酒还是打我,我妈只会哭。”
“我想去死。但我不敢。”
“我做了这么坏的事,一定会下地狱的。”
几页之后,笔迹变了,变得潦草。日期是高考后三个月。
“我怀孕了。”
“陈宇,不是你的。你千万不要以为是你。对不起,我不能说是谁的。我只能说,我替所有人都瞒着。”
“我想过打掉。但医生说我身体不好,打掉风险很大。我又不敢说孩子是谁的。我怕说出来,继父会打死那个人。”
“我把孩子留下来。不管别人怎么说。”
我翻了几页。后面内容很零碎,大多在写孩子,叫她“小悦”。说她现在会笑了,会喊妈妈了,会扶着墙走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快乐。
“小悦今天第一次叫妈妈。我哭了。”
“小悦问我爸爸是谁,我说爸爸在天上。她信了。”
“小悦长得越来越像我了。唯一不像的是腿。她能走路。我高兴得哭了。”
翻着翻着,日记本空了。
最后几页是白纸,上面只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很淡,
“陈宇,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吧。”
我把日记本合上,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李老师端了茶杯过来,放在我面前:“怎么样?”
“她继父逼的。”我声音哑了,“她继父用治疗和她妈来威胁她。”
“我猜到了。”李老师叹气,“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她身上有伤,她继父也总出现在学校附近。”她顿了顿,“小雨那孩子,从不找人诉苦,自己扛着。我也没想到她能咬牙扛到这种地步。”
“她妈呢?”
“她妈在她走后第二年就去了。说是病死的,其实是被那种日子熬干了。”李老师红了眼眶,“小雨最后那段时间,瘦得就剩一把骨头。我去看她,她还笑着跟我说,老师你别担心,我没事。”
“她住哪?”
“县医院后面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月两百块,她自己糊纸盒子挣钱。孩子放在隔壁一个老太太家。”李老师哽咽了,“我去的时候,她正在糊纸盒,旁边放着输液瓶,针管还插在手上。”
我没说话。
“走的那天我去送她。她什么都没留,就留了一本日记,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跟他说,不要恨我。”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烫得很。
“那孩子……林悦呢?”
“在县福利院。我去看过几次,小姑娘挺机灵。”李老师叹气,“你有想法?”
我没回答。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照在老旧的小区里。我坐在李老师家客厅,手里攥着林小雨的日记,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我要去看看那个孩子。
07
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
王芳在客厅等我,电视开着,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轻轻关上门,她还是醒了。
“这么晚。”她揉揉眼睛,“李老师身体还好吗?”
“还好。”我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想了想又说,“她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林小雨的日记。”
王芳愣了一下。我和她说过林小雨的事,刚结婚那年说的。她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那女的是不是有病”。
我没反驳,也没解释。这些年我心里一直压着这件事,她懂。
“日记写了什么?”她问。
我坐下来,把日记本从包里拿出来。封面已经发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边。
“写的她为什么诬陷我。”
王芳接过日记本,没翻。她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二十三年了,你还要翻这个账?”
“她死了。”
王芳手一顿。
“死了?”她皱眉,“怎么死的?”
“病死的。留下一个女儿,在福利院。”
我声音很平静,但自己能听出那点颤抖。王芳看我好一会儿,把日记本放到茶几上。
“你想怎么办?”
“我想去看看那个孩子。”
“陈宇。”她声音突然提高了些,“你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
王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目光直直地对着我。
“她毁了你一辈子,你还要帮她养孩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不是自愿的。”
“什么?”
“日记里写了,她继父逼她的。”我把茶几上的日记本推给她,“你自己看。”
王芳犹豫了一下,拿起日记本,翻开。
客厅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我看着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复杂。
她翻到最后几页,停住了。
“这个孩子……”她抬头看我,“是谁的?”
“日记里没说。”
“她不肯说?”
“不知道。”
王芳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去福利院看看。”
“然后呢?”
“如果那孩子过得不好……”
“你就要收养她?”王芳打断我,声音发抖,“陈宇,我们结婚十年了,你不要孩子,我答应了。你想起她的时候脸色不对,我不过问。现在你要养她女儿?”
“我不是……”
“你就是。”她站起来,眼眶泛红,“你心里一直有她。她害你那么惨,你还是放不下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王芳看着我,眼泪掉下来,“你告诉我,是什么样?”
我张张嘴,说不出话。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她的脸发白。我伸手想拉她,她躲开了。
“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咔嚓一声。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茶几上的日记本。封面泛黄的纸页上,林小雨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拿起日记本,翻开第一页。
“陈宇,对不起……”
还是那句话。
我翻到后面,刚才只看了一半。李老师的话我也只消化了一半,那个孩子,林小雨的女儿,和我的关系,远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后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赶时间写的。
“六月四日。他又来了。我妈不在家,他喝了酒,说要跟我谈谈。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说只要我按他说的做,就出钱给我治疗。我说好。不然能怎样?我妈离婚后没工作,全靠他养活。我若不听他的,他就要赶我们走。”
“六月五日。我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说陈宇是个好学生,但他看不惯陈宇。我觉得他在撒谎。他看陈宇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怕什么。为什么怕一个背我上学的学生?我想不通。”
“六月六日。我想告诉陈宇,让他小心。但我怕说出来,他就不管我了。我不能没有他背我上学。我不能错过高考。”
“六月七日。我妈问我继父为什么总找你说话。我说不知道。她说你小心点,别让他害了。我心里一紧。”
“六月八日。继父又喝醉了,骂我妈是废物。我躲在房间,听到他说要把我妈赶走。我浑身发抖。如果我按他说的做,我妈就能留在这里。”
“六月九日。我决定按他说的做。”
“六月九日,晚上。但我也要做一件事。我要留证据。我要保留这一切的证据。”
字迹到后面越来越乱,像是一边哭一边写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六月六日。我藏了一支录音笔。”
“六月六日,晚上。继父进来,对我说:‘小雨,你明天就去派出所。’”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就说陈宇强奸你。你说了,我就继续给你治病,让你妈住在这里。’”
“我说:‘好。’”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床上。”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
“陈宇,对不起。”
“我只能说对不起。”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只能说对不起。”
翻过最后一页,后面没有了。
我把日记本合上,手在抖。
原来不只威胁,还有证据。她藏了录音笔。
她说她保留了证据。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又坐下。
脑子里嗡嗡的。
林小雨不是自愿的。她被逼的。她留了证据。那个继父,张建国,他逼她诬陷我。
而我一直恨她。
二十三年。
我恨错了人。
客厅的钟摆滴答滴答。我坐在沙发上,把脸埋在手里。
08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请了假。
王芳起床的时候,我已经坐在餐桌前吃早饭。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自己倒了杯水。
“我想回趟母校。”我说。
“去干什么?”
“找李老师,问问那个孩子的事。”
王芳沉默了一会儿,把杯子放到桌上。
“那个日记你昨天看到多晚?”
“两点多。”
“看到什么了?”
“看到了真相。”
她看着我,叹口气。
“什么真相?”
“林小雨不是自愿的。她继父逼她,拿她妈的治疗要挟。她还藏了录音笔。”
王芳眼神变了。
“录音笔?”
“日记里写的。她说她保留了证据。”
“那证据呢?”
“不知道。日记没写放哪了。”
王芳拿起包,从里面掏出车钥匙。
“我送你去。”
我们一路没说话。车开到母校门口,我下车。
“你下班了打我电话。”王芳说。
“好。”
她开车走了。我看着她的车消失在路口,才转身往学校走。
校园里正在上课,很安静。我找到李老师办公室,门开着,她在批改作业。
“又来了?”她放下笔,“坐吧。”
我坐下,从包里掏出日记本。
“我看完了。”
“看完就好。”李老师看着我的表情,“想明白了?”
“她不是自愿的。”
“我知道。”
“你知道?”我声音拔高了点,“你一直知道?”
“我不知道具体细节,但我知道她是个好姑娘。”李老师看着我,“我在这个学校教了一辈子书,谁是什么样的人,我看得出来。”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我告诉你林小雨不是自愿的?”她摇摇头,“你没有证据,她也没有证据。而那个时候,你已经走了。我再去找你,告诉你林小雨可能是被逼的,你能做什么?回来找她?那时候她已经辍学了。她母亲也搬走了。我们找不到她。”
“那这个日记呢?”
“这是她死后才交到我手上的。”
我沉默了。
李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她放在信封里的。”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支录音笔,黑色的,很小,很旧。
“她说她藏了证据。”我喃喃道。
“对。她录了一段话。”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没按播放键。
“你听了?”我问。
“没有。这是给你的。”
我看了很久,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发出沙沙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明天就去派出所,就说陈宇强奸了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说了,我就继续给你治病,让你妈住在这里。”
“我要是不说呢?”
“不说?不说我就把你们娘俩赶出去。你妈那点退休金,租得起房子吗?你的病,治得起吗?”
沉默。
“小雨,我也是为你好。你看陈宇背你上学,你就是欠他的。你欠他的,就得还。我说他对你做了什么,他就做了什么。”
“我没有欠他什么。”
“那你妈呢?你妈欠我的。”
长久的沉默。
“好,我去。”
“好姑娘。明天早上,我送你去派出所。”
录音结束。
办公室里很安静。李老师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我把录音笔收起来,装进口袋。
“她在哪?”我问。
“谁?”
“张建国。”
“不知道。当年事情之后,他很快就搬走了。听说回老家了,但我也不确定。”
我点点头,站起来。
“我要去找那个孩子。”
李老师看着我的眼睛。
“你想收养她?”
“我想先看看她。”
“那你去吧。”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县福利院,在城南路。这个是林悦的档案。”
我接过纸条,手有点抖。
“林悦。”
“对。她女儿姓林。”
“为什么姓林?”
李老师摇摇头。
“不知道。也许她不希望那孩子跟着继父的姓吧。”
我点点头,把纸条放进口袋。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李老师在后面叫住我。
“陈宇。”
“嗯?”
“这些年,苦了你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
校园里下课铃声响起,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我看着他们,想起了二十三年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善意对人,人也会善意对我。
后来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你善意就能换来的。
不是不想,是不能。
林小雨不能。
她不是不想善待我,她没办法。
她被她继父掐着脖子,她能怎么办?
我走在操场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
风很凉,吹得我眼睛发酸。
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是王芳发来的消息。
“晚上我做饭,你再跟我说一遍那个日记。”
我看着屏幕,久久没有动。
最后打了三个字:“好。”
我收起手机,走出校门。
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打车,报了福利院的地址。
09
福利院在城南路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铁门上漆着白色的字。
我按了门铃,一个中年妇女出来开门。
“你找谁?”
“我找林悦。”
“你是她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说:“我是她母亲的同学。”
妇女打量我几眼,让我进去了。
院子不大,有几个孩子在玩滑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看书。
“那个就是林悦。”妇女指了一下,“你过去找她吧。”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抬头看我。
瘦瘦的,脸很小,眼睛像林小雨。
“你是……”她问。
“我姓陈。”我蹲下来,“是你妈妈的……同学。”
“妈妈的?”她眨了眨眼睛,“我妈什么时候有同学来看我了?”
“你妈去世后,我一直在外地。”我说,“昨天才知道你在这里。”
“哦。”她又低下头看书。
我在她旁边坐下。
“你看的什么书?”
“语文课本。”
“看得懂吗?”
“还行。老师说我语文还不错。”
“你妈以前语文也好。”我说。
她抬头看我。
“你认识我妈?”
“嗯。我们是高中同学,同桌。”
“同桌?”
“对。”我笑了一下,“她坐我旁边,我背她上学。”
“你背我妈上学?”她眼睛亮了一下,“她跟我说过。她说有个同学对她很好,天天背她上学。”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
“她说那个同学后来不跟她联系了。她很难过。”
“不是她不联系我。”我说,“是她不让我联系她。”
“为什么?”
“因为……她遇到了困难。”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叫陈宇。”
“陈叔叔。”她喊了一声,“你来看我,我妈知道吗?”
“她知道。”我说,“她在天上看着呢。”
她笑了一下。
雨终于下起来了,打在院子里树叶上,沙沙的。
“你想念你妈妈吗?”我问。
她点头。
“很想。”
“那你恨她吗?”
她看着我,摇摇头。
“为什么要恨她?她是我妈妈。”
我眼睛红了。
“对,她是你妈妈。”
“她说她对不起一个人。”小姑娘突然说,“她临走前说的。她说她对不起一个叫陈宇的人。她说她欠他太多。”
我说不出话。
“叔叔,你是那个陈宇吗?”
“是。”
“那你原谅她了吗?”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雨越下越大。
“叔叔送你回屋吧。”
她点点头,站起来。
我牵着她的小手,走在走廊上。
“叔叔,你能经常来看我吗?”
我停下脚步。
“你愿意让我来看你吗?”
“愿意。你跟我妈妈一样。”
我看着她,突然明白了。
林小雨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她怕我原谅她。
她怕我原谅她之后,她更对不起我。
她宁愿我恨她。
她宁愿一个人扛着。
可是她扛不住。
她扛不住,就把女儿留给了我。
我蹲下来,看着小姑娘的眼睛。
“叔叔带你回家吧。”
她愣住了。
“回家?”
“嗯。以后你住在我家。”
“可是……”
“叔叔娶了老婆,她也很好。她也会喜欢你的。”
“真的吗?”
“真的。”
她看了我很久。
然后哭了。
我伸手抱住她。
瘦小的身体在我怀里发抖。
“别怕。”我说,“以后有叔叔在。”
晚上回到家,王芳在厨房做饭。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我今天去福利院了。”
她没说话,继续炒菜。
“我看到那个孩子了。”
她还是没说话。
“她叫林悦。长得像她妈妈。”
我靠在厨房门口。
“我想收养她。”
王芳放下锅铲,转过身来看我。
“陈宇,”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打断她,“但她是林小雨的女儿。她妈妈亏欠我。她妈妈没有对不起我,亏欠我的是她继父,不是她。她是无辜的。”
“你知不知道收养一个孩子要花多少精力?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你一边工作,一边养一个孩子,你忙得过来吗?”
“我忙得过来。”我说,“我这么多年加班,也攒了钱。”
“那我呢?”王芳的眼眶又红了,“我想过自己的生活。我想出去旅游,想逛街,想吃就吃。我不想在家带孩子。”
“我知道。”我说,“你不想,我来。”
“你,”
“我欠她的。”我说,“她妈妈欠她一个家。我欠她妈妈一句原谅。”
王芳看着我,眼泪掉下来。
“你变了多少年。”
“是。”我说,“我变了二十三年。今天我不想变了。”
她沉默了很久。
“行。”她擦了擦眼泪,“那就变吧。”
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没躲。
“谢谢你。”我说。
“别谢我。”她推开我,“你要是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笑了。
吃饭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我。
是福利院的电话。
我接起来。
“陈先生吗?我是福利院的张主任。你今天来看林悦,她很高兴。她说你答应带她回家。”
“是。”
“那你什么时候来办手续?”
我看了王芳一眼。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碗里。
“明天。”我说,“我明天去。”
10
王芳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本日记。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已经是春天了,玉兰花开了满树。
“你确定吗?”她问。
我转过身。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声。
“小雨在日记里写,她最怕的就是女儿没人管。”我说,“她说林悦那孩子胆子小,晚上睡觉要开灯。”
王芳低下头。
我们结婚十五年,她了解我。我这些年对谁都客气,可心里那道坎儿一直没过去。不信女人,不信任任何人。
她突然问:“你是不是还恨她?”
我想了想,摇头。
“她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我说,“太早了。”
那晚我们没再说话。王芳半夜起来,在厨房喝水。我听见她开冰箱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她说:“去吧,去看看那孩子。”
福利院在城北,一栋老旧的楼。
李老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头发全白了,走路比以前慢。
“林悦知道你们要来,”她说,“这孩子内向,别吓着她。”
我们走进院子。
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尖锐。角落里坐着个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低头翻一本破了的画册。
李老师喊她:“悦悦,来。”
她抬起头。
我愣住了。
那双眼睛,跟林小雨一模一样。
林悦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着脖子看我。她瘦得厉害,胳膊细得像麻秆。
“叔叔好。”她声音很小。
我蹲下来。
“你好。”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妈妈给我看过照片,”她说,“你是背妈妈上学的那个叔叔,对吗?”
我喉咙发紧。
“是。”
林悦笑了笑。
“妈妈说你是最好的人。”
王芳蹲在我旁边,拉起林悦的另一只手。
“以后阿姨和叔叔接你回家住,好不好?”
林悦看看我,又看看她,使劲点了点头。
回程路上,她靠在后座睡着了。王芳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这孩子太瘦了,”她说,“得好好养一阵。”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林悦的脸上。
办手续那天,李老师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小雨留下的,”她说,“她说等你决定带孩子的那天,把这个给你。”
我打开。
里面是一支录音笔,和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纸条,林小雨的字迹。
“陈宇,谢谢你。”
就这四个字。
我把录音笔揣进口袋,纸条折好,放进钱包。
林悦背着小书包,从福利院走出来。她换上了王芳买的新裙子,蹦蹦跳跳的。
“叔叔,咱们去哪?”
“回家。”
她上车,系好安全带。
“叔叔,我能叫你爸爸吗?”
我看着后视镜,点点头。
“行。”
11
五年后。
林悦上初中了。
她长高了一大截,头发也长了,扎着马尾辫。成绩不错,就是话还是不多。
王芳说她像我。
清明节,我带她去给林小雨上坟。
墓地在山上,新修的柏油路通到山脚。之前那条土路还在,走起来咯脚。
林悦抱着一束花,走在我前面。她穿着校服,背挺得很直。
“爸,妈妈喜欢什么花?”
“她上高中那会儿,老喜欢学校花坛里的月季。”
“那咱们为啥不买月季?”
我笑笑。
“这束也挺好。”
到了墓前,林悦蹲下来,把花放好。
她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小声说:“妈,我又长高了。”
我在一旁站着。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林悦说:“妈,爸对我挺好的。王姨也好。上个月数学考了九十八分。”
她说着说着就不说话了。
我蹲下,点了三根烟,搁在墓前。
小雨不抽烟,但当年在教室,她老说我抽烟的样子像我爸。
那是为数不多的,她跟我开玩笑的时候。
林悦站起身,拉了拉我的袖子。
“爸,你说妈妈能看见我上学吗?”
“能。”
“那她高兴吗?”
“高兴。”
她低下头,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
“那就行。”
下山的路上,林悦走得很慢。她指着路边一棵树:“这棵树开花了。”
那是棵洋槐,才刚打花骨朵。
“还没到时候。”
“我知道,”她说,“就是觉得有点像妈妈。”
我没说话。
回到家,王芳正在厨房做饭。
林悦换了拖鞋,跑进去帮忙。她会在切菜,王芳在一边看着。
“小心手。”
“没事儿的王姨。”
我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日记。
封面已经旧了,纸页泛黄。
翻到最后一页,是林小雨写的一段话。
“陈宇,如果有来生,我想做你妹妹。那样就不会有人逼我伤害你了。谢谢你原谅我。”
我把日记合上,放回抽屉里。
窗外,夕阳快要落完。
林悦在客厅喊:“爸,吃饭啦!”
我走出去。
桌上摆着三个菜,还有汤。林悦盛饭,王芳在摆筷子。
“今天怎么想起炖排骨了?”我问。
“悦悦说想吃。”王芳坐下,“清明节嘛,吃顿好的。”
林悦夹了块排骨,放进我碗里。
“爸,你多吃点。”
我低下头,喝了口汤。
汤很烫。
那天晚上,我去院子里晾衣服。
月光很亮。
旁边那户人家的狗叫了两声。
我抬头看天。
林小雨那会儿总说,她想去看海。
我说等高考完了就去。
没去成。
下次去墓地,带个海螺吧。
我这么想着,转身回了屋。
林悦房间的灯还亮着,应该在写作业。
王芳已经躺下了,闭着眼。
“过来了?”她问。
“嗯。”
我躺到她旁边。
她翻了个身,背朝着我。
“今天累了吧?”
“还行。”
她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呼吸均匀了。
我呢喃:“挺好的。”
窗外有人放烟花,声音很远。
大概是谁家办喜事。
我闭上眼。
那年在教室,林小雨歪着头看着我。
“陈宇,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
我埋头写卷子:“不知道。”
“我觉得会变成星星。”
那会儿我笑了。
现在想想,也许她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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