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商洛日报》党史连载《剿灭匪患 安定社会》及商洛地方文史、公开剿匪史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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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初秋,河南郑州。
太阳爬上院墙,铺进天泰药房后院那间窄屋。屋里住着个中年男人,戴着墨镜,连睡觉都不摘。
他床头压着一把枪,枕头底下塞着一摞假证件、一堆金银细软,随时准备跑路。他在这儿,已经窝了大半年。
药房前头的柜台照常营业,抓药的、问诊的,人来人往。
谁也没留意,后院那间白天不上门板、晚上不点灯的屋子,藏着一个从不敢见光的“病人”。
街坊只当他是药房掌柜的远房亲戚,来郑州做买卖的客商,姓周。
这人眼神不好,爱咳嗽,脾气阴沉,一年到头不出门。
偶尔露面,也是裹着长衫、压着帽檐,贴着墙根走,三步两步又缩回后院。问他话,就摆摆手,说嗓子坏了,懒得开口。
没人知道,这个连门都不敢多迈的男人,就是让整个陕南听了十几年名字就打哆嗦的匪首周寿娃,外号“周狼”。
他不露面,心里却觉得稳当。
改了个名,换了身长衫,缩在亲戚铺子里,郑州几百万人,谁能找到他?
可他算漏了一件事——商县公安一天都没停过追他。从商洛追到渭南,又从渭南追到郑州,几千条线索翻了个遍。
更算漏的,是他身边那个女人。
窄屋里除了他,还住着四姨太张念娃。她原本有丈夫有家,丈夫被逼得远走他乡,回不来,她才成了他的“四姨太”。十几年里,稍有不顺,就是一顿拳脚。
旁人只道她命苦,摊上这么个男人。没人知道,这个动不动挨打的女人,心里头那根弦,一天一天绷到了头。
这一天,男人睡熟了。张念娃睁着眼躺了半个时辰,确认他没了动静,悄悄掀开被子,赤脚下了地,没回头。
她推开后门那条小巷,天刚蒙蒙亮,早点摊子正冒炊烟。她走得飞快,像身后有狼在追。
她身后,确实有一头狼。
这头狼在陕南横行十六年,祸害过六百多名妇女,手上沾着五百多条人命。连自己亲娘,他都容不下。
他躲在这间药房后院,自认天衣无缝。可就在他睡得最沉的这个清晨,一个被他踩在脚下十几年的女人,悄悄走出了那扇门。
她这一走,狼的一生,就走到了头。
一、挑苞谷糖的穷小子
周寿娃,又名周兴文,1911年生在商县大荆镇周岭村。这地方在秦岭南坡,山高地薄。
当地老人常念叨:年年有旱,两年一小旱,五年一中旱,十年一大旱。在这山里种地,就是跟老天爷赌命。
赶上旱年,苞谷秆子枯得点火就着,一亩地打不出几斗粮。
男人下地累弯了腰,女人在家里缝补浆洗,日子还是紧巴巴的。
穷人家的孩子,打小就知道饿肚子是啥滋味。周寿娃一天书没念过,九岁那年,家里给他定了个童养媳,叫魏梅。
不是他家阔气,是怕这穷小子长大讨不上媳妇,早早占下一个。
定完亲,他跟着父亲熬苞谷糖——天不亮生火,把苞谷熬成糖稀,搓成一根根糖棍,装进竹篓,翻山越岭去叫卖。这一挑,就是十来年。
熬糖是门苦营生。灶火一整夜不能熄,人困得眼皮打架,还得守着锅,火大了糖就糊,火小了不成形。
糖棍搓出来,手指头烫得全是泡,结了痂又磨破,反反复复。
山里路难走,他挑着竹篓,天不亮出门,天擦黑才回来。赶一趟集,翻两座山,脚底板磨出厚厚的老茧,卖出去的糖棍,换回几个铜板。
二十出头的周寿娃,日子越过越窝囊。兵痞、地痞、恶霸,谁都敢欺到他头上。
挑着糖担子走街串巷,担子被一把掀翻是常事,挣的几个铜板说搜走就搜走。有一回在镇上摆摊,一个地痞带着俩跟班晃过来,整筐糖棍全倒在地上踩烂大半,临走还补一脚踹在他背上。
他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把糖棍捡起来,手一直抖。
旁边有人看不过眼,说了句公道话,地痞回头就是一句:“一个卖糖的,还敢有脸?” 这话像针,扎了他多少年。
那会儿他大概想过,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挑担子,受欺负,攒几个铜板,讨个媳妇,种几亩薄地。可这份憋屈攒到一定份上,就变了味。
他琢磨出一条自己的理:拳头不硬,腰杆不直,就得被人踩。能不被踩的,只有手里有枪的人。
这条理,他记了一辈子,也用了一辈子。
二、摸到枪,人就变了
1935年,他撂下挑了大半辈子的糖担子,跑去腰市镇联保办公处当了个镇丁。又攀上大荆镇自卫队长王益三,靠逢迎巴结,做了他的贴身护兵。
当镇丁那会儿,他机灵,眼力见儿好。王益三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端茶倒水、跑腿传话,样样都干,一口一个“队长”,叫得比谁都亲。
那是他头一回摸枪。一杆破步枪,沉甸甸的,跟他挑惯了的糖担子,完全不是一种分量。
枪一上手,心思就活了——他不甘心一辈子给人当跟班。他开始在队伍里拉拢一帮死党,憋着劲儿要干掉王益三,自己当家。
死党是他拿命换的。喝酒吃肉,他总在最前面;出了事,他替人扛;谁家揭不开锅,他掏铜板接济。
人心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拢起来的。
一个深夜,他带人摸进王益三的卧房动刀。刀都架到脖子上了,王益三拔枪还击,翻窗逃了出去。
事没成,回头路也没了。他索性带着同伙抢了一批军械弹药,连夜钻进地势险峻的马角山,落草为匪。
刚上山那两年,他混得不咋样。商洛山头林立,大小土匪几十股,他手下就十几号人,枪少弹缺,只能窝在山沟里打点小劫,跟叫花子差不多。
吃的是冷馍,睡的是山洞,风里雨里熬着。有人熬不住,下山跑了,他也不拦,走的走,留的留。
转机出在1937年春天——大土匪古世珍带着几百人马,直接把他地盘抢了。古世珍是国民党收编的团长级人物,人多枪多,压根没把他放眼里。
换成别人,要么跑路,要么认怂称臣。
周寿娃两样都没选。他花了半个月,派人把古世珍那部的底摸了个透:啥时候换岗、啥时候开饭、哨兵站哪儿、弹药库在哪个屋。
摸哨的人扮成砍柴的、卖菜的,在山梁上蹲了十来天,一笔一笔都记在心里。回来画成图,哪个山口有岗,哪条沟能绕,标得清清楚楚。
清明前后一个雨夜,他带二十多个死忠摸进去。很多人还在睡梦里,就没了命。
那一夜,雨下得密,山道滑得站不住脚。二十多个人贴着崖根往前挪,哨兵的蓑衣刚露头,刀已经抹上去了。
一仗下来,古世珍部死伤几十,缴枪一百多条,老巢被端。古世珍自己丢下人马,跑了。
“周狼”这个外号,打那一夜起,在商洛叫响了。
仗打赢,人就来了。逃兵、惯匪、走投无路的穷汉,一股脑往马角山跑。他来者不拒,给枪给粮,让人叫他一声“大哥”。
抢来的粮食银元他不独吞,按功劳往下分。跟他卖命的人,有肉吃,有赏拿。
凭这一手,他把一盘散沙捏成一支听话的队伍。鼎盛时,他手下两千多人,长枪两千多条,短枪近三百支,轻重机枪二十多挺,迫击炮两门。
光有枪还不够。没名分,是匪;有名分,才是“军”。
他拿出大把银元,上下打点,先后弄到保甲自卫队、常备队大队长等一溜官方身份。
名分一拿到手,摊派就名正言顺了。
他一次性向大荆、腰市两镇要“壮丁费”八千块银元、小麦一千石。交不上来的,轻则棒打绳拴,重则当场毙命。
收摊派的那几天,两个镇子鸡飞狗跳。当兵的挨家挨户上门,粮囤里刮得干干净净,谁家敢说个不字,绳子一绑,拖出去就打。
整个大荆一带,他就是说一不二的土皇帝。
三、他的恶,连亲娘都容不下
枪、钱、官身都有了,他身上最见不得光的那一面,也彻底放了出来。
家里明面上六个老婆。大老婆魏梅是当年的童养媳,剩下五个全是硬抢来的——看上谁家女人,先把她丈夫杀了或赶走,再把人拖回去。
二姨太刘爱娃的丈夫杜东娃不肯离婚,被他一枪打死。四姨太张念娃的丈夫没死,可被逼得背井离乡,有家不敢回。
抢来的女人,在他眼里不是人,是物件。
高兴了给个好脸色,不顺心了抬手就打,打完了又当没事人。
他连自家堂妹、表妹都不放过,祸害完了,转手卖进妓院。亲戚们敢怒不敢言,背地里骂他,骂完了还得赔着笑脸。
有一年他回老家喝二叔的喜酒,看上新过门的二婶,当场就把人掳回了山寨。他亲娘知道后,指着鼻子骂他。
他没吭一声,走了。没过几天,他亲娘上吊自尽。
消息传回山寨,他连丧事都没回去办。有人提起,他摆摆手,一句“死了就死了”,再不多说。
亲娘都容不下他。
据他后来的供罪材料,遭他祸害的妇女多达六百余人——上有十四五岁的少女,下有坐月子的产妇,还有部下的媳妇、路上随手抢来的。
1946年,大荆镇一户人家办喜事。他派人大白天持枪把院子围了,鸣枪赶散宾客,当着新郎的面,把新娘从洞房拖走。
新娘子哭喊了一路,轿子抬进山寨,红盖头再没摘下来过。新郎官告状告了几个月,状纸递出去,就跟石子落进水里一样,没个回音。
黑龙口乡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跟着母亲赶路,被他撞见。
母亲死死抱住女儿不肯放,被枪托砸碎头颅当场没了命,姑娘被掳走,落下一辈子残疾。
当地的女人吓破了胆。有的绞断长发,换男人衣裳,往脸上抹锅底灰;家家挖暗窖,一听马蹄声响就钻进去,从里头把盖子顶死。
有的村子,大白天见不到一个敢走路的女人。赶集上会,也是三五家男人结伴,把自家女人围在中间,走一路,护一路。
这还只是他的一部分。那几年他害了眼疾,有人献了个“偏方”——吞活人的胆能治眼睛。
他真就叫人去办。从水册山抓来庄稼汉杨山虎,按在木板上当场剖腹取胆,整条街都能听见惨叫。
胆吞下去,眼疾半点没好。
他不信偏方有假,只怪人选得不对,又抓来马角山下的农民郭树旺,同样手段取了胆。
郭树旺下葬没几天,手下嫌上次的胆“不够好使”。
大白天扛着铁锹刨开新坟撬了棺,对着已经腐烂的遗体又开了膛——就为了再掏一次胆。
两条人命,换他一口黄汤。这事传出去,山下的村子人人自危,天黑不敢点灯,听见马蹄声就跑。
1948年,他盯上砚川的丁振汉家。连帮工在内,一家没剩几个活口。
有统计说,1933年到1950年,死在他手里的人超过五百。商洛山区十几年没过上安生日子——出门怕抢,在家怕杀,地里没人敢好好种。
四、大势已去,狼逃进了药房
1949年夏天,解放军进了陕南。周寿娃心里不是没数,可他不慌。
他把残兵败将收拢到马角山一带,修石头碉堡,囤粮积弹,放出话去:有枪有粮,打几年游击怕啥。
这片山他走了十几年,哪条沟通哪座山、哪个垭口翻到哪个村,全在他脑子里。
1949年7月,商洛军分区部队解放商县城后,转头就对盘踞大荆、腰市一带的周寿娃匪部动了手。一轮大规模的军事打击下来,他手下被歼一千多人。
缴出的长枪一千三百余支、轻重机枪二十七挺、迫击炮两门、六零炮一门、短枪一百六十余把。部下大多缴械投降,可匪首周寿娃,趁乱漏网了。
他还藏了一批枪支弹药,没交出来。
等剿匪部队一撤,他以为风头过去了,又悄悄窜回来。勾结那帮已经投降的旧部头目,流窜在秦岭山里,还想死灰复燃。
那会儿的商县,大荆一带光上半年就发生劫案二十多起,被抢群众二十七户。夜里狗叫一声,全村子的人都睡不踏实。
商县的公安没闲着。1950年4月,县里专门调集人马,进大荆地区,发动群众搞剿匪。三个多月下来,先后把他的残部头目周培云、周百锁等抓了个七七八八,剿灭大小土匪十七股。
可周寿娃本人,始终不见影儿。
他到底藏哪儿去了?
这头狼比谁都精。他先躲进东箭子沟,翻过化岔岭,一路绕到渭南的油火川,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猫起来。歇了一阵脚,还是觉得离商洛太近,待不住。
他又辗转到了河南郑州,投奔远房表亲翟玉山。
翟玉山开的,正是那家天泰药房。他脱了军装换长衫,改了个名,缩进药房后院的窄屋,白天不出门,晚上不点灯,一躲就是大半年。
日子过得小心翼翼。饭食是翟玉山家里人端进去的,话是能少说就少说。药房前头人来人往,他连咳嗽都得捂着嘴,怕声音大了惹人注意。
他以为,名字换了,人缩了。往这好几百万人的大城里一藏,就是神仙,也难找到他。
可他不知道,商县的公安一天没松过手。线索断了一茬又一茬,追的人却一直没撤。
从商洛追到渭南,又从渭南追到郑州。几千条线都翻遍了,就差最后那一哆嗦。
而这一哆嗦,恰恰出在他自己最想不到的地方。
他更不知道的是——被他攥在手里、踩在脚下十几年的那个女人,那个他认定永远翻不了天的四姨太,其实早就替他,画好了一条通往刑场的路。
当他还在天泰药房后院那间窄屋里,睡得正沉、自认天衣无缝的时候,所有人都不会想到:
几个月后,真正要了他命的那条线索,不是追兵步步逼近,也不是他自己失手漏了破绽,而是从他自认为最牢不可破的地方,漏出去的。
等到他有一天终于想起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早就不声不响地,替他把后半辈子的路,都铺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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