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6年六月，马嵬驿。
禁军不肯走了。
领头的是龙武大将军陈玄礼。他先把太子李亨拉到一边，说了一句：这一趟的祸根，就在杨国忠身上。乱兵把杨国忠砍死在驿门外，又围住玄宗的帐，不肯散。
玄宗最后让人把杨贵妃缢死在佛堂里。
46年前，710年的夏天，这个陈玄礼也在场。
那一年他还不是大将军，只是万骑里的一个果毅都尉，中级军官。他跟着临淄王李隆基，从玄武门杀进太极宫。
同一支禁军，46年间两次决定皇帝的命。
这支队伍的起点在贞观年间。
唐太宗挑了100名善射的，分两班在玄武门值守，跟着他出城打猎，叫百骑。这100人穿五色袍，骑六闲驳马，马鞍底下垫虎皮。
贞观十二年，玄武门设左右屯营，兵号飞骑。挑兵的章程写得死：户二等以上，身高六尺，弓马考四次合格，能扛着五斛米走三十步。
百骑就从这些人里再挑一遍。
高宗龙朔二年，朝廷又从府兵里抽越骑和步射，另立了一支左右羽林军。
武后永昌元年，百骑改名千骑。
中宗景龙元年九月，千骑再改一次，叫万骑，分成左右两营。
改在这一年，不是碰巧。
两个月前，太子李重俊刚带兵打进过宫城，杀了武三思父子。李显站到城楼上喊了一嗓子，禁军当场倒戈，李重俊败亡。
把李显从城楼上救下来的，就是千骑。
事后两个月，这支队伍被升格、扩编，名字从千骑改成万骑。
710年六月，李显死在神龙殿。
韦后临朝，把禁军交给自己人：侄子韦播、外甥高嵩，两人分押左右万骑。
上任头一天，为的是立威，两人当众鞭打了数名万骑。
万骑上下都恨。
另一边，李隆基在做什么。
他当时是临淄王，手里没有兵，住在长安城里。史书上写他常暗中结交有勇力的人，万骑里的豪杰，他一个一个交过去。
韦播那一顿鞭子打完，万骑里的果毅葛福顺、陈玄礼找上门来诉苦。
李隆基这一边的刘幽求劝了几句，两人当场表示愿意效力。
同样是面对万骑，一边给的是鞭子，一边给的是面子。
7月庚子，天刚擦黑，李隆基换了身便服进禁苑。跟着他的是刘幽求和钟绍京，后面还有200多个御苑里的工匠，平时拿锯子修花木的手，那天拿的是刀。
二更，葛福顺拔剑直入羽林营，先斩了韦璇、韦播、高嵩，然后站到队伍前头喊了一句话，大意是：韦后毒死了先帝，要危害社稷，今夜该一块儿把韦家杀干净。
羽林军没有一个人反对。葛福顺带左万骑攻玄德门，李仙凫带右万骑攻白兽门。
李隆基自己没进宫，驻在玄武门外，万一座城里的事不成，他还能立刻出城逃走。
三更，两路人马在凌烟阁碰了头，一起鼓噪起来。李隆基听见鼓噪，才带人冲进宫里。
韦后慌乱中逃进飞骑营，被斩。安乐公主和上官婉儿，也没活过那一夜。
开元二十六年十一月，玄宗下了一道令，把万骑从羽林军里单独分出来，另设左右龙武军，万骑营归它管。
兵源也跟着换了一批，改用唐元功臣的子弟。挑兵的尺子跟着换了：从前量的是户等、身高、弓马、能不能扛着五斛米走三十步，如今看的是爹的功劳簿。
陈玄礼做了龙武大将军，宿卫宫禁四十多年。开元十九年，玄宗把当年一起政变的王毛仲、葛福顺都贬了。陈玄礼留下了，留下的原因写在史书里四个字：淳笃自检。
天宝年间，玄宗住在华清宫，有一回想骑马出宫，去虢国夫人家里。陈玄礼拦在马前头，说他没接到出行的通报，天子不能这样轻装出门。玄宗掉转马头，回去了。
制度越修越严，营里的兵却越走越松。《新唐书·兵志》里留了一笔：那阵子良家子弟为了躲征戍，纷纷花钱挂名进军籍，轮流上番，跟羽林军一个做法。
名册上写着万骑，在营的没有一万。天宝十四载十一月，范阳兵变，领头的叫安禄山。
过了半年多，潼关丢了。长安待不住，玄宗连夜往蜀地走，身边带着杨国忠，也带着杨贵妃。
《新唐书》记那天跟着走的禁军，只用了四个字：从者裁千人。从100人，到1000人，到万骑，再到护驾那天只剩1000人。756年六月，队伍走到马嵬驿，在今天的陕西兴平。
士兵又饿又累，不肯再挪一步。陈玄礼站出来，只给了一个理由：这祸是杨国忠惹的。杨国忠被乱兵砍死。士兵围住玄宗的帐，还是不肯散。
那一天，逼玄宗的正是当年替他杀进宫的人。唐初设这支队伍，本意是护着皇帝。
710年，它决定谁当皇帝。756年，它决定皇帝能带着谁走，杨贵妃没能走成。
是护驾也好，是逼宫也罢，两次都是同一批人说了算。
万骑这个名字，从707年用到738年，31年后换成了龙武军。太宗挑的那100名射手，大概想不到后面这些事。一支禁军从100人扩到万骑，用了三代皇帝；从万骑到马嵬驿那1000人，用了46年。
710年杀进宫的是万骑，756年围住玄宗帐的，还是万骑出来的人。名字改了，人还是那批人。
换你是陈玄礼，46年前你跟着杀进宫，46年后你还敢站出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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