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汽,我用袖子抹开一道,院子里那几垄大葱还绿乎乎立着。隔壁王婶隔着墙头喊了一嗓子,说再不拔就空了。
她说的是老话——霜降不起葱,越长越要空。我蹲在地头摸了摸葱白,硬邦邦的,扒开土看,底下还实着。拔了两根掂了掂,分量轻了些。
今年霜降是农历九月十四,明天傍晚五点三十七分交节。这日子赶得巧,王婶说十四是双数,算“母霜降”,冬天不会太冷,穿件单衣就能对付过去。她说话时嘴里哈出白气,那点白气在半空散了,跟她说的话一样没个定准。
“母霜降”这说法,我小时候听爷爷念叨过。公的单数,母的双数,奇偶定公母,霜降天公母定冬寒。他说“公霜降冻死牛”的时候,手指头戳着院子里那头老黄牛的脊背,牛尾巴甩了甩,拍在他裤腿上,他也不恼。那年冬天果真冷,水缸里结了厚厚一层冰,早上要用石头砸开才能舀水。
可王婶说的也有道理,十四确实是双数,老规矩里双数是“母”。
霜降前两天,柿子树上还剩几个没摘的,红彤彤挂在枝头,像一个个小灯笼。村里的老李搬着梯子来摘,说霜降摘柿子立冬打软枣,过了这村没这店。他踩在梯子顶上,伸手够那根最高的枝子,够不着,又往下缩了缩脚。梯腿陷在泥里,他在上头晃了两晃,稳住了。
他摘完柿子没走,蹲在树底下抽烟,说霜降要是见霜,来年米谷满仓;要是没见霜,碓头无糠。
我问他今年见不见霜。
他眯着眼看天,说谁知道呢。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降温,夜里最低到八度。八度这个数,离霜还差着一截。老李说霜降当天要是下雨,冬春雨水多,对庄稼是好事,但也得防涝。他看天气预报比我还勤,手机里的天气APP翻来翻去,嘴里念叨着那些数字,分不清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我听。
柿子收回来,软了那几天,厨房里一直摆着一筐。我妈说霜打过的柿子才甜,涩味全没了。这话我信,前两年有一棵树的柿子收早了,咬一口,舌头涩得发麻。
霜降那天傍晚,我从村口往家走,路过老周家院子,看见他从屋里搬出来一床厚被子,在院子里晾着。他说他媳妇怕冷,每年霜降一过就念叨着换厚被子,不管天气冷不冷。他说话时,那头拴在墙根的老黄牛转过头来,慢吞吞嚼着草料,眼睛半眯着,倒像是睡着了一样。
夜里我蹲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干菜,月亮升到屋檐那个位置,风里带着点凉意。地面有点潮,但没见霜。后天到底冷不冷、这个冬天到底会不会冻死牛,谁知道呢。反正我从箱子里翻出那件旧棉袄,抖了抖灰,挂在门口衣架上。
王婶说得对的话,棉袄可能用不上。她说得不对的话,那棉袄就派上用场。老周还晾着被子,老李还念叨着那句碓头无糠。我反正把棉袄先挂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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