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胥铁城把转业证和法院报到函递进人事科窗口,里头戴眼镜的女同志翻了翻,抬头打量他一眼。
“胥铁城?部队转业的?”
“是。”
“院长办公室在三楼,他让你来了直接上去。”
“院长?”
“对,訾院长亲自交代的。说你今天到。”
胥铁城心里犯嘀咕。他刚转业回来,法院院长怎么知道他今天报到?上了三楼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人抬起头来,胥铁城脚底下钉住了——訾振邦。九三年在侦察连睡他下铺的訾振邦。晚上打呼噜被他拿袜子塞过嘴的訾振邦。
“胥铁城。”訾振邦把笔搁下,嘴角往上一翘,“五年没见,你转业转到我手底下来了。”
第一章 转业
九八年夏天,胥铁城从部队办完转业手续,背着行李回了老家。当了十二年兵,从战士干到副连长,立过两个三等功,带出过全团标兵班。走的时候连长拍着他肩膀说“可惜了”,营长说“想回来随时打报告”。胥铁城笑了笑没接话,心里清楚——三十一了,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大发展,不如趁早回去安置。
转业办的人问他想去哪个单位,他说“服从组织分配”。转业办的老屠翻了翻安置计划表:“法院有个名额,行政编,干不干?”
“法院?我能干什么?我连法律都没学过。”
“行政岗。档案管理、后勤保障、安全保卫,部队出来的干部干这些正合适。再说了,进法院之后可以学嘛,院里鼓励干警考学历。”
胥铁城琢磨了一下,法院听着体面,行政编也稳当,就应了。报到那天他特意换了身干净衬衫,把转业证、安置介绍信、党员关系证明一样一样揣好,坐了公交去法院。法院大楼是栋老式五层楼,门口两根石柱子,台阶上摆了几盆绿植,门楣上挂着国徽。胥铁城在门口站了两分钟,整了整领子进了大厅。
人事科的女同志让他直接上三楼,说是院长亲自交代的。他心里犯嘀咕——报到函上写的是人事科,怎么院长知道他要来?
上了三楼敲开院长办公室的门,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人抬起头来。胥铁城脚底下钉住了。
訾振邦。九三年侦察连的訾振邦。睡他下铺的訾振邦。晚上打呼噜被他拿袜子塞嘴的訾振邦。九三年冬天复员回地方的訾振邦。
“胥铁城。”訾振邦把笔搁下,嘴角往上一翘,“五年没见,你转业转到我手底下来了。”
“你……怎么是你?”
“法院院长姓訾,法院系统里还有几个姓訾的?”訾振邦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子一点没变,还是这副苦大仇深的样。”
胥铁城还是没缓过劲来:“你当年复员不是说回老家种地去了吗?”
“种了两年地,赶上法院招干,考进来了。从书记员干到审判员,干了三年,去年提的副院长,今年正院长调走了,我顶上来。”訾振邦给他倒了杯水端过来,“坐下说。别站着跟电线杆子似的。”
胥铁城在椅子上坐下,把水接过来喝了一口。訾振邦坐回桌子后面,上下打量他:“你比我晚一年复员?我记得你签了三期?”
“签了。九三年底你走了之后我又待了五年,今年到年限了。”
“副连长干了几年?”
“三年。”
“那也行了。转业办给你安排到法院,是你自己选的还是他们分的?”
“转业办给几个单位让我挑,我看法院有行政编,听着稳当就选了。要知道你在这一亩三分地,我可能得琢磨琢磨。”
訾振邦笑了一声:“琢磨什么?怕我给你穿小鞋?”
“那倒不是。就是觉得别扭——当年你睡我下铺,我天天早上踩你脸爬上去拿衣服,现在你坐这儿管着我,怎么想怎么不得劲。”
“那你慢慢适应。”訾振邦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说正事。你分到行政科,管档案和后勤。行政科科长姓单,叫单宝来,人还行,就是爱唠叨。你去了之后先熟悉情况,档案室那摊子事挺杂的,前面那个管档案的调走了,现在是个临时工顶着,账本乱得跟麻线团似的。你去了先捋一遍。”
“行。”
“还有——院里年轻人多,但退伍兵就你一个。往后安全保卫这块也归你管。法警队那边缺个懂训练的,你来了正好。”
“院长,你这是把我当万金油使。”
“那可不。谁让你是我下铺的兄弟呢。”訾振邦拿起电话拨了个内线,“单科长,你上来一趟,把你科里新来的人领走。”
过了几分钟单宝来上楼了。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戴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訾院长,新来的同志到了?”
“到了。胥铁城,部队转业的副连长。分到你科里管档案和后勤。你带他下去熟悉熟悉。”
单宝来冲胥铁城点了点头:“胥同志,走,我带你认认门。”
出了院长办公室单宝来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念叨:“咱们行政科一共五个人,管档案的两个、管后勤的两个,加上我。你来了管档案和安保,后勤那边有老钟顶着。档案室在二楼东头,库房在地下室,回头我带你去看。咱们法院的档案分三类——诉讼档案、行政文书、财务凭证。诉讼档案最多,每年几千卷,归档、编号、上架、调阅,琐碎得很……”
胥铁城跟在后头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訾振邦怎么从侦察连复员兵干到法院院长的?五年时间,从书记员到院长,这速度够快的。
第二章 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锁着,单宝来掏钥匙开了门。屋里靠墙一排铁皮柜,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摊着几摞没归档的卷宗,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里头乱七八糟塞着文件。
“就这摊子。”单宝来拿手划拉了一圈,“前面管档案的老隋调走了,走之前半个月就开始糊弄,卷宗不编号、调阅不登记、还回来的卷不归位。临时工小姜帮着收拾了俩礼拜,越收拾越乱。你来了先从诉讼档案捋——按年份和案号重新排一遍,缺什么补什么,排完了上架。”
胥铁城走到铁皮柜前面拉开一个抽屉,里头卷宗摞得歪七扭八,有的封皮上写着案号,有的只写了当事人名字,还有的连封皮都没有,拿麻绳一捆就塞进去了。他把抽屉推回去:“单科长,这活儿我一个人干得干到明年。”
“所以让你管嘛。部队出来的干部执行力强,慢慢整,整利索了就行。”单宝来把钥匙串递给他,“库房钥匙、档案室钥匙、调阅登记本在抽屉里。你先熟悉熟悉,有啥不明白的问我。”
单宝来走了之后胥铁城把档案室门关上,搬了把椅子坐下,把桌上那几摞卷宗翻了一遍。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停住了——里头夹着一份九六年的民事判决书,当事人一方是“宏远商贸”,另一方是“盛华建材”。盛华建材的诉讼代理人签名是“訾振邦”。
他把判决书搁下又翻了翻别的卷宗,翻出来好几份訾振邦代理的案子,都是九五年到九七年之间的。那时候訾振邦应该还在当审判员或者书记员,怎么还代理案子?他想了想,把这几份卷宗搁到一边,打算回头问问。
第二天上班他去找单宝来:“单科长,我在卷宗里翻着几份訾院长代理的案子,那时候他不是在法院上班吗?怎么还代理案子?”
单宝来接过卷宗翻了翻,脸色变了变:“这事啊……我跟你解释一下。訾院长九四年考进法院当书记员,九五年院里有个帮扶企业的活动,派了几个干警去企业当法律顾问,訾院长被派到盛华建材去了。那几份案子的代理律师是盛华的法律顾问,訾院长是以法律顾问身份参与的,不是律师。”
“那他代理案子合规吗?”
“当时院里批的,算工作安排。后来上面有文件说法院干警不能兼任企业法律顾问,这个活动就停了,訾院长也回来了。”单宝来把卷宗还给他,“这事你别到处说,訾院长自己心里有数。你把档案捋顺了,该归位的归位,该登记的登记,别翻旧账。”
胥铁城把卷宗收好没再问。但他心里留了个疙瘩——訾振邦五年从书记员干到院长,中间还去企业当过法律顾问,这路子走得有点顺。顺得让他觉得背后可能有点什么。
第三章 法警队
档案捋了半个月,胥铁城把诉讼档案按年份和案号重新排了一遍,缺号漏号的列了个单子报给单宝来。单宝来看了单子直嘬牙花子:“缺这么多?”
“老隋走之前那半年基本没正经归档,缺的卷得去各庭室问,让他们把没交的补交上来。”
“行,你列的单子我转给各庭室,让他们限期补交。你接着整,整完了上架。”
档案的事刚有眉目,訾振邦把他叫到办公室:“法警队那边缺个懂训练的,我跟法警队长郜长河说了,让你每周抽两个半天去带训练。体能、队列、擒拿格斗,你看着安排。”
“院长,我档案还没整完呢。”
“档案慢慢整,法警队训练不能拖。下个月中院要来检查法警队的训练情况,你先把训练抓起来。”
胥铁城应了,去找法警队长郜长河。郜长河三十出头,从部队退伍之后考的法院,干了三年法警队长,人挺爽快。见了胥铁城先递烟:“胥哥,訾院长跟我说了,你来带训练。我这儿一共六个人,体能参差不齐,有两个跑一千米都喘。”
“先测一遍看看底子。体能、队列、擒拿一样一样来。”
测试那天六个法警跑了一千米,最快的四分钟出头,最慢的五分半。胥铁城拿本记下来,又让他们练了几套基本的擒拿动作。看完之后跟郜长河说:“两个底子好的可以上强度练擒拿和警械使用,四个底子差的先补体能。每周两个半天,我分两组带。”
训练搞了半个月,法警队那几个人的体能明显上来了。郜长河跟胥铁城说:“胥哥,你这训练方法比我们以前那套管用。以前就是跑圈、做俯卧撑,练得人烦。你来了之后分组练、有目标、有考核,大伙劲头足多了。”
“当兵的时候带新兵就是这么带的。练得烦了谁都不想动,得让他们看见自己进步才有劲。”
正说着訾振邦下楼来法警队转了一圈,看他们训练完了把胥铁城叫到一边:“训练抓得不错。下个月中院来检查,你跟着一块接待。”
“行。”
“另外——你档案捋得怎么样了?”
“捋到九六年的了。缺了四十多卷,单科长把单子转给各庭室了,现在补交了二十多卷,还剩十几卷没交上来。”
“抓紧催。档案的事不能拖,拖久了就找不着了。”訾振邦说完走了。胥铁城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那几份盛华建材的卷宗,想问又咽回去了——单宝来说过“别翻旧账”,他一个新来的,问多了不好。
第四章 中院检查
中院法警支队来检查那天,胥铁城五点就起了床,把训练场又检查了一遍。障碍物螺丝紧了紧,擒拿用的垫子摆正,考核用的秒表和记录表备齐。六点钟法警队集合,胥铁城带着跑了三公里热身,然后练了两遍擒拿配套动作。郜长河在旁边看着,小声跟胥铁城说:“中院带队的是个副支队长姓屠,在部队也干过,眼睛毒得很。待会儿检查的时候你多说话,我嘴笨。”
八点半中院的人到了。屠副支队长四十出头,黑脸膛,腰板挺得笔直,往训练场边上一站,先看队列。六名法警站了一排,胥铁城喊口令,动作整齐利索。队列完了是体能,一千米、俯卧撑、立定跳远,一项一项过。最后是擒拿,胥铁城亲自上场当配手,让法警逐个演示抓腕解脱、抱腰解脱和带离动作。
屠副支队长看完之后把胥铁城叫到跟前:“你带的?”
“报告,我协助郜队长带的。”
“以前在部队干什么的?”
“侦察连副连长。”
“怪不得。”屠副支队长回头跟郜长河说,“你们这个训练比上回检查的时候强多了。上回那几个人跑一千米跟要命似的,这回看着利索。擒拿动作也规范,没有花架子。”他又问胥铁城,“训练计划有没有?”
“有。每周两个半天,分两组练,月底考核一次。”
“拿来我看看。”
胥铁城把训练计划本递过去。屠副支队长翻了翻,抬头问:“这计划是你排的?”
“是。”
“行。中院下个月要搞全市法院法警技能比武,你们院报两个人参加。就按这个训练计划练,到时候拿不拿名次另说,别垫底就行。”
屠副支队长走了之后郜长河拍着胥铁城的肩膀直乐:“胥哥,你这训练计划给咱们院长脸了。中院副支队长亲口夸,往年可没这待遇。”
胥铁城把训练计划本收好:“下个月比武,咱们报谁?”
“你定。我听你的。”
胥铁城挑了底子最好的两个——一个叫诸卫疆,退伍兵出身,干了两年法警;另一个叫嵇长河,警校毕业,年轻体力好。接下来一个月他给这两个人开小灶加练,每天下班之后多练一个小时擒拿和警械使用。
比武那天訾振邦亲自带队去的。全市法院系统十二个法警队、二十四名选手参赛。诸卫疆和嵇长河比了两天——第一天体能和队列,拿了团体第六;第二天擒拿和警械实操,诸卫疆个人总评第五,嵇长河第十一。虽然没有特别靠前,但比往年垫底强多了。訾振邦在回程的车上说:“明年再比,争取进前三。”
胥铁城说:“院长,明年得提前练,不能临时抱佛脚。”
“那就提前练。你写个全年训练计划报给我,院里批经费。”
第五章 匿名信
比武回来之后没几天,院纪检组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不长,两页纸,打印的,举报“行政科胥铁城利用档案管理之便,私自调阅、复印过往案件卷宗,涉嫌违规操作”。纪检组长姓桓,叫桓玉山,把胥铁城叫去问了一上午。
“胥铁城,有人反映你私自调阅案件卷宗,有没有这回事?”
“有。我在整理档案的时候翻到几份卷宗,发现当事人是我认识的人,拿出来看了看。但我看了之后放回去了,没有复印,也没有外传。”
“当事人是谁?”
“訾振邦訾院长。他早年在盛华建材当法律顾问的时候代理过几份案子,卷宗里夹着判决书。我就是翻着看了看,没动别的。”
桓玉山把本子记下来:“你翻看卷宗的时候有没有登记?”
“没有。我整理档案的时候看卷宗不算调阅,登记本上没记。”
“整理档案也是工作,看卷宗没问题。但有人在举报信里说得挺严重,说‘私自调阅’。你把情况写个说明交给我,我报给訾院长。”
胥铁城写了说明交上去。过了两天訾振邦把他叫到办公室,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匿名信的事我知道了。桓组长跟我说了情况,你写的那份说明我也看了。你翻那几份卷宗干什么?”
“整理档案的时候翻着的,顺手看了看。訾院长,我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没别的意思。但写匿名信的人有别的意思。”訾振邦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看这个。”
胥铁城接过来一看——是院里刚发的通知,行政科档案室要在三个月内完成诉讼档案数字化试点,院纪检组全程监督。通知底下附了个名单,试点工作小组成员里有胥铁城,监督员是桓玉山。
“数字化试点?院里要搞这个?”
“上面要求的,每个基层法院都要搞。我本来打算下半年推,现在有人写匿名信,那就提前推。你牵头搞,桓组长监督。搞好了说明你没问题,搞不好——匿名信的事就坐实了。”
“院长,你这是让我自己证明自己。”
“对。你要是没干亏心事,数字化试点搞利索了,谁也说不出什么。你要是干不了——那我保你也没用。”
胥铁城把通知折好揣兜里:“行。三个月搞完。”
出了办公室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心里把匿名信的事捋了一遍——他翻卷宗的事只有单宝来知道,单宝来告诉他的时候说过“别翻旧账”。他没往外说,但单宝来可能跟别人提过。另外档案室钥匙除了他之外,临时工小姜也有一把。小姜是单宝来的外甥,临时工身份,干了快一年了,一直想转正。
胥铁城去找单宝来:“单科长,档案室钥匙除了我之外谁还有?”
“小姜有一把。怎么了?”
“没什么。数字化试点要搞,钥匙得管严。以后小姜进档案室得登记,我陪着。”
单宝来脸色不太自然:“胥铁城,你这话什么意思?小姜在我手底下干了一年,没出过差错。”
“单科长,匿名信的事你知道吧?我翻卷宗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除了你。”
单宝来不吭声了。过了几秒才开口:“我没往外说。”
“我知道你没往外说。但小姜有一把钥匙,他进档案室的时候我有时候不在。他看没看卷宗、跟谁说过什么,你知道吗?”
单宝来沉默了半天:“我回去问问他。”
第六章 数字化
数字化试点的事胥铁城没等单宝来回话就开始干了。先摸设备——院里只有两台电脑能扫档案,一台在办公室、一台在档案室。扫描仪一台,还是老掉牙的型号,扫一页得等好几秒。他写了个设备采购申请报上去,訾振邦批了。
新设备到了之后胥铁城把临时工小姜叫来:“小姜,数字化试点你跟着干。你负责扫描,我负责编号录入。咱们一天扫两百页,三个月能扫完。”
小姜二十出头,瘦瘦小小的,干活手脚挺麻利。干了几天之后胥铁城发现这人嘴紧,不该问的不问,该干的活干得挺细。有一回胥铁城问他对档案里某份卷宗有没有印象,小姜说“我就管扫描,扫完就存,不看内容”。胥铁城没再追问,但心里把这人从怀疑名单上划掉了——嘴这么严的人不会往外传话。
数字化干了半个月,桓玉山来检查了一回。翻了翻扫描进度表和录入台账,又看了看档案室新装的监控摄像头,点了头:“进度可以。胥铁城,你牵头干的这部分没问题。但匿名信的事还没结,你心里有数。”
“桓组长,我写得清楚——翻卷宗是整理档案的时候看的,没有违规调阅。这匿名信到底谁写的,你们纪检组查了没有?”
“查了。信是打印的,信封上邮戳是城东邮局,监控调了没拍到投信的人。目前查不到具体是谁写的。”
胥铁城没再说什么。桓玉山走了之后他坐档案室里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院里上个月搞竞聘,行政科副科长的位置空出来了,报名的有三个人:单宝来、办公室一个老科员,还有他。他转业才半年,按说竞聘副科长不够格,但訾振邦说“转业干部有基层经验,可以破格报”。单宝来在行政科干了八年副科,这回没竞上,心里不痛快是肯定的。
胥铁城把这条线索跟桓玉山说了。桓玉山听完沉默了几秒:“你的意思是单宝来写的?”
“我没说单宝来。我是说竞聘没竞上的那几个人都有动机。单科长干了八年副科,这回又没上,换了谁心里都不舒服。”
桓玉山点了点头:“行,这条线索我记下来。你接着搞数字化,别耽误正事。”
数字化试点干了两个月扫了一半多。小姜这期间转正的事办下来了,单宝来报的,院里批了,从临时工转成合同制。转正之后小姜干得更卖力了,天天加班扫到晚上。胥铁城有一回晚上走的时候看见档案室灯还亮着,推门进去小姜正对着扫描仪打哈欠:“小姜,回去睡吧,明天再干。”
“胥哥,我这刚转正,得多干点。”
“多干不是熬夜干。明天早上再扫,身体要紧。”
小姜嘿嘿笑了笑关了机器走了。胥铁城锁了档案室的门,在走廊里给訾振邦打了个电话:“院长,匿名信的事我大概有数了。跟竞聘有关。”
“竞聘?谁没竞上?”
“单宝来。他干了八年副科,这回又没上。”
电话那头訾振邦沉默了两秒:“单宝来这人业务上还行,就是心眼小。你打算怎么办?”
“数字化搞完了再说。搞完了让桓组长把匿名信的事结了,单宝来那边我去谈。”
“行。你看着办。”
第七章 谈话
数字化试点提前半个月完工。一万多卷诉讼档案全部扫描录入,台账做得清清楚楚,桓玉山带人验收的时候翻了半天没找出毛病,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
验收完了第二天胥铁城去找单宝来。单宝来正在办公室看文件,见他进来把眼镜摘了:“胥铁城,数字化搞完了?”
“搞完了。桓组长验收过了。”
“那挺好。你找我什么事?”
胥铁城把门关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单科长,匿名信的事我大概知道是谁写的了。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算账的,就是想跟你说清楚——竞聘副科长的事我没在背后搞什么名堂。我转业才半年,本来没打算报,訾院长让我报我就报了。竞上了是组织安排,竞不上我也没意见。”
单宝来脸绷着没说话。
“你干了八年副科,论资历、论业务,行政科里谁比你强?这回没竞上你心里不痛快我理解。但写匿名信这事做得不地道——我在档案室翻卷宗是整理档案的时候看的,没违规。你写匿名信举报我,纪检组查了半天没查出问题,反倒是你自己落了个心眼小的名声,值不值?”
单宝来沉默了半天,把眼镜重新戴上:“胥铁城,我没写匿名信。”
“单科长,我没说是你写的。我说的是‘跟竞聘有关’。院里竞聘没上的就那几个人,谁写的谁心里清楚。我今天来是把话挑明——我胥铁城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举报。但行政科往后还得一块干活,天天互相猜来猜去没意思。数字化搞完了,档案室那摊子理顺了,咱们把精力放在正事上。”
单宝来把眼镜又摘下来擦了擦:“你说得对。我不该心里不痛快。副科的事过去了,往后行政科的活该怎么干怎么干。”
胥铁城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单科长,我当兵的时候班长教过一句话——有意见当面提,别背后搞小动作。当面提了我认,背后搞我不认。”
单宝来把眼镜戴上,闷头看文件没再说话。胥铁城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碰见訾振邦。訾振邦看他从单宝来办公室出来,问了一句:“谈完了?”
“谈完了。单科长说不是他写的。”
“他说不是就不是?你信?”
“信不信不重要。他往后能好好干活就行。匿名信的事到此为止,我不追究了。”
訾振邦看了他两秒:“行。你心胸比我宽。”
“班长教的——带兵要容人。”
訾振邦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第八章 普法
入秋之后院里搞普法宣传,訾振邦把胥铁城叫到办公室:“普法宣传缺人,你跟着去。”
“院长,我是管档案的。”
“你现在档案也管了,法警也带了,普法也干点。年轻人多学点没坏处。”
普法宣传队一共五个人,带队的是民事庭一个副庭长姓狄,叫狄文远。狄文远四十来岁,业务精,就是身体不好,走两步就喘。他带着宣传队去乡镇、去学校、去企业,胥铁城负责搬展板、发传单、维持秩序。
第一站去了城郊一个乡镇大集。宣传队摆开桌子发材料,赶集的农民围上来问东问西——有问离婚的、有问讨薪的、有问宅基地纠纷的。狄文远一一答了。胥铁城在旁边发传单,发到一个老汉手里的时候老汉问了一句:“同志,我儿子在厂里干活,老板欠了三个月工资不给,法院管不管?”
“管。大爷你让你儿子去法院立案庭递个状子就行。”
“递状子要钱不?”
“劳动纠纷案件诉讼费减半,符合条件还能申请法律援助。大爷你儿子什么情况?”
老汉把情况说了——他儿子在镇上一家砖厂干活,老板姓万,欠了三个月工资一共四千多块,去要了好几回不给,还说“爱上哪告上哪告”。胥铁城把情况记下来跟狄文远说了。狄文远听完皱了皱眉:“砖厂那个姓万的我知道,去年就有工人来告过,当时调解结了,这回又犯了。”
“那怎么办?”
“回去立案。劳动报酬纠纷事实清楚的走快审程序,一个月能结。”
宣传队回去之后胥铁城帮着把老汉儿子的立案材料整好递到了立案庭。庭长姓申,叫申保国,看了材料之后说:“这案子符合快审条件,分给狄庭长那边。”
案子分到狄文远手里,开庭那天胥铁城跟着去旁听了。砖厂老板姓万,叫万金山,到了庭上还嘴硬,说“钱是欠了但厂里没钱”。狄文远翻了翻证据——工资条、考勤记录、工友证言,一样不少。当庭判了:万金山十日内支付拖欠工资四千三百块,逾期加算利息。
判完了之后万金山在法庭门口堵着胥铁城:“你谁啊?我欠工人钱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法院判了你就得给。”
“我认识你们訾院长——”
“你认识谁都得给。判决书都下了,不给的话法院强制执行。”
万金山脸色变了变走了。过了十天钱没到账,胥铁城把情况跟狄文远说了。狄文远签了强制执行令,法警队去砖厂把万金山的银行账户冻了,钱划到了法院账户,当天发给了老汉的儿子。老汉提着一兜子鸡蛋来法院感谢,胥铁城没收:“大爷,鸡蛋拿回去。法院判案子不收鸡蛋。”
老汉把鸡蛋硬塞在传达室跑了。传达室老钟把鸡蛋送到行政科,单宝来看着一兜子鸡蛋笑了一声:“胥铁城,你这才来半年就收了一兜子鸡蛋。”
“单科长你别寒碜我。鸡蛋你拿回家吃,我不吃。”
单宝来把鸡蛋拎走了。胥铁城回档案室接着干活,路上碰见訾振邦。訾振邦问:“砖厂那个案子结了?”
“结了。钱发了。”
“狄庭长跟我说了。你普个法还顺带立了个案,这效率可以。”訾振邦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干。明年院里有个助理审判员的培训名额,我打算报你。你把法律学一学,往后能审案子。”
胥铁城愣了一下:“院长,我连法律都没学过。”
“没学过就学。你当兵的时候也不是天生会打仗的。我看你行。”
第九章 培训名额
助理审判员培训的通知是十月中旬下来的,全市法院系统一共十二个名额,基层法院分到两个。訾振邦把胥铁城叫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摊着报名表,旁边还放了本《民法通则》和一本《民事诉讼法》。
“报名表填了,下个月去市里脱产培训三个月。教材你先看着,不懂的问狄庭长。”
胥铁城把报名表拿起来翻了翻,表上要填学历、专业、工作经历。他在部队的学历是中专,专业写的是“侦察指挥”,跟法律八竿子打不着。
“院长,我这底子去培训跟不上怎么办?”
“跟不上就加班补。培训完了有个结业考试,考过了拿助理审判员资格。考不过回来接着管档案。”訾振邦从抽屉里摸出两本旧书推过来,“这两本是我当年考审判员的时候用的,上面有笔记,你拿去参考。”
胥铁城把书接过来翻了翻,书页泛黄,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是訾振邦的。他想起当年在侦察连的时候訾振邦就爱在教材上写批注,全班传着看他的笔记。
“院长,你当年考审判员考了多少分?”
“全市第三。第一是狄文远,那家伙脑子好使,看书过目不忘。”訾振邦把报名表收走,“你别跟他比,你跟我比就行。我当年也是部队转业回来的,法律底子零。学了半年考上的。”
“行,那我试试。”
培训之前胥铁城把手里的事交接了——档案室交给小姜管,法警队训练交给郜长河自己带,行政科的日常杂事单宝来盯着。单宝来交接的时候态度比之前好多了,主动说了句“培训好好考,科里的事你不用操心”。
十一月胥铁城去市里法官学院报到。培训班十二个人,来自全市各个基层法院,有刚毕业的大学生,也有从其他部门转过来的。胥铁城年纪最大,底子最差,头一个星期上课听得云里雾里。民法总则里的“意思表示”“无权代理”“善意取得”这些词他以前听都没听过。
坐他旁边的是个年轻姑娘叫桓秀宁,从市中级法院民庭来的,法学院毕业,笔记记得飞快。胥铁城头几天借她的笔记抄,后来桓秀宁主动说:“胥哥,你上课听不明白的地方我给你讲。你以前当过兵,理解能力肯定不差,就是缺基础。”
“那谢谢了。我请你吃饭。”
“不用请吃饭。你训练的时候带带我跑步就行,我体能差,跑八百米都费劲。”
两人搭了个学习对子——桓秀宁给他补法律基础,他带桓秀宁练体能。练了半个月桓秀宁八百米能跑进四分钟了,胥铁城民法课也能听懂大半了。培训三个月结束的时候结业考试胥铁城考了全市第七,不算拔尖但稳稳过了线。桓秀宁考了第二。
回法院报到那天訾振邦看了成绩单点了点头:“第七。比我当年差了点,但过了就行。助理审判员资格证发下来之后你先跟着狄庭长跑案子,实习半年再独立办案。”
“院长,我回来还是管档案?”
“档案让小姜管着,你腾出手来办案。行政科那边你挂着副科长,但主要精力放审判上。”
第十章 头一回
胥铁城跟狄文远实习的第一个案子是个邻里纠纷——两家因为院墙位置打起来了,一方把另一方打成了轻微伤,派出所调解不成,起诉到法院要求赔偿医药费。
狄文远把卷宗递给胥铁城:“你先看,看完说说怎么处理。”
胥铁城翻了一遍卷宗——原告姓闵,被告姓戈,两家住隔壁,因为戈家翻修院墙往外多砌了半米,闵家不干了,吵了几天之后戈家儿子推了闵家老头一把,老头摔了一跤,去医院看了说是轻微伤,花了八百多块医药费。派出所调解了两次没成,闵家起诉到法院。
胥铁城看完之后跟狄文远说:“狄庭长,事实挺清楚,戈家推人不对,医药费应该赔。院墙的事属于相邻关系,戈家多占的那半米得退回去。”
“行,你按这个思路写个调解方案,先试着调解。调解不成再开庭。”
胥铁城把双方叫到法院调解室谈了一上午。戈家儿子态度挺横:“他先骂人的!我推他一下怎么了?又没推坏。”
“推人就是不对。骂人是骂人的事,推人是推人的事。你推了人,医药费就得赔。另外院墙的事,你们家多占了人家半米,按规定得退回去。”
“那半米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地基——”
“地契呢?拿来看看。”
戈家拿不出地契。胥铁城把土地管理所出的测绘图摊开:“测绘图上标的清楚,你家院墙超出你家宅基地红线半米。这半米就是占人家的。退回去,两家清清爽爽,往后没矛盾。”
戈家儿子不吭声了。闵家老头在旁边嘟囔:“早该退了。退了院墙我就不告了。”
调解了一上午,最后双方签了调解协议:戈家退院墙半米,赔闵家医药费八百块,闵家不再追究。签完字戈家儿子跟胥铁城说:“胥法官,你说话挺在理。我服。”
胥铁城把调解协议收好:“我不是法官,我是助理审判员。往后有事好好说,别动手。”
案子结了之后狄文远在庭务会上提了一嘴:“胥铁城头一回调解就调成了,不错。调解这活看着简单,其实难——双方都在气头上,你得把理掰开揉碎了讲,让两边都觉得自己没吃亏。”
胥铁城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狄庭长,我就是把测绘图摆出来让他们自己看。事实摆在那儿,谁也没话说。”
第十一章 老战友
入冬之后院里来了个人——盛华建材的老板姓盛,叫盛宝林,到法院找訾振邦。胥铁城在走廊里碰见他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人他见过——九三年在侦察连的时候,訾振邦复员回地方之后就是去的盛华建材,那时候盛宝林去部队看过訾振邦一回。
盛宝林见了胥铁城也认出来了:“你是訾振邦下铺那个胥铁城?你们连队我去过。”
“盛老板,你来法院有事?”
“找訾院长说点事。企业改制的事,想咨询咨询法律上的事。”
胥铁城把他领到訾振邦办公室门口,訾振邦开门看见盛宝林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但胥铁城注意到訾振邦把门关上的时候比平时慢了半拍。
过了半个多小时盛宝林走了。胥铁城去訾振邦办公室送材料的时候顺嘴问了一句:“院长,盛老板找你什么事?”
“企业改制的事。他那个建材厂要改成股份公司,有几个股东闹矛盾,想让我帮忙调解调解。”訾振邦把材料接过去翻了翻,“我跟他说了,我现在是法院院长,不能私下给企业当法律顾问。要调解走正规程序,去司法局找人民调解,或者起诉到法院来。”
“那他怎么说?”
“他说‘走正规程序行,但能不能快点’。我说快不了,该怎么走怎么走。”訾振邦把材料搁下,“胥铁城,你往后办案子注意——要是碰上盛华建材的案子,你跟我说一声,我回避。”
“知道了。”
过了两天盛华建材果然来了案子——一个股东起诉要求确认股东会决议无效。案子分到民庭狄文远手里,狄文远看了原告的名字之后把胥铁城叫过来:“被告是盛华建材,訾院长以前在那当过法律顾问。按程序訾院长得回避,案件我审,你跟着记。但你得注意——訾院长跟盛老板认识的事你别往外说,免得当事人有想法。”
“明白。”
开庭那天胥铁城坐在书记员位置上记录。原告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姓万,叫万德贵,盛华建材的小股东。他说盛宝林在股东会上搞暗箱操作,把他排挤出管理层,决议无效。盛宝林那边请了律师,说股东会程序合法。
狄文远审了一上午,双方各执一词。休庭之后狄文远跟胥铁城商量:“这个案子关键在股东会的召集程序合不合法。原告说没收到通知,被告说通知了有签收记录。签收记录上原告的签字是不是本人签的,得核实。”
“我查了工商档案,原告的签字跟登记档案上的签字对不上。”胥铁城把两份签字并排放在桌上,“你看这个‘万’字,工商档案上的写得扁,股东会签收记录上的写得长,明显不是一个人签的。”
狄文远看了看:“那就得做笔迹鉴定。你写个鉴定申请报上去,让原告被告双方确认检材。”
笔迹鉴定出来之后确认签收记录上的签字不是万德贵本人签的。狄文远据此判了股东会决议无效。盛宝林不服上诉,二审维持原判。判完了之后盛宝林到法院来找訾振邦,訾振邦在办公室见了他。
“振邦,我那个案子——”
“盛老板,案子判了,二审也维持了。你觉得判决有问题可以申诉,但找我没用。我回避了这个案子,判决是狄庭长写的。”
盛宝林脸色不太好看:“振邦,当年你在盛华的时候我待你不薄——”
“盛老板,当年的事我记着。但法院判案子不看当年情分,看证据。你那个股东会签收记录是假的,这个事实法院认定了。你要是觉得冤,走申诉程序。”訾振邦站起来送客,“我还有会,盛老板你慢走。”
盛宝林走了之后訾振邦把胥铁城叫进来:“盛华的案子判了,盛宝林来找我,我让他走申诉程序。你回头跟狄庭长说一声,要是盛华申诉立案了,该审审,别因为我的关系搞特殊。”
“院长,盛宝林要是拿当年的事做文章——”
“拿什么做文章?我在盛华当法律顾问是院里批的,一分钱没拿。他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訾振邦停了一下,“不过你提醒得对——盛宝林这人做事有点不讲究。你留意着点,他要是搞什么小动作你告诉我。”
第十二章 年报
年底院里搞总结,各庭室报年度工作总结和明年计划。胥铁城跟着狄文远把民庭的总结写了,又把自己分管的档案、法警、普法三块的工作总结拢了一遍。单宝来把行政科的总结合了合报上去,訾振邦看完之后把胥铁城叫到办公室:“行政科今年的总结写得比往年扎实。单宝来写的?”
“我写了一半,他写了一半。”
“你写的那部分好,数据清楚、问题点得准。单宝来那部分还是老一套,凑字数。”訾振邦把总结搁下,“明年行政科副科长的位置我想让你正式接。单宝来年纪大了,干不了几年了,你接上来正好。”
“院长,我今年刚考了助理审判员,往后主要精力放审判上,行政科的活——”
“行政科的活不用你天天盯着,你当副科长管两头——档案和法警这块你熟,接着管。单宝来管后勤和日常杂事。你平时办案子,科里的事开会的时候露个面就行。”
胥铁城想了想:“行。但我有个条件——档案室得再配一个人。小姜一个人管一万多卷档案忙不过来,往后数字化维护也得有人干。”
“配。明年招人的时候给你留个名额。”
正说着桓玉山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訾院长,盛华建材那个案子的当事人万德贵今天来纪检组反映情况,说盛宝林私下找过他,想给他五万块钱让他撤诉。”
訾振邦把文件夹接过来翻了翻:“万德贵收了没有?”
“没收。万德贵说盛宝林跟他讲‘你撤诉钱归你,不撤诉往后有你好果子吃’。万德贵怕出事,来纪检组备个案。”
訾振邦把文件夹合上递给胥铁城:“你看看。盛宝林这人做事越来越没底线了。”
胥铁城翻了翻材料:“院长,万德贵来纪检组反映情况的事盛宝林不知道吧?”
“不知道。万德贵说了,他不敢让盛宝林知道。”
“那就先别打草惊蛇。万德贵那边让桓组长盯着,盛宝林要是再去找他,让万德贵留证据——录音或者找人作证。有证据了再处理。”
桓玉山点了点头:“行。我跟万德贵说。”
桓玉山走了之后訾振邦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盛宝林当年对我确实有恩——我复员回来没工作,是他让我去建材厂上班的。但这个人现在做事越来越过分,我不能因为当年那点情分就装看不见。”
“院长,一码归一码。当年他帮过你,你记着;现在他违法,该办还是得办。”
訾振邦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分得清。”
“当兵的时候班长教的——战友犯了错,该批评批评,该处分处分。不能因为关系好就护着。”
訾振邦笑了一声:“你那个班长是不是姓郜?”
“你怎么知道?”
“咱俩一个班长。郜长河他哥郜振海,后来调到师部作训科当科长了。”訾振邦把材料收进抽屉,“行了,盛宝林的事按程序办。你回去把行政科的活接一半过去,明年开春正式下文。”
第十三章 申诉
开春之后盛华建材的申诉案在民庭立了。按程序走——市中级人民法院指令区法院另行组成合议庭再审。狄文远是原审法官,回避了,合议庭由民庭另一个老审判员屈长林牵头,胥铁城当合议庭成员,再加一个从行政庭借调来的审判员祖秀英。
盛宝林请了个市里的律师姓邴,叫邴继周,在商事纠纷这块挺有名气。开庭那天邴继周带了一摞新证据——股东会通知的邮寄凭证、股东会决议的修正版本、还有万德贵签收决议的传真件。传真件上的签字跟之前笔迹鉴定对不上的那份签收记录一模一样。
胥铁城翻了翻传真件,问邴继周:“邴律师,这份传真件是原件还是复印件?”
“传真原件找不着了,这是当时接收的传真纸存档。”
“传真纸上的签字跟之前鉴定过的那份签收记录上的签字看起来是同一笔迹。上次鉴定已经认定签收记录不是万德贵本人签的,这份传真件上的签字自然也存疑。邴律师有没有其他证据佐证万德贵确实收到了通知?”
邴继周顿了顿:“有证人证言。盛华建材的办公室主任戈明礼可以证明当时给万德贵打过电话通知他开会。”
胥铁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休庭之后合议庭三个人碰了一下,屈长林先开口:“新证据里头就那个传真件有点分量,但传真件本身真实性存疑。证人戈明礼是盛宝林手下的办公室主任,证言效力有限。”
祖秀英翻了翻卷宗:“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没问题,签收记录是假的,股东会召集程序不合法,决议无效的结论站得住。盛宝林这回申诉拿出来的证据不够推翻原判。”
“那就维持原判?”屈长林看胥铁城。
“维持。”胥铁城把本子合上,“但盛宝林申诉的时候又提交了一份新证据——他说万德贵签收过一份修正版决议。这份修正版决议跟原决议有什么区别?”
“我看了,就是把利润分配方案改了一点,其他没动。但这份修正版决议万德贵到底签没签收,盛宝林那边拿不出原件,只有一个传真件。按证据规则传真件不能单独作为认定事实的依据。”
合议庭意见一致:维持原判,盛宝林的申诉理由不成立。判决书由屈长林起草,胥铁城和祖秀英签字。判完了之后胥铁城把情况跟訾振邦汇报了。
訾振邦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盛宝林申诉失败,接下来可能会闹。”
“闹什么?”
“闹我。他当年帮过我,这事他心里有数。申诉输了之后他要是想不开,可能会到处告状说我‘以权谋私、打击报复’。”訾振邦把茶杯放下,“你帮我做件事——把我在盛华当法律顾问那几年的材料全找出来,包括院里批的帮扶文件、我去盛华的时间记录、我拿没拿钱的证明。材料备齐了我报给中院纪检组备个案,省得盛宝林到处告状的时候说不清楚。”
“行。我这就去办。”
胥铁城花了两天时间把材料拢齐了——九五年院里批的帮扶企业文件上写得清楚,訾振邦去盛华建材当法律顾问是院党组会研究决定的,帮扶期半年,期间工资关系在法院,盛华那边一分钱补贴没拿。另外还有一份盛华建材出的证明,写明“訾振邦同志在我司担任法律顾问期间未领取任何报酬”。材料齐了之后訾振邦亲自报到了中院纪检组。
报备完了之后过了一个多月,盛宝林果然开始闹了——先往区纪委寄了封举报信,说訾振邦“在盛华建材当过法律顾问,跟企业有利益关联,审理股东纠纷案时偏袒对方”。区纪委把信转给了法院纪检组,桓玉山拿着信来找訾振邦。
“訾院长,盛宝林的举报信。区纪委转过来的,让咱们自己查一下给个回复。”
訾振邦把信看了一遍:“我早料到他会来这一手。材料我上个月就报给中院纪检组备过案了,你把备案材料调出来,写个情况说明报给区纪委。”
桓玉山把备案材料调出来一看,院里批的帮扶文件、工资关系证明、盛华出的未领报酬证明,一样不缺。他写了个情况说明附上材料报给区纪委,区纪委回了函:经核查,举报反映问题不属实,予以了结。
盛宝林在区纪委那边碰了壁,又跑到中院去申诉,说区法院判决不公。中院调了卷宗复查了一遍,维持了原判。连着碰了两回壁之后盛宝林消停了。
第十四章 副科长
三月底院里下了文,胥铁城正式任行政科副科长,分管档案和法警。单宝来管后勤和日常杂事,两人分工明确,倒也相安无事。
当了副科长之后胥铁城做的头一件事是把档案室的数字化系统升级了一遍——原来的系统只能查案号,现在加了当事人姓名、案由、判决结果几个检索字段,查起来方便多了。小姜跟着他一块弄,弄完了之后胥铁城让小姜给全院干警搞了个培训,教大家怎么用新系统查档案。
第二件事是法警队的训练。郜长河今年带队参加全市法院法警技能比武,胥铁城把训练计划重新排了一遍,加了警械使用和突发事件处置两个科目。比武那天郜长河带着诸卫疆和嵇长河去参赛,团体拿了第四,诸卫疆个人第三。訾振邦在总结会上说:“法警队这两年一年一个台阶,今年第四,明年争取进前三。”
第三件事是行政科的年度预算。单宝来把预算表做出来之后胥铁城看了一眼,后勤那块的开支比去年涨了不少。他把单宝来叫来问:“单科长,后勤开支涨这么多怎么回事?”
“院里的车该修了,另外食堂设备老化得换一批。”
“车修几辆?食堂换什么设备?”
单宝来翻了翻预算表:“车修三辆,食堂换蒸箱和冰箱。”
“三辆车修修多少钱?”
“预算报了两万。”
胥铁城拿笔算了一下:“两万修三辆车?什么车这么金贵?我找修车厂问问价。”
他打了个电话给部队时候认识的汽修厂老板,问了三辆车常规保养加小修的价格,对方报了一万二。胥铁城把报价单拿给单宝来看:“单科长,修车厂报一万二,你预算两万。中间八千块的差价是什么?”
单宝来脸色不太好看:“我报的是4S店的价。”
“院里这三辆车都跑了十来年了,还去什么4S店?汽修厂修修就行了。预算改成一万二,省下来的钱添到食堂设备上。”胥铁城把预算表改了递给单宝来,“单科长,你干后勤这么多年,修车该花多少钱你心里有数。下回预算报实价,别留水分。”
单宝来闷头把预算表接过去没吭声。过了两天他把改好的预算表拿回来,修车费改成了一万二,食堂设备加了个消毒柜,总预算比原来少了六千。胥铁城看了一眼签了字:“行,报吧。”
第十五章 老连长
入夏的时候胥铁城接到一个电话——他在侦察连时候的老连长姓劳,叫劳守义,转业之后回了山东老家,这些年一直没联系。电话是劳守义的儿子打来的,说他爸来这边看病,想见见老战友。
胥铁城请了假去医院看劳守义。老连长六十出头,瘦了不少,但精神头还行,见了胥铁城先骂了一句:“你小子转业也不说一声,我找你找了好几年。”
“连长,我转业安置在法院,一忙就没顾上联系。”
“法院?你一个侦察兵跑法院干什么?”
“管档案、带法警、办案子,什么都干。”
劳守义靠在病床上笑了一声:“行啊,侦察兵改行当法官了。我当年就说你小子脑子活,干什么像什么。”他笑完了收了表情,“我这次来是看病的,胃上长了个东西。大夫说要做手术,我寻思着手术前把该见的人见一见。”
胥铁城心里沉了一下:“连长,什么情况?”
“早期,能治。你别哭丧着脸,我还没死呢。”劳守义拍了拍床沿让他坐下,“我听说訾振邦那小子在你们法院当院长?他当年睡你下铺那个?”
“是他。我报到那天才知道。”
“那小子当年在连队就机灵,复员之后混得好不奇怪。”劳守义感慨了一句,“你们俩一个院长一个副科长,搭班子好好干。我当年带你们俩的时候就觉得你俩能成事——一个稳,一个灵,正好互补。”
胥铁城从医院出来给訾振邦打了个电话,把劳守义的情况说了。訾振邦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连长来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我下午去医院看看。”
“院长,你下午不是有会?”
“会推了。老连长当年对我有恩,我复员的时候他帮我跑前跑后办手续。他来做手术我不到场像什么话。”
下午訾振邦去了医院,在病房里跟劳守义聊了一个多小时。胥铁城在走廊里等着,听见病房里一会儿笑一会儿骂,跟当年在连队的时候一个样。訾振邦出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老连长瘦了不少。手术安排在下周,我让办公室跟医院协调一下,尽量安排最好的大夫。”
“院长,老连长的手术费——”
“我出。你别跟我争,我比你宽裕。”訾振邦把这事定了,没给胥铁城争的余地。
劳守义手术那天胥铁城和訾振邦都在手术室外等着。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大夫出来说“切干净了,后续定期复查就行”。訾振邦长出了一口气,拍了拍胥铁城的肩膀:“行了,老连长没事了。”
第十六章 十年
劳守义出院之后回山东养着去了。临走之前把胥铁城和訾振邦叫到跟前:“你俩好好搭班子。我当年带你们的时候就说——侦察连出来的人,到哪儿都得站直了。你俩现在一个院长一个副科长,官不大不小,但法院这地方管着老百姓的理儿,站直了不容易。别弯腰,别歪脖,别让底下人戳脊梁骨。”
訾振邦点头:“老连长放心。”
送走劳守义之后胥铁城回院里接着干活。夏天过完的时候他统计了一下自己在法院干了多少年——从九八年报到到今年正好十年。十年里他从档案员干到行政科副科长兼助理审判员,办了两百多个案子,调解率全院第一。
十周年那天訾振邦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两瓶酒和一包花生米:“今天是咱俩在侦察连认识十五周年,你来法院十周年。喝一杯。”
胥铁城把酒接过来:“院长,工作时间喝酒?”
“下班时间。你看看表,五点半了,人都走了。”訾振邦把花生米推过去,“这十年你干得不错。行政科的活你接了一大半,法警队让你带出了名堂,案子办得也扎实。我当年把你调法院来,没看错人。”
“院长,你把我调法院来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问了你能来吗?”
“能。法院挺好。比在部队管一个连省心。”
訾振邦笑了一声,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往后还有下一个十年。我院长干不了几年了,到时候你接。”
胥铁城把酒喝了,放下杯子:“院长,我当院长不行,我法律底子薄,当个副职干点实事还行。”
“底子薄可以学。我当年底子比你厚?学了几年不也当上了。”訾振邦把花生米往他跟前推了推,“别急着推。干着看。”
胥铁城抓了颗花生米扔嘴里:“行,干着看。”
窗外天擦黑了,法院大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胥铁城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收拾桌子。訾振邦把另一瓶没开的酒塞给他:“拿回去喝。明年这时候再开一瓶。”
胥铁城拎着酒出了院长办公室,下楼的时候碰见小姜正锁档案室的门。小姜见他拎着酒瓶子问了一句:“胥科长,有喜事?”
“没喜事。院长请喝酒。”
小姜嘿嘿笑了笑:“那肯定是好事。院长轻易不请人喝酒。”
胥铁城拍了拍他肩膀:“档案室锁好,明天早上把新收的卷宗登完记再下班。”
“知道了。”
胥铁城出了法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看了看街上的路灯和来来往往的自行车。九八年报到那天他在这台阶上站过一回,那时候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现在他拎着訾振邦给的酒往家走,明天早上还得早起看卷宗。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跟侦察连出操一样,每天重复但每天不一样。
第十七章 大案
入秋之后院里分下来一个大案——县里一家叫裕丰面业的民营企业,欠了二百多号职工三年的社保费,职工集体起诉到法院。案子标的不大,但涉及人多、社会影响广,院长訾振邦专门开了个会研究。
“这个案子谁接?”訾振邦把卷宗搁在桌上,“二百多号职工,集体诉讼,处理不好就是群体事件。”
狄文远翻了翻卷宗:“标的不大,事实清楚,关键是执行。企业账上没钱,得查老板有没有转移资产。”
“胥铁城,你跟狄庭长一块办。你负责查财产线索,狄庭长负责法律适用。”
胥铁城把卷宗领回去看了一遍——裕丰面业的老板姓暴,叫暴德兴,在县里干了十几年面业加工,前几年还行,这两年生意不好做,欠了职工社保费一直拖着。职工去劳动监察投诉了好几回,老板每次都答应补缴,拖到年底一算欠了三年。
胥铁城带着书记员小姜去县里查裕丰面业的账。账面上看确实没钱——流动资金只剩几千块,设备都是旧货,厂房是租的。但胥铁城翻银行流水的时候发现一笔蹊跷——裕丰面业去年有一笔八十万的支出打到了一个叫“裕丰商贸”的账户上,用途写的是“采购款”。但裕丰面业那段时间根本没有任何大额采购业务。
胥铁城把这条记下来,又去工商局查了裕丰商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暴德兴的小舅子,叫暴德全。裕丰商贸注册地址跟裕丰面业在一个办公楼里,一间屋两张牌子。
“关联交易。”胥铁城把材料带回去给狄文远看,“老板把公司的钱倒腾到小舅子公司去了,账面做成采购款,实际是转移资产。”
狄文远看完材料点了点头:“证据够不够?光有流水和工商信息还不能直接认定是转移资产,得查裕丰商贸的账,看这八十万花哪去了。”
胥铁城带着调查令去了裕丰商贸。暴德全一开始不配合,说“商业机密”。胥铁城把调查令拍在他面前:“法院调查令,不配合的话按妨碍民事诉讼处理,罚款或者拘留。你自己选。”
暴德全脸色变了变,把账本拿出来了。八十万到了裕丰商贸之后分了三笔——三十万买了辆二手货车,二十万还了暴德兴个人的信用卡欠款,剩下三十万转到了暴德兴老婆的账户上。胥铁城把账本复印了,又去车管所查了货车的登记信息——登记在裕丰商贸名下,但实际使用人是暴德兴的儿子。
材料齐了之后狄文远定了案:裕丰面业向裕丰商贸转移资产的行为属于恶意逃避债务,判令暴德兴十日内补缴全部社保费,逾期强制执行,同时追加裕丰商贸为共同被执行人。
判了之后暴德兴来找胥铁城:“胥法官,我实在是没钱,能不能宽限几天?”
“暴老板,你从公司账上划了八十万到你小舅子公司的时候怎么没说没钱?你给你老婆转三十万的时候怎么没说没钱?职工三年社保没交,你买车还信用卡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们?”
暴德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十天期限到了钱没到账,胥铁城签了强制执行令,把裕丰商贸账户冻了,货车扣了,暴德兴老婆账户上的钱划到了法院账户。二百多号职工的社保费一次性补齐。
职工代表来法院送锦旗那天胥铁城没出面,让狄文远接待的。狄文远后来跟他说:“你躲什么?锦旗上写的是你的名。”
“狄庭长,案子是你判的,我就查了个财产线索。”
“你查线索查得扎实案子才判得下来。下回别躲。”
第十八章 内部
裕丰面业的案子结了之后没过多久,院里出了一件事——民庭一个年轻法官诸卫疆被人举报了,说他收了当事人的烟酒。举报信递到纪检组,桓玉山把诸卫疆叫去问了一上午。
诸卫疆是胥铁城当年带法警队的时候挑出来比武的那个,干了两年法警之后考了助理审判员,去年刚独立办案。这人干活利索但性子直,有时候说话冲。
“诸卫疆,举报信上说你收了当事人两瓶酒一条烟,有没有这回事?”
“桓组长,烟我收了,酒没收。”
“收了烟?什么烟?”
“红塔山,一条。当事人姓戈,我办他那个离婚案子的时候他塞给我的,说‘诸法官辛苦了,抽包烟’。我推了两回没推掉,就收了。但我收完之后第二天把烟交到庭里内勤那儿了,内勤登记本上有记录。”
桓玉山把内勤登记本调出来一看,果然——诸卫疆收的烟第二天就交到了内勤处,内勤登记了,烟还在柜子里没动。但举报信上说的“两瓶酒”诸卫疆一口咬定没收。
“酒的事你再说一遍。”
“桓组长,当事人确实拿了两瓶酒来,我当时就说‘烟我收下,酒你拿回去’。当事人把酒放桌上就跑了。我追出去把酒塞回他车筐里了。这事我庭里同事祖秀英看见了。”
桓玉山把祖秀英叫来问,祖秀英证实诸卫疆确实把酒退回去了。桓玉山又去找了当事人戈某核实——戈某承认酒被退回来了,烟是硬塞的。
举报信的事查清楚了——诸卫疆收了烟但第二天就交了,酒退了。程序上有瑕疵但不算违纪。桓玉山把情况跟訾振邦汇报了。訾振邦听完之后问了一句:“举报信谁写的?”
“查不到。打印的,没署名。”
胥铁城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出了纪检组之后去找诸卫疆聊了聊。诸卫疆蹲在走廊里抽烟,见胥铁城来了把烟掐了:“胥科长,我这事是不是挺冤的?”
“冤什么?你收烟就不对。当事人给的东西,一根烟也不能收。你当了两年法警不知道规矩?”
“我知道。但那个当事人跟我磨了半天,我实在推不掉。”
“推不掉就上交纪检组。你交内勤处也算上交,但交完了得写个说明备案。你没写说明,举报信一来你就说不清楚。”
诸卫疆低下头:“我以后注意。”
“行了,事不大,但得有记性。”胥铁城拍了拍他肩膀,“另外你琢磨琢磨——这个举报信谁写的?”
诸卫疆抬起头:“我办离婚案得罪人了。那个案子女方要求离婚,男方不同意,判离之后男方一直闹。有可能是他写的。”
“有证据没有?”
“没有。”
“往后办这种容易得罪人的案子,把程序走严实点——当面送达、全程记录、该回避的回避。别给人留把柄。”
诸卫疆点了点头。过了几天他自己查出来举报信确实是离婚案男方写的——男方在法庭门口跟法警吵了一架的时候说漏了嘴,被郜长河听见了。诸卫疆把情况报给了纪检组,桓玉山找男方谈了话,批评教育了一顿,没再深究。
第十九章 提拔
冬天院里搞中层干部调整,行政科科长单宝来年纪到了退二线,科长位置空出来。訾振邦把胥铁城叫到办公室:“行政科科长你接。副科转正科,年限也够了,院里推荐,中院批。”
胥铁城这回没推:“行。但行政科的事我管,办案不能停。我还想接着审案子。”
“案子你少办点,一个月办三四件就行,主要精力放行政科和法警队上。”訾振邦把推荐表推过来,“填了报上去,下个月中院考察组来谈话。”
胥铁城填了表报上去。考察组来谈话那天问了几个问题——对法院工作的认识、行政管理思路、廉洁自律情况。胥铁城答得实在:“行政科的事就是服务审判,把档案管好、把安全保障好、把后勤弄利索了,让办案子的同志没后顾之忧。”
考察组走了之后过了半个月批复下来——胥铁城正式任行政科科长,同时继续兼任助理审判员。中院批复文件上写的是“胥铁城同志任行政科科长,保留审判职称,每年办案量不少于二十件”。
当了科长之后胥铁城把行政科的事捋了一遍——档案室小姜管着,法警队郜长河管着,后勤老钟管着,他抓总。每周开一次科务会,各块报进度,有问题的当场解决。单宝来退二线之后挂了个“调研员”的名,天天来院里喝茶看报,偶尔帮着看看后勤的账。
有一回单宝来主动跟胥铁城说:“胥科长,修车预算那事你改得对。我干后勤干老了就爱把预算往高了报,想着留点余量。你来了之后改了这个毛病。”
“单科长,不是我改你的毛病。是院长让我管这块,我就得把账算细。”
“我知道。院长让你管是对的,我年纪大了脑子跟不上趟了。”单宝来端着茶杯走了,背影看着有点落寞。胥铁城晚上跟訾振邦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訾振邦说:“单宝来这人干活不坏,就是心眼小。你多给他派点能干的活,别让他闲着胡思乱想。”
胥铁城照做了——让单宝来帮着审后勤采购的合同,他法律底子薄但干了多年后勤,什么价什么货他门清。单宝来接了活之后精神头好了不少,天天拿着合同跟供应商砍价。
第二十章 不走了
年底院里搞总结,訾振邦把全院干警叫到会议室开会。总结完了之后他宣布了一件事:“明年我院长任期到了,中院让我推荐接班人。我推荐了胥铁城同志。”
底下嗡嗡声起来了。胥铁城自己也愣了一下——訾振邦事先没跟他提过这事。
散会之后胥铁城去訾振邦办公室:“院长,你推荐我之前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了你肯定推。”
“我本来就推。我当科长刚一年,当院长不够格。”
“够不够格中院说了算。我推荐你是因为你合适——业务上你办案子扎实,行政上你管科里那摊子管得利索,为人上你正。三条都占的人不多。”訾振邦给他倒了杯水,“中院考察组下个月来,你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挨问。考察组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实在话就行,别编。”
考察组来那天胥铁城坐在会议室里被问了两个多小时——从政治素质问到业务能力,从行政管理问到廉洁自律。最后一个问题是考察组长问的:“胥铁城同志,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短板是什么?”
“法律底子薄。我半路出家学的法律,跟科班出身的比理论基础差一截。这些年靠办案子积累经验补了一些,但跟真正科班出身的比还有差距。”
“那你觉得这个短板影响你当院长吗?”
“影响。所以我要是有机会当院长,第一件事是把业务学习抓起来。院长不一定是最懂法律的人,但得知道谁懂、用谁、怎么让懂的人发挥出来。”
考察组走了之后过了两个月,中院批复下来——同意胥铁城同志任区法院副院长,主持全面工作。原院长訾振邦调任中院审判委员会专职委员。
交接那天訾振邦把办公室钥匙、公章、保险柜密码一样一样交给胥铁城,最后交的是那本《民法通则》——就是当年他借给胥铁城考助理审判员的那本旧书。
“这书你留着。上面有我的笔记,你往后用得着。”
“院长,你调中院之后咱们还能常联系。”
“联系什么?你当院长了我又管不着你了。”訾振邦笑了一声,“不过有事你可以找我,我在中院审委会还能说上话。”
“院长,我有个事想跟你说——你当年把我调到法院来,我头一回报到的时候在走廊里骂了一句‘怎么是这孙子’。”
訾振邦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骂了?我没听见。”
“你当然没听见。你那时候在办公室坐着等我呢,我骂完了才敲门进去的。”
“那现在呢?”
“现在不骂了。现在觉得调法院来挺好的。”
訾振邦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胥铁城,好好干。侦察连出来的人,到哪儿都得站直了。”
“老连长的话我记着呢。”
訾振邦走了之后胥铁城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民法通则》翻开——扉页上訾振邦写着一行字:“送给胥铁城:法律是死的,人是活的。办案子别光看条文,看看条文背后的人。”字迹跟当年他在侦察连教材上写批注的字迹一模一样。
胥铁城把书合上放回抽屉,出门往行政科走。走廊里小姜抱着一摞新收的卷宗往档案室去,见了他喊了声“胥院长”。胥铁城摆了摆手:“别叫院长,叫老胥就行。”
“那不行。规矩得有。”
胥铁城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进了行政科办公室把今天的活排了排——上午看卷宗,下午跟郜长河碰法警队训练的事,明天去中院开个会。排完了拿起电话给劳守义打了个电话:“连长,我当院长了。”
电话那头劳守义嗓门挺大:“当院长了?行啊你小子!訾振邦那小子呢?”
“调中院了。”
“你俩没闹掰吧?”
“没闹掰。他推荐的我。”
“那就好。你俩搭班子我放心。”劳守义在电话那头笑,“当了院长别忘了侦察连的规矩——站直了,别趴下。”
“忘不了。”
(全文完)
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与情节均为原创演绎,与现实无关,请勿对号入座。
胥铁城从管档案的转业兵干到法院院长,一路靠的是干活扎实、待人实在。你觉得他能在法院站住脚,靠的是訾振邦这个“睡下铺的兄弟”提携,还是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干出来的?如果你在单位里遇到一个处处照顾你的老同学、老战友当领导,你会觉得这是好事还是压力?来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你身边有没有那种“被老熟人管着”的经历?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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