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正蹲在楼道里换灯泡,楼下新搬来的周老师端着碗热汤上来,说看我一个女的爬高上低不容易。我笑着道了谢,心里却酸溜溜的——我丈夫阿强常驻非洲做工程,一年就回来一次,这家里水管漏水、马桶堵塞、灯泡烧坏,哪样不是我自己爬上去修的。我叫林秀玉,今年三十八岁,在小城的财政局做会计,模样还算周正,皮肤白净,身段也没走样。走在街上,偶尔还有小伙子回头多看我两眼。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光鲜的外表底下,是一颗空落落的心。
阿强是七年前去的非洲,跟着建筑公司援建,那边工资高,一年能攒下二十来万。他总说再干三年就回来,可三年又三年,孩子从小学念到初中,他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回来待一个月,刚把家里的冷灶热乎起来,又要走了。送他去机场的路上,他攥着我的手说:“秀玉,委屈你了。”我眼眶一热,嘴上却说:“你好好挣钱,家里有我呢。”
可家里哪有那么容易。儿子小凯今年初二,正是叛逆的时候,成绩一落千丈,老师三天两头打电话。我一个当妈的,又当爹又当娘,早上六点起来做饭,晚上陪作业到十点。有一次小凯数学考了四十二分,我气得直抹眼泪,他却摔门喊:“别人都有爸爸教,我爸爸呢?一年到头见不着人影!”那一刻,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阿强笑得憨厚,小凯还是七八岁的模样,心里像被人揪着一样疼。
周老师是三个月前搬来的,在市一中教语文,四十岁出头,离异,带着个上小学的女儿。他为人温和,说话慢条斯理,见我一个人修东西,总来搭把手。一开始我不好意思,可他每次都说:“邻居嘛,互相照应。”时间久了,我家里换个水龙头、搬个米袋子,都会喊他一声。他知道我一个人带孩子辛苦,有时炖了排骨汤,会端点过来给我和小凯尝。小凯那孩子,起初还抵触,后来竟也跟他聊起武侠小说来。
那天换完灯泡,周老师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秀玉,下周末学校有场话剧,是《雷雨》,我多了一张票,你要不要去看看?”我愣了一下,心里像有只小鹿在撞。我已经好几年没进过剧院了,更别说和一个男人一起。我本能地摇头:“不了,小凯还有课。”他有些失落,笑了笑:“那改天吧。”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厉害。我知道自己不该多想,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的车声,心里那份孤独就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那阵子,阿强打电话来,信号断断续续的。他说工地上忙,可能年底才能回来。我握着手机,想说家里灯泡坏了有人帮忙换,想说小凯成绩下滑我快撑不住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一个人在外头风吹日晒,我怎么能用这些琐事烦他?最后只是说:“你注意身体,别太拼了。”挂了电话,我蹲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眼泪啪嗒啪嗒掉。
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打乱了我的生活。那天晚上十点多,小凯还没回家,我急得满城找,给同学家长打电话,都说没见着。我站在校门口,风呼呼地刮,腿都是软的。周老师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骑着电动车赶到我身边,说:“别慌,我陪你去派出所调监控。”那一路,他骑车,我坐在后座,忍不住拽着他的衣角,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最后在网吧找到了小凯,他正打游戏打得眼通红。我气得一巴掌甩过去,小凯捂着脸,梗着脖子瞪我。周老师赶紧拉住我,又蹲下来对小凯说:“小凯,你妈一个人找你找了一晚上,急得路都走不稳了。你爸爸不在家,你就是家里的男子汉,怎么能让她这么担心?”小凯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进我怀里哭:“妈,我错了,我再也不去网吧了。”
那晚回家,周老师给他煮了碗面,小凯吃完睡着了。我坐在客厅里,他还没走,给我倒了杯热水,轻声说:“秀玉,你太累了。有些事,别一个人扛着。”我低着头,眼泪滴在水杯里,心里翻江倒海。我知道自己对他有了不该有的依赖,可我也清楚,我有丈夫,有家庭,我不能跨出那一步。
几天后,阿强突然打了个视频电话。我一看时间,是那边的清晨。他穿着工装,脸上黑了不少,却笑着举着个手机说:“秀玉,你看这是啥?”屏幕上是一张机票订单,日期是下个月十五号。他说:“我跟公司申请调回国内了,项目那边交接完,我就回来,再也不走了。”我愣住了,半天没说话。他又说:“我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了,我听见小凯上次电话里喊爸爸,心里跟刀割一样。钱挣不完,可老婆孩子不能等。”我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个月,我像换了个人。我去把头发剪短了,把家里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给小凯买了他最喜欢的球鞋,还特意去学了几道阿强爱吃的菜。周老师来还我家的工具箱,我看到他眼里有一丝释然,他笑着说:“秀玉,你丈夫要回来了?那挺好。”我点点头,真诚地说:“周老师,这段时间谢谢你。”他摆摆手,转身下楼,背影有些落寞,但我知道,我们都守住了该守的东西。
阿强回来那天,我带着小凯去机场接他。他瘦了,黑了,但眼睛亮晶晶的。小凯跑过去,叫了声“爸”,阿强一把抱起他,眼眶红了。我站在几步外,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他放下小凯,走到我面前,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项链,是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个小小的月亮。“在非洲集市上买的,不是很贵,但我想着你戴上肯定好看。”他说着,手有些抖。我低下头,他笨手笨脚地给我戴上,温热的指腹碰到我脖颈,我鼻子一酸,说:“回来就好。”
日子慢慢回到了正轨。阿强在本地找了份工作,工资虽然比非洲低了点,但每天能回家吃饭。他早上送小凯上学,晚上陪我散步,周末还学着做饭,虽然做得难吃,可我和小凯都吃得津津有味。我又变成了那个被丈夫疼着的女人,脸上的笑容也多了。有回邻居大姐打趣我:“秀玉,你这阵子气色真好,像年轻了十岁。”我笑着不说话,心里却知道,一个家,终究是要有个伴儿。
如今再想起那段最难熬的日子,我倒不觉得苦了。生活就是这样,有聚有散,有苦有甜。我感谢周老师在那段灰暗的日子里伸手拉了我一把,也庆幸自己守住了底线,没让那个家垮掉。阿强有时喝多了,会拉着我的手说:“秀玉,下辈子我还娶你,但再也不去那么远的地方了。”我笑着锤他:“你说话算话。”
窗外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进来,小凯在写作业,阿强在厨房里笨拙地切土豆丝,我看着他们爷俩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世界上最幸福的事,不过就是这样: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陪你立黄昏。那些漫长的等待和孤独,都化成了此刻的安宁。而我终于明白,婚姻里的苦和甜,都得两个人一起尝,一个人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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