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顿饭吃到一半,谭哲才知道对方的名字叫周玲。是介绍人临时拉的一顿饭,说两个人都在附近上班,先见见,不用太正式。饭馆是他选的,一家做湖北菜的小馆子,她坐下来扫了一圈菜单,点了两个素菜,说不用浪费,她吃不了多少。
刚开始气氛还行。两个人聊了聊工作,她在广告公司做策划,他搞装修工程,最近刚接手一个工地的活,忙得脚不沾地。谭哲觉得她挺利索,说话干脆,不太在气氛上绕弯子。他递了杯水过去,她接过来喝着,桌上的菜也动了几筷子。
大概吃到第四十分钟,不知道哪个话题拐到邻居家刚满月的孩子上,周玲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小孩是可爱,但只要想到自己得十月怀胎,还得养一个孩子出来,我确实不怎么想生。”
谭哲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是闲聊,没想到她这么直接。他想了想,笑了一下,说:“可有孩子还是不一样的吧,家才有个家的样子。”
周玲没接这句话。她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才开口,语气没变,还是那种很平和的调子:“我明白,我身边也有朋友这么想。但问题是,孩子生了谁来养?我身边好几个姐们,生完三年,胖了二十斤不说,工作基本就得重新找。一个小孩是吞金兽,报个便宜一点的兴趣班,一学期也得大几千。我自己现在工资也就七千来块,养得活我自己,这要真养个孩子,我得算成本。”
谭哲没说话。他的筷子悬在半空,过了几秒才夹了一小块牛腩放到碗里。周玲看出他的犹豫,干脆往通透了说:“其实咱们今天见面,这种话题本来不该头一次就说透,但我感觉你还是个挺实在的人。我这人不爱误人工夫,我这辈子不太想生小孩,你要是特别想当爸,那咱俩也就不耽误了。”
谭哲坐在那儿,手里的筷子没停,但饭桌那头的笑意浅了。他知道她不是在试探,她是在划底线。
空气有点僵。他忖了忖,还是想说清楚:“其实我也不是说非得要一个孩子,我就是觉得,家里有个孩子,老了才有个依靠。”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有点空,又补了一句,“我这人条件一般,可能也没法跟条件特别好的人比,但养个孩子我还是养得起的。”
周玲笑了一下,没接那个话。
那顿饭吃完,两个人同时在门口说了声“那你慢走”,然后一个往地铁站,一个往工地,各自散了。
谭哲当天晚上坐在工地的板房里,手机搁在铁架床的枕头边,屏幕亮了一下,是介绍人的消息:“小周跟我说,人挺好的,就是观念不太合,你们俩聊到孩子了吧?”
他看着屏幕,打了两个字“没事”,又删了。他其实不太确定,她是因为碰上了自己不够条件才不想要孩子,还是真不想要。他又点开了周玲的朋友圈——只有一条,是转发的那种关于女性生育损伤的文章,配了一行字:看得我更害怕了。
谭哲翻完那篇文章,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过了两天,他又见了一个姑娘。介绍人说这个年纪比他小两岁,在一家药店做收银,脾气好,不爱攀比。
那姑娘如约来了,声音细,话很少,点了一碗馄饨,慢慢吃。这次谭哲学聪明了,没提孩子的事,聊的是电视剧、附近新开的商场、猪肉又涨了。走的时候姑娘加了他微信,他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没松多久。聊到第四天,姑娘在微信上问他:“你是家里独子吧?”
他说是。
她说:“谭哥,我这个人直,你爸妈年纪应该不小了,以后是不是得盼着抱孙子?”
谭哲拿着手机,站在刚铺完瓷砖的客厅里,转头看了看窗台上堆着的墙灰和电钻。他没马上回。过了十几分钟,姑娘又发了一条:“咱俩还是先算了,别耽误你找合适的。”
他回了个“嗯”,再没多聊。
后来介绍人又给他推了一个幼儿园老师,说课讲得好,人也面善。他约了三次,前两次对方都因加班取消了。第三次总算见上面,人倒是温和,聊了半小时,他小心翼翼绕开孩子话题,说起了自己接的那个装修活,说业主多难缠,鸡毛蒜皮到处挑毛病。
姑娘听着笑着,末了忽然问了一句:“谭师傅,你是想找个一起过日子的,还是得找一个能生孩子的?”
谭哲被这问题直接钉在原处。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答案,姑娘自己接了一句:“我这人前两年就定了,我这辈子不生,谁劝都不行。你要是想找那种能生的,往后换人还来得及,别耗着。”
她说完这句,还跟他干了一杯茶,然后笑着说:“咱俩当朋友挺好。”
谭哲那晚回到出租屋,一室一厅的房子里有点乱。他坐在沙发边,茶几上还有前两天吃的泡面盒。他拿起手机,又放下。他发现自己被同一种问题撞了三次。
第三次见面之后,他反而消停了。介绍人再给他推人,他就说工地忙,先不见面了。
他不是没想过让步。有一回夜里躺床上,他翻到一个之前相亲姑娘的朋友圈,里面贴了张去云南旅游的照片,一个人站在洱海边,笑得挺轻松的。他搁下手机想了半天,琢磨着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就找个不生孩子的。
可这个念头一上来,他脑子里紧接着就是过年回家,六十多岁的妈在厨房里炒菜时随口问的那句:“你这对象到底什么时候能领回来?”他爸坐在客厅里,只顾着看天气预报,什么也不问。
他还想起前年他爸突发脑血管疾病,他在医院陪了半个月,整层病房里这样的家庭,子女多的还能轮换着搭把手。他就他一个,一个人硬扛了半个月。
那时候他就下过一个决心:不能让自己到那个年纪还要一个人操心这种事。
可这决心,好像越来越不值钱了。头一年相亲,他多了个心眼,遇到觉得不错的,会试探性问一句:“你喜欢小孩不?”有的说看缘分,有的直接说养猫了不想要孩子。
他也试过把话说得更软:“真有了再说,顺其自然。”可他发现,他不提、不追问、轻飘飘地带过去,对面就像松了一口气似的,把他往朋友那边推。
也有愿意生的,可那又是另一回事。他去见过一个在镇上做护工的,条件一般,一见面就开门见山:“我命里没大本事,你有房没有?要是结了婚还得租房,那孩子先别拖累我了。”谭哲那天饭没吃完就走了。
他后来其实很少再跟人说自己的想法了。他身边几个干工地的工友,比他大几岁的那茬,孩子都上初中了,整天发愁补课费、中考分,看着也累。
但再累,回了家脸上还是有点热乎气的。他一个人躺在工地板房床上,手机滑下来砸到鼻子,那一下疼得他翻身坐起来,心想:这日子真没个头。
又过了两个月,介绍人给他发了个姑娘的微信,说:“这个年轻,就是身材有点瘦,不过人家说能生,你们聊聊。”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很长一段话,想了想,删了。回了句:“先看看她本人什么态度吧。”
对方发了个问号过来。
他没解释。他想,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他到底是需要那个女人,还是需要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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