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十三了,明天就要进养老院。昨晚上我把存折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看了又看,最后下了狠心,这钱,一分都不留给儿女。
老伴走的那天,攥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老头子,钱你握紧,别全让孩子们哄了去。我当时还笑她,说孩子们都懂事,不会的。现在想想,还是她看得通透。
我在这个老房子里住了四十年了,水泥墙皮掉了好几块,木窗框也朽了,关不严实。可我一闭眼,就能看见老伴坐在缝纫机前,踩着踏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那时候儿子刚上小学,女儿还在怀里。
一转眼,他们都大了,也都变了。
儿子在县城开五金店,店不大,堆满了管子、螺丝、电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儿媳妇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八。两个人整天念叨着换个大点的门面,可哪有那个本钱。
女儿嫁到省城,女婿在厂里三班倒,女儿自己也没个正经工作,带着一个八岁的小宝,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每次打电话回来,没说几句话就叹气。
我知道他们难,所以一开始,我不吝啬。
儿子说,爸,我看中一个门面,位置好,人流旺,就差八万块,你借我,年底准还。我给了三万。他说不够,我说慢慢来,别一口吃个胖子。
女儿说,爸,小宝要上私立小学,一年学费加上杂七杂八得四万,你先帮我垫上,以后还你。我给了两万。
他们拿了钱,脸上那个笑啊,真真切切。那一个月,我的电话特别多,儿子说,爸,天冷了,你穿厚点。女儿说,爸,我给你买了个护膝,快递到了。我心里热乎乎的,觉得这钱花得值。
可等那阵热乎劲过去,电话又稀了。我打过去,那边总是忙,说不了两句就挂了。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去年冬天那场摔跤。
那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水泥地上。胯骨像裂开一样疼,喘气都费劲。我爬不起来,躺在地上,过了好一阵才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
我先给儿子打,响了半天他才接,电话那边闹哄哄的,他大声说,爸,我正卸货呢,啥事?我说摔了,起不来。他说,那你自己打120啊,我这走不开。说完就挂了。
我又给女儿打,她迷迷糊糊的,听我说完,说,爸,我这离你三百多公里呢,等赶回去天都亮了,你先叫救护车,我明天请假回去。她倒是没挂,可也没一句心疼的话。
我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眼泪自己就流下来了。地砖冰凉,凉气顺着脊背渗进骨头里。我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我哪怕咳嗽一声,她都赶紧过来摸我的额头。
最终还是隔壁老李听见动静,砸门进来,帮我叫了救护车。到了医院,说是股骨骨折,要打钢钉。
住院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孤零零的日子。
儿子来了一趟,一进门先问,爸,这住院费能报销多少?又说,你那三轮车搁楼下也没人骑,我拉走用吧。女儿来了一趟,提着一兜橘子,坐在床边,说了没几句,就开始念叨小宝要参加寒假冬令营,三千九百八,问我能不能再帮衬一下。
我躺在病床上,腿上吊着牵引,他们没问过我一句,疼不疼,夜里睡得安不安稳,护工请了没有。我望着天花板,心里一点一点凉透了。
隔壁床的老哥,六十多,也是骨折,两个儿子轮着来伺候,端屎端尿,削苹果喂饭。我看着看着,赶紧把脸别到墙那边。
出院以后,我拄上了拐杖,走路不利索,做饭洗衣都费劲。我跟儿子商量,说想找个保姆,或者去养老院。儿子说,爸,雇保姆一个月少说四千五,养老院也得三千块,你那退休工资刚够,可你还有吃喝拉撒呢。不如把房子卖了,钱存起来,你住养老院用利息都够了。
女儿也在电话里帮腔,说,爸,房子卖了住养老院,剩下的钱我们帮你打理,比放在银行划算。
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们不是在替我打算,是在替我的房子打算。
这房子虽然旧,虽然小,可它是我的根。墙上有老伴挂的挂钟,钟摆停了,她也不在了。阳台上有她养了几十年的月季,冬天枯了,春天又发芽。我要把它卖了,我就真成了没根的人。
我想起了老周。
老周住隔壁单元,比我大三岁,在粮站干了一辈子。他儿子结婚要买楼,他心一软,把房子过户给了儿子。结果儿媳妇说,爸,你一个人住着两居室太浪费了,不如找个养老院,有伴儿。老周没别的办法,住进了城郊最便宜的一家养老院,四个人一间,屋里一股尿骚味。他儿子半年没去看过一次,有回老周自己跑回来,发现门锁换了,钥匙打不开。他在楼下站了半个钟头,又默默走了。
他后来给我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说,老兄弟,我把自己的窝拆了,现在连个回头路都没有。
我挂掉电话,一夜没睡着。我怕,我怕自己哪天也落得这个下场。
那天晚上,我摸出枕头底下的存折,看了又看。上面是二十八万六,是这些年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加上这套老房子,估摸着能卖三十来万。这就是我这一辈子的家底。
儿子开走了我的三轮车,女儿隔三差五从我这儿拿钱,他们还以为我不知道,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给的。可他们从来没想过,我这点钱,是我和老伴一分一毛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老伴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临走还穿着补丁的内衣。
我想着这些,越想越心寒。我要是把钱留给他们,他们花完了,还是穷,还是惦记。倒不如我把它安排干净,让他们死了这份心,自己去奔日子。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社区老年活动中心。那里就是一间旧屋子,几把塑料椅子,一张掉漆的棋牌桌,冬天冷得坐不住人。几个老伙计缩在角落里,手都揣在袖子里。
我找到主任,说,我想捐点钱,给咱这儿添两台暖气和几张好点的桌子。主任愣了半天,说,大爷,你孩子答应吗?我说,这是我的钱,跟他们没关系。
我又去了一趟房产中介,把房子挂了出去。中介小伙说,叔,再考虑考虑?我说,考虑好了。
回来的路上,我去了趟银行,办了一张新的存折,把五万块转了进去,剩下的二十三万六,我准备捐出去。卖房子的钱,我计划分三份,一份交养老院,一份给活动中心,一份捐给山区助学。这样,我走了以后,钱还能帮上别人,不至于让他们两个惦记来惦记去,伤了手足情分。
这些事,我都没跟儿女说。我知道,说了,家里非得炸锅不可。
明天就要进养老院了。昨天我给儿子和女儿打了电话,说有事要交代,让他们今晚来一趟。儿子进门时脸上带着笑,说,爸,是不是想通了,要分家产?女儿也跟着说,爸,你早该这样了,钱放手里又不下崽。
我没说话,等他们坐下,我把存折和那份捐款意向书放到桌上。
我说,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二十八万六。房子我也挂出去了,卖的钱我也安排好了。你们,一分都拿不到。
屋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声。
儿子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撞到身后墙上,他嗓门大得像要把屋顶掀了:爸你疯了?我们是亲生的!你宁可捐给别人也不给我们?
女儿眼圈一红,声音就尖了,说,爸,我在这个家就没一点份儿了吗?我当初嫁人的时候你一分嫁妆都没给,现在你有了钱就往外扔?
我手抖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我说,你们小时候,我天天盼着你们长大,盼着你们有出息。你们现在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家,却天天惦记我的棺材本。你们摸着良心问问,从我住院到现在,你们给我倒过一杯水没有?
儿子梗着脖子,说,那你也不能把钱全捐了,我们是你孩子,于情于理都该是我们的。
我不再跟他们吵。我起身,从床底拉出那个旧铁盒子,那是我老伴当年装针线的盒子,里面放着我和她的结婚证,还有一本发黄的账本。
我把账本翻开,一页一页指给他们看。
一九八二年,小宝第一次叫爸,我高兴得一夜没睡。一九八五年,丫头发高烧,我背着她跑了三里地去医院,鞋都跑丢了一只。一九九零年,小宝上小学,偷拿了同学一块橡皮,我打了他屁股,打完自己躲厨房哭。一九九三年,丫头考了双百,我给她买了一个红发卡,她戴了好几年。
账本上记的,没有一笔是钱。可我这一辈子,全在这上面了。
我把账本推过去,说,我是爹,我不是你们的银行。我养了你们小,没欠你们什么。你们要真孝顺,我明天去养老院,你们常来看看我,比给我烧多少纸都强。
儿子不说话了,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女儿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
我坐在那里,心里又酸又涩。说句心里话,我何尝不想把钱留给他们?可留了,他们这辈子就毁了。儿子四十多岁的人了,还在琢磨着跟老父亲要钱,女儿也三十多岁了,一开口就是小宝的学费。他们从来不想想,自己该怎么挣。
过了好半天,儿子哑着嗓子说,爸,你回家吧,我养你,我以后不惦记你的钱了。
女儿也抽噎着说,爸,我也不要了,我以后常来看你。
我摇摇头,说,养老院的床位都定好了,定金都交了。你们有这句话,我比拿了金子还高兴。明天送送我就行了。
那天晚上,他们都没走。儿子帮我收拾行李,把一件件衣服叠好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女儿进厨房,给我煮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坐在桌边,一口一口慢慢吃着,面条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酸。我老伴走后,这是头一回,家里又有了热乎气儿。
今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就醒了。我最后一次擦了一遍老柜子,把老伴的照片用软布擦干净,放进行李箱最上层。然后锁上门,把钥匙压在门口花盆底下。
邻居老李站在楼道里,问我,真走啊?我说,真走。他拍拍我的肩,没再说话。
到了养老院,办完手续,护工领我进房间。屋子不大,但干净,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烘烘的。我带来的东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好了。
我坐在床沿,枕头底下放着那张新的存折,里面是那五万块钱。那是我给自己留的,留着给护工买点水果烟酒,也留着应急。等我走了,剩多少,都捐出去。
楼下院子里,几个老人围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一只花猫在花坛边打盹。护工说,中午食堂吃红烧肉,让我别走远。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存折,又摸了摸上衣口袋,那本旧账本我带在身上,没有放进箱子。我翻开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这辈子,没亏欠谁。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口袋,躺下来,枕着手臂看窗外。天很蓝,云很白,院子里的老人在笑。
明天,我就跟他们一样了。
不,从今天起,我就跟他们一样了。
存折还在枕头底下,五万块,一分没少。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回,我才真正把钱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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