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文学创作,人物情节均为杜撰,请勿对号入座,谢谢赏读。
楔子
二〇〇三年秋,九月中旬。
江南省,清州市。连着下了三天雨,这天早上总算放晴了。太阳从东边爬起来,把积了一夜的湿气慢慢烘干。梧桐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黄,落在人行道上,被早起赶路的人踩得黏糊糊的。
清州市公安局大楼,坐落在建设路中段。八层高的老式办公楼,贴着米黄色马赛克瓷砖,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底子。楼前的水泥广场上,停着几辆黑色桑塔纳和一辆老旧的面包车。旗杆上的国旗被昨夜的雨水洗过,红得发暗,在晨风里懒洋洋地飘着。
大楼一层的会议室,朝南,落地玻璃窗占了整面墙。阳光斜着切进来,把长条会议桌照得一半亮一半暗。桌上铺着墨绿色的呢绒桌布,几只搪瓷茶杯摆得整整齐齐,杯盖半敞着,飘出淡淡的茶叶梗味儿。
墙上挂着一幅"人民公安为人民"的锦旗,边角有些卷边。靠门的位置,立着一台落地式电风扇,扇叶上积了层灰,没开。
八点五十五分,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清一色的深色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有人低头翻着文件,有人小声交谈,茶杯碰着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手里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中等个子,身板挺直,穿着件半新的深蓝色夹克,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不长,寸头,鬓角有些花白。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发亮,但鞋帮处有一道细微的裂口,拿鞋油填过,仔细看还是能瞧出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前排的位子,挨着主位那侧,已经坐了三四个人。后排还有几个空座。他犹豫了一下,抬脚往前排走。
"哎——老江,这边坐。"
声音从主位旁边传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秃顶,油光满面,肚子把西服扣子撑得紧绷绷的。他是副局长,姓马,叫马德旺。马副局长抬起下巴,拿笔杆点了点身后那排空椅子,眼皮都没抬。
"前排是领导专座。你刚调来,先去后面坐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翻文件的停了手,交谈的闭了嘴。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个叫老江的男人。
老江夹着文件袋的手,微微收紧。他脸上没啥表情,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他站在原地,没动。
马德旺似乎觉得还不够,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拔高了几分:"老江,听见没?后面有空座。新来的,规矩得懂。"
有人低下头,端起茶杯猛喝一口。有人拿手指搓着文件边角,眼神飘忽。
老江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后排,在最靠门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了。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坐下的时候,把文件袋轻轻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放在桌布上。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腹上有些细密的茧子。
没人注意到,他交叠的双手,指节微微泛白。
第一章
老江全名江卫国,四十二岁。老家在清州下属的桐县,地地道道的农村娃出身。
他当过兵,八一年入伍,在北方一个通信连待了四年。八五年复员,分配到桐县公安局,从最底层的片警干起。巡逻、值班、调解邻里纠纷、半夜出警抓小偷,啥活都干过。
桐县穷,公安局更穷。九几年的时候,局里连辆像样的警车都没有,出警靠骑自行车。江卫国骑的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蹬了六年,链子盒锈得直掉渣。他腿长,骑得快,桐县的大街小巷,没他跑不到的地方。
他这人,不爱说话,但干活不要命。九八年抗洪,桐县河堤决口,他泡在齐腰深的水里,连续扛了十三个小时的沙袋,最后被人架上来,嘴唇发紫,腿肚子直打哆嗦。那年他三十七,立了个三等功。
零一年,桐县搞严打,他是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带队端了一个盘踞在城郊的盗窃团伙。那帮人手里有刀,还有把改装过的土铳。行动那天夜里,天下着瓢泼大雨,土路泥泞得拔不动脚。江卫国第一个踹开院门,左臂挨了一棍子,肿了半个月。案子办得漂亮,局里报了二等功。
零二年秋天,市局要往下边抽调一名干部到市局刑侦支队当副支队长。桐县局推荐了他。推荐理由写得简单:作风扎实,敢打硬仗,群众基础好。
调令下来的那天,桐县局的同事们给他饯行。在县城一家小饭馆,摆了两桌。局长亲自敬了他三杯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卫国,到市局好好干,别给咱桐县人丢脸。"
江卫国端着酒杯,一饮而尽。他没说啥豪言壮语,只是红着眼圈,挨个给弟兄们敬了一圈。
他媳妇周翠芳,在桐县棉纺厂上班。厂子不景气,半死不活的,她一个月到手不到四百块。儿子江小波上初三,正是费钱的时候。一家三口住在公安局家属院一套六十平米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墙皮泛潮,卫生间漏水。
调去市局,工资能涨两百多,还能分到一套八十平米的集资房。这对江卫国来说,不是升官不升官的事儿,是实打实地改善日子。
报到前一天晚上,翠芳帮他收拾行李。一件件衬衫叠得方方正正,放进那个旧皮箱里。皮箱是八五年他复员时买的,人造革面,四个角磨得发白。
"到了市里,少说话,多干活。"翠芳一边叠衣服,一边叮嘱。她比江卫国小两岁,眉眼周正,就是常年操劳,眼角有了细纹。"市局跟咱县局不一样,人多,关系杂。你性子直,别得罪人。"
江卫国坐在床边,拿块绒布擦皮鞋。他擦得很仔细,鞋缝里的泥垢,拿牙签一点点挑出来。"我知道。"他闷声应了一句。
"那个马副局长,听说挺霸道的。你别跟他硬顶。"翠芳把最后一件毛衣塞进去,按了按,皮箱盖刚能合上。
江卫国没接话。他听说过马德旺。马德旺是市局的老人了,在副局长位子上坐了六年,分管刑侦和治安。手底下有一帮人围着转,市局里人称"马大胖子"。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赶车。"江卫国把擦好的皮鞋摆在床脚,吹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桐县夜晚的虫鸣。去市局,是好事,也是难事。他心里有数。
第二天一早,他拎着皮箱,坐上了去清州市的长途汽车。车票十八块五,颠了两个半钟头,才到清州汽车站。
第二章
清州市汽车站,人声嘈杂。江卫国拎着皮箱,走出候车大厅。外面的日头已经升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他站在马路牙子上,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天际线。
市局离车站不远,三站路。他没打车,拎着箱子步行过去。箱子沉,勒得手掌发红。他换着手拎,走一段,歇一段。
到了市局大门口,他站住了。抬头看了看那栋八层楼,又看了看门口站岗的年轻保安。他整了整夹克的领子,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传达室的老头登记了他的名字和来由,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江卫国道了声谢,拎着箱子,穿过水泥广场,进了大楼。
楼道里光线暗,日光灯管嗡嗡响。楼梯是水磨石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他爬到四楼,刑侦支队的办公区。
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正围着一张桌子看报纸。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江卫国报了姓名,说明了来意。
一个瘦高个儿站起来,四十来岁,戴着副眼镜,手里夹着根烟。他是支队政委,姓吕。"老江吧?欢迎欢迎。局长办公室在六楼,你先去报到,回头来这边坐。"
江卫国点点头,转身往外走。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桐县来的那个?看着挺土。"
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马局昨天还念叨呢,说新来的不懂规矩,得敲打敲打。"
江卫国脚步没停,面不改色。他当了二十多年公安,啥风浪没见过。这点闲话,还刮不动他。
六楼,局长办公室。局长姓方,五十出头,瘦高个儿,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他翻了翻江卫国的档案,又问了几个桐县严打的情况,江卫国一一作答,不夸大,不谦虚,就事论事。
方局长听完,点点头,把档案合上:"卫国同志,你的情况我了解。市局的情况,比下边复杂些。你来了,先熟悉熟悉。今天上午九点有个碰头会,你一起参加。"
江卫国应了一声"好"。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他回到四楼刑侦支队。吕政委给他安排了个靠窗的位子,在办公区最里头。桌上有一部电话、一个搪瓷杯、一摞旧文件。他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打开,拿出那件白衬衫,挂在了椅背上。
九点差五分,吕政委喊他:"老江,开会了,六楼会议室。"
江卫国跟着吕政委上了六楼。进了会议室,他找了个空座坐下。马德旺那句话,就是在那个时候砸过来的。
——"前排是领导专座。你刚调来,先去后面坐吧。"
江卫国坐在后排那把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他脸上平静,心里却在翻腾。
他不是没坐过前排。在桐县局,他开会从来都是坐在前排的。那是凭本事挣来的位置,不是谁施舍的。到了市局,他没想着争啥,可被人当众这么一撅,心里跟吞了只苍蝇似的,不是滋味。
马德旺说完那句话,又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仿佛刚才只是顺嘴吩咐了一句。旁边的人附和着笑,眼神却时不时往后排瞟。
江卫国没抬头,目光落在桌布上那几道洗不掉的茶渍上。他想起翠芳昨晚的话——"少说话,多干活。"
行。那就干活。
第三章
会开了四十多分钟。方局长讲了讲下半年的严打部署,马德旺补充了几句,无非是强调纪律、压实责任。江卫国坐在后排,一字不落地听着,偶尔在文件袋里的笔记本上记两笔。
散会的时候,马德旺率先起身,腆着肚子往外走。经过江卫国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停,也没看他,径直出了门。
江卫国等前排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他叠好笔记本,塞进文件袋,拎着,慢慢走出会议室。
回到四楼办公区,吕政委正在给自己倒水。看见江卫国进来,招了招手:"老江,过来坐。"
江卫国走过去,在吕政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吕政委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刚才马局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人,就这脾气,对谁都这样。"
江卫国笑了笑:"没事,吕政委。我坐哪儿都一样。"
"你能这么想就好。"吕政委喝了口茶,茶水颜色淡得像洗锅水。"马局分管咱们支队。以后工作上,免不了要打交道。他这人,面冷,但人不坏。就是……好个面子。"
这话里的意思,江卫国听得明白。他点点头,没接茬。
办公区的电话响了。一个年轻民警接起来,听了两句,捂住话筒,朝江卫国喊:"江支队,桐县局来电话,找你。"
江卫国走过去,接过电话。是桐县局的老王,他以前的搭档。
"老江,到了?市局咋样?"老王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吵吵嚷嚷的,像是值班室。
"到了。挺好。"江卫国简短地答。
"那就好。对了,你走那天那个盗窃案的卷宗,我给你寄市局了,走的邮政,应该这两天到。那案子你最熟,别让市局那帮人给改了。"
"知道了。"
挂了电话,江卫国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的几辆桑塔纳。阳光白花花的,晒得玻璃窗发烫。他心里盘算着,先把桐县移交过来的案子捋一遍,摸摸市局这边的办案流程。
他刚调来,两眼一抹黑。支队里的人,他大半不认识。刚才开会那会儿,他留意了一下,刑侦支队加上他,一共十二个人。支队长是空着的,暂时由吕政委主持工作。下面分了三个大队,每个大队三到四个人。
他这个副支队长,分管第二大队。二大队的队长姓董,叫董彪,三十出头,精瘦,眼珠子转得快。开会的时候坐在前排,挨着马德旺。
江卫国端着搪瓷杯,去水房接了杯开水。水房在走廊尽头,水龙头生锈了,拧开来,水哗哗地流,带着股铁锈味。他接了半杯,吹了吹,抿了一口。
回到座位上,他开始翻那摞旧文件。都是些往年的案卷复印件、会议纪要、通知通报。他一页一页地看,把人名、分工、流程,默默记在脑子里。
中午下班,食堂在负一层。江卫国跟着大伙儿下楼。食堂不大,几排长条桌,窗口卖饭的师傅穿着白大褂,一脸不耐烦。
"新来的?"卖饭的师傅瞅了他一眼。
"今天第一天。"江卫国点点头。
"啥级别的?"
"副支队长。"
师傅愣了一下,随即舀了一勺红烧肉,比给别人多给了两块。"那您去那边,领导窗口打饭。"
江卫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窗口旁边,单独摆了张小桌,坐着马德旺和另外几个局领导,正边吃边聊。
他没过去。他端着餐盘,在靠墙的一张空桌上坐下了。盘子里是半勺红烧肉、一份炒白菜、一碗米饭。他慢慢吃着,听见隔壁桌有人议论。
"那就是桐县来的江卫国?看着挺闷的。"
"马局今天给他个下马威,有意思。"
"人家好歹立过二等功,有啥好欺负的。"
江卫国嚼着米饭,味同嚼蜡。他不是受不了委屈的人,可这种明摆着的排挤,让他心里堵得慌。
下午,吕政委把他叫进里屋的小办公室。
"老江,有个事跟你商量。"吕政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案卷,推到他面前。"城西那边,最近接连发生了几起入室盗窃,案值不小。辖区派出所查了半个月,没头绪。马局的意思,让咱们支队接过来。我想了想,这个案子,你牵头吧。"
江卫国翻开案卷。三起入室盗窃,都发生在城西老城区,被盗物品包括现金、首饰、一台二十一寸彩电。案发时间都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嫌疑人手法老练,没有留下明显痕迹。
"二大队的人,你随便调。"吕政委补充了一句,"董彪手底下有个小李,脑子活,可以带着。"
江卫国合上案卷,点了点头:"行,我看看。"
从里屋出来,他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把案卷摊开,又从抽屉里翻出纸笔,开始列工作清单。
董彪正跟旁边的人聊天,余光瞥见江卫国在埋头看卷,嘴角撇了一下,没过来打招呼。
江卫国没在意。他先把三起案子的案发地点在地图上标出来,画了个圈。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城西派出所的号码。
"你好,我是市局刑侦支队江卫国。城西盗窃案,我想下午去现场看看,麻烦你们安排个人带路。"
第四章
城西老城区,清州市最破败的一片地方。巷子窄得只容一辆三轮车通过,两边是清一色的老式砖木房子,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地上污水横流,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霉味和煤炉的烟味。
江卫国骑着一辆从局里借来的旧自行车,跟着城西派出所的小张,在巷子里七拐八绕。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裤脚卷到脚踝,皮鞋上沾了泥点子。
第一户被盗的,是户姓王的老人家。老头七十多了,独居,耳朵背。江卫国在院子里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窗户上的撬痕。撬棍从窗框右下角插入,硬生生别开了锁扣。手法干净,没多余痕迹。
"老王,你发现被盗是几点?"江卫国站起身,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早上六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窗户开着,屋里翻得乱七八糟。"老头比划着,手抖得厉害。
江卫国走进屋。屋里不大,一室一厅,家具老旧。柜子被翻过,衣服扔了一床。他蹲在柜子前,拿手电筒照了照柜门内侧——有一小块擦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蹭的。
"小张,这柜子原来放啥了?"
"老人的存折和两千块现金,还有他老伴留下的银镯子。"小张翻着笔录本,"全没了。"
江卫国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出院子,在巷子里慢慢踱着,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壁、地面、屋顶。巷子深处有根电线杆,上面装了个路灯,灯泡碎了,只剩个铁座子。
"这路灯啥时候坏的?"
"好几个月了。没人修。"小张挠挠头。
江卫国心里有数了。嫌疑人选的作案时间,都是没月亮的夜里。这条巷子没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熟人作案,或者踩过点。
他又看了另外两户。手法如出一辙,都是撬窗而入。三户之间距离不远,都在半径五百米的范围内。
回到局里,天快黑了。江卫国没走,在办公桌前,把白天的发现整理成笔记。他画了张嫌疑人的行动路线图,又列了几个侦查方向:一是排查近期释放的盗窃前科人员;二是走访周边,看有没有陌生人出现;三是调一下附近几个路口的行人流量,找目击者。
他把方案拿给吕政委看。吕政委戴着眼镜,一行一行地看,越看越点头:"老江,你这思路,清楚。明天就按这个办。人手方面,董彪那边,你直接跟他协调。"
第二天一早,江卫国去找董彪。
董彪正坐在工位上,拿小镜子照着拔白头发。看见江卫国走过来,把镜子往抽屉里一塞,脸上堆出笑:"江支队,有事?"
"城西盗窃案,今天开始排查。你带小李,去派出所调前科人员名单,挨个过一遍。我去找目击者。"江卫国把分工说了一遍。
董彪听完,嘴角的笑僵了一下:"江支队,我这两天手头还有个案子,是马局亲自交代的。要不……小李跟你跑?"
江卫国看着他。董彪眼神躲闪,手指在桌面上敲个不停。
"行。小李跟我。"江卫国没多说,转身走了。
小李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圆脸,眼睛亮,干活有股子冲劲。他跟着江卫国,骑着自行车,跑遍了城西老城区周边的七八个居委会。
三天下来,走访了四十多户。有人反映,案发前几天,看见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在巷子里转悠过两次。中等个子,戴顶鸭舌帽,脸没看清。
江卫国把这条线索记下来,又去邮电局调了附近的公用电话记录。案发那几天的凌晨,没有可疑通话。
第四天,小李兴冲冲地跑来:"江支队,前科名单筛出来了。有个叫赵三的,去年因盗窃释放,就住在城西,离案发地不到一公里。有前科,会撬锁。"
江卫国接过名单,看了看赵三的照片和住址。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去会会他。"
赵三住在一栋老式筒子楼的三层。门敲了半天,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得像麻杆似的男人探出头,三角眼,脸色蜡黄。
"干啥?"声音沙哑。
"市局刑侦的。问你点事儿。"江卫国亮了亮证件。
赵三的眼神飘了一下,随即装出一副无辜相:"同志,我最近一直在家待着,哪儿也没去。"
江卫国没急着问案子。他靠在门框上,扫了一眼屋里——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摆着半瓶白酒,一个空碗。床底下露出一截电线,像是剥过皮的。
"赵三,去年出来的?"江卫国语气平淡。
"对,去年十月。我一直老实本分。"赵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你那工装呢?蓝颜色的。"
赵三的眼皮跳了一下:"啥工装?我没工装。"
江卫国没追问。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印着那三户被盗的现场照片。"认识这地方吗?"
赵三扫了一眼,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认识,没去过。"
江卫国收起照片,点了点头:"行。那打扰了。最近别出远门,随传随到。"
他转身下楼。小李跟在后面,小声问:"江支队,不是他?"
"是他。"江卫国走到楼下,点了一根烟。烟是那种最便宜的"大前门",他平时不抽,今天烦,破例了。"他撒谎了。第一,他说没工装,可他肩膀上有道蓝漆印,是工装蹭的。第二,他看见现场照片,瞳孔缩了一下,这是心虚的反应。"
小李瞪大了眼睛:"那咱直接抓啊?"
"没证据。撬棍、赃物,一样没有。得钓他。"江卫国吐出一口烟,眯起眼,"今晚,在城西老城区,放个饵。"
第五章
饵,就是一台旧彩电。江卫国从局里库房借了台淘汰的二十一寸彩电,放在城西派出所的一辆面包车里。晚上十点,他把面包车停在老城区一条偏僻的巷子口,车门虚掩着,车里黑着灯。
他和小李,蹲在巷子对面的一个废弃煤棚里。天黑透了,没有月亮。空气里闷热,蚊子嗡嗡地往脸上扑。江卫国拿袖子不停地扇着,眼睛死死盯着那辆面包车。
小李年轻,坐不住,一会儿换条腿,一会儿挠痒痒。江卫国低声说:"别动。动了就前功尽弃。"
小李老实了,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等了一个钟头,没动静。两个钟头,还是没动静。小李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的,打起瞌睡来。
江卫国掐了一把他的大腿,小李一个激灵,清醒了。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巷子口出现了一个人影。中等个子,穿着件深色衣服,头上顶着个东西,看不清。那人影在面包车旁边转了一圈,四下看了看,然后伸手拉开了车门。
江卫国从煤棚里一跃而出,大步冲过去。小李紧随其后。
"别动!警察!"
手电筒的光打在那个人的脸上。那人一惊,转身要跑,被江卫国一个侧扑,按在了地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反手把他的胳膊别到背后。
人按住了。江卫国喘着粗气,拿手电照了照他的脸——三角眼,蜡黄的脸,正是赵三。
面包车里,那台彩电还在。赵三的裤腰上,别着一根铁撬棍,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油漆屑。
回局里的路上,赵三在审讯室里,一开始还嘴硬。江卫国把撬棍往桌上一放,又拿出那张现场照片,指着窗框上的痕迹:"赵三,你那撬棍的弧度,跟这三户的撬痕,一模一样。你还要我找专家来比对?"
赵三的防线垮了。他耷拉着脑袋,交代了三起入室盗窃的经过。彩电卖了三百块,现金花了,银镯子藏在筒子楼的煤堆里。
凌晨四点,案子破了。江卫国走出审讯室,天边已经泛白了。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局里就传开了。城西系列入室盗窃案,三天破案,人赃俱获。
方局长在走廊里碰见江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漂亮,卫国同志。"
马德旺也听说了。他在办公室里,听完董彪的汇报,脸色不太好看。董彪在旁边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马局,这江卫国,还真有两下子。"
马德旺没吭声。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茶水苦得他皱了皱眉。
那天上午的例会上,马德旺还是照例坐在主位。江卫国这回没坐后排,也没坐前排。他挑了中间的位置,不卑不亢。
马德旺扫了他一眼,开口了:"城西那个案子,破得好。不过,"他话锋一转,"我听说,江支队办案,没跟分管领导请示,就擅自行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道目光投向江卫国。
江卫国端起搪瓷杯,抿了口茶,放下,不紧不慢地说:"马局,案子急,嫌疑人随时可能跑。我请示了吕政委,也跟您办公室报备了。"
马德旺的眼皮跳了一下。他确实没接到报备——董彪根本没往上递。
"以后注意程序。"马德旺冷着脸,把话题岔开了。
江卫国没再说话。他端着杯子,看着杯底的茶叶渣子,心里冷笑。
第六章
日子一天天过,江卫国在市局待了快两个月。
城西盗窃案之后,他在支队里有了威信。小李成了他的铁杆跟班,二大队的另一个老民警,也慢慢开始听他调度。董彪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跟马德旺那边走得更近了。
局里的人,开始用新的眼光打量这个从桐县来的"土包子"。有人发现,这人不光能破案,还特别公道。分任务不挑肥拣瘦,有了功劳不往自己身上揽,出了岔子先担着。
十一月底,清州市下了第一场雪。雪花不大,飘飘扬扬的,落在市局广场上,没一会儿就化了。
这天上午,江卫国正在看卷宗,桌上的电话响了。是方局长秘书打来的,让他去一趟局长办公室。
方局长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热得人想脱外套。方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保温杯,脸色比平时凝重。
"卫国,有个事跟你通个气。"方局长放下杯子,"年底班子要调整。刑侦支队缺个支队长,市局党委准备推荐你。"
江卫国愣了一下。他坐直了身子,眉头微皱:"方局,我刚来,资历浅。支队里比我合适的人,不少。"
"资历不是唯一标准。你能办案,能服众,这是硬道理。"方局长摆摆手,"不过,这事还没定。马局那边,推荐的是董彪。上面有不同意见,还要再议。"
江卫国明白了。马德旺想把自己的人推上去,方局长则看好他。这摊浑水,他卷进去了。
从局长办公室出来,江卫国在楼梯上站了很久。窗外雪花还在飘。他想起翠芳的话——"市局跟咱县局不一样,人多,关系杂。"
他以前在桐县,天高皇帝远,办案子凭良心,凭本事。到了市局,才知道,本事只是入场券,后面的弯弯绕绕,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没去找吕政委商量,也没跟任何人透露半个字。他回到工位上,继续看卷宗,像啥事没发生过。
可消息还是传得快。下午,董彪就来找他了,脸上挂着笑,比平时热情十倍。
"江支队,晚上有空没?马局说,请大家吃个饭,算是给咱们二大队鼓鼓劲。"
江卫国放下笔,抬眼看他:"几点?在哪儿?"
"六点半,清州饭店。马局定的包厢。"董彪搓着手,"江支队,你可一定得来啊。马局特意交代的。"
江卫国点了点头:"行。"
董彪走了。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江支队,别去。那饭局,是马局给董彪拉票的。去了,您夹在中间,左右不是人。"
江卫国笑了笑,拍了拍小李的肩膀:"没事。吃饭而已。"
六点半,清州饭店。老式国营饭店,包厢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有点潮。圆桌上摆着几盘凉菜:卤牛肉、拌木耳、花生米。马德旺坐在主位,旁边是董彪,还有几个其他科室的头头,都是马德旺那条线上的。
江卫国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马德旺抬了抬眼皮:"哟,江支队来了。坐。"
他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的位子。江卫国没坐那儿,绕到圆桌另一侧,在靠墙的空位上坐下了。
马德旺的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有人开始捧董彪,说他年轻有为,脑子活,跟着马局干了好几年,劳苦功高。董彪端着酒杯,笑得合不拢嘴,时不时给马德旺敬酒。
马德旺喝得脸通红,拿筷子敲了敲桌沿:"咱们市局,用人讲究个知根知底。跟着我干的,我亏待不了谁。董彪这孩子,我看着好几年了,踏实,听话。"
这话是冲着江卫国来的。桌上安静了一瞬。
江卫国夹了块卤牛肉,慢慢嚼着。他咽下去,拿起酒杯,站起身:"马局,我敬您一杯。感谢您这两个月对我工作的指导。董彪同志确实不错,年轻,有干劲。"
说完,他把杯里的白酒一口干了。
马德旺端着杯子,没动。他盯着江卫国,眼神复杂。他以为这人会推辞,会争,会表功。可人家就那么轻描淡写地,把球踢回来了。
"江支队客气了。"马德旺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把酒喝了。
那顿饭,吃得不冷不热。散场的时候,马德旺拍了拍江卫国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老江啊,以后好好干。市局不会亏待老实人的。"
江卫国点点头:"谢谢马局。"
走出饭店,夜风一吹,酒意上了头。小李在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来:"江支队,没事吧?"
"没事。"江卫国拉了拉夹克的拉链,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回走。雪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马局那人,就是护短。"小李愤愤不平,"董彪那案子,哪件不是您带着办的?到头来,功劳全是他的。"
江卫国没接话。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被云遮着,只漏出一点光。
"小李,"他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你跟着我干,委屈不?"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江支队,我跟着您学东西。委屈啥?"
江卫国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七章
转眼到了腊月。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浓。市局大楼里的暖气烧得更足了,走廊里飘着食堂炖肉的香味。
支队长的人选,还没定下来。局党委会开了两次,每次都争得面红耳赤。方局长坚持推荐江卫国,马德旺死保董彪。两边僵住了,最后上报到市里,等批示。
江卫国照旧每天上班,看卷、出警、带人办案。他接了个新案子,是一起跨省的诈骗案,涉及金额大,线索杂。他带着小李和另一个民警,连着熬了一周,终于把嫌疑人锁定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早上,江卫国刚到办公室,就接到通知,全体干警到大会议室开会,宣布人事任命。
他走进会议室,还是那张长条桌,还是那些人。前排的位子,马德旺已经坐了,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方局长坐在他旁边,神色平静。
江卫国这回没往后排走。他径直走到前排,在方局长旁边空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马德旺的眼角跳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说话。
会议开始。局办公室主任宣读了任命文件。江卫国的名字,赫然写在"刑侦支队支队长"那一栏后面。
屋里响起一阵掌声。方局长带头鼓的,吕政委跟着鼓,小李鼓得最响,手都拍红了。
马德旺坐在那里,手搁在桌面上,没动。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的。
江卫国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他没说啥感谢领导栽培的套话,只是说:"我刚来市局的时候,马局提醒我,新来的要懂规矩。今天我坐在这儿,就是想告诉马局,规矩我懂。往后,我带着弟兄们好好干,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说完,他又鞠了一躬,坐下了。
马德旺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色。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去趟厕所。"他丢下一句,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草草收了场。
散会后,江卫国回到四楼办公区。董彪坐在工位上,脸色灰败。看见江卫国进来,他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说啥,又没说出来。
"董彪,"江卫国叫住他,"你手头那个诈骗案,下午开个碰头会。你准备一下,做个汇报。"
董彪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江支队。"
江卫国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可董彪觉得,那手像有千斤。
第八章
马德旺消停了半个月。
腊月二十八,局里办年会,在清州饭店最大的包厢。两桌人,局领导和各科室负责人。酒菜上齐了,方局长举杯,说了几句新年祝词,大家伙儿开始互相敬酒。
马德旺端着酒杯,晃到了江卫国这桌。他脸喝得通红,走路有点打晃。他站在江卫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支队长,我敬你一杯。"马德旺的声音带着酒气,笑得意味深长,"你坐上这个位子了,前排的椅子,坐得舒服不?"
桌上安静了。几双筷子悬在半空,没人敢动。
江卫国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身。他比马德旺矮半个头,可脊背挺得笔直。
"马局,"他声音不大,可满桌都听得清清楚楚,"椅子舒不舒服,得看屁股底下干不干净。我江卫国坐哪儿,都不靠谁赏。靠的是活儿干得漂亮。"
马德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盯着江卫国,像要把他生吞了。半晌,他仰头把酒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转身走了。
第二天,马德旺请了病假。听说犯了高血压,住了院。
方局长找江卫国谈了一次话。
"卫国,马局那边,你心里有数就行。别把关系搞太僵。他毕竟是老同志,分管的工作多。"
江卫国点点头:"方局,我知道分寸。工作上,该配合的,我配合。私底下,他不找我麻烦,我也不会主动惹他。"
方局长满意地笑了笑:"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年后,马德旺出院了,回来上班。他见了江卫国,表面上客客气气,该交代的工作照常交代。可江卫国知道,这梁子,结下了。
他没放在心上。他手头有一堆案子要办,没空琢磨这些弯弯绕。
开春之后,江卫国带着刑侦支队,连破了几起大案。市局在省里挂了号,年终考核拿了全市第一。方局长年底调去了市政协,新来的局长姓孙,五十出头,雷厉风行。孙局长上任第一件事,就是调整了分工——马德旺不再分管刑侦,改管后勤和老干部科。
马德旺的办公室,从六楼搬到了三楼,挨着食堂。
那天搬东西的时候,江卫国路过三楼,看见马德旺蹲在新办公室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没停步,也没打招呼,径直走了过去。
可第二天,他让人给马德旺的办公室送了一台新电风扇。三楼那间屋子,朝北,夏天闷得像个蒸笼。
马德旺收到电风扇的时候,愣了半天。他问是谁送的,来人说是江支队长安排的。
他把电风扇搁在墙角,没装。搁了一个星期,天热了,实在受不了,才拿出来,装上了。
尾声
二〇〇六年夏。
江卫国在刑侦支队长位子上,干了两年半。支队上下,拧成了一股绳。董彪被他调去了交警队,后来在交警队干得也不错,逢年过节,还会给江卫国寄张贺卡。
马德旺五十五岁,退居二线,领着调研员的闲职,每天到单位翻翻报纸,喝喝茶。他的肚子更大了,头发掉得更稀了。
这天上午,马德旺拎着个保温杯,慢慢悠悠地爬到四楼,来找江卫国。
江卫国正在看一份案卷,抬头看见他,放下笔:"马局,坐。"
马德旺没坐。他站在办公桌前,拿保温杯敲了敲手心,沉默了好一会儿。
"老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岁月磨出来的疲惫,"当年你调来的第一天,我让你去后面坐。那事儿,是我不对。"
江卫国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马德旺花白的头发上,闪着银光。
"都过去了。"江卫国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热水,递给他。"马局,喝茶。"
马德旺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气氤氲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拿袖子擦了擦,又戴上。
"你比你刚来的时候,胖了点。"他忽然冒出一句。
江卫国笑了:"翠芳说我该减肥了。"
马德旺也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惭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他喝了口茶,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江卫国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后的早晨,想起那间阳光一半亮一半暗的会议室,想起那句"前排是领导专座"。
他拉了拉夹克的拉链。那件深蓝色夹克,他已经穿了三年,领口磨出了毛边。他没换新的。
翠芳说,这衣服穿着舒服,别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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