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葱老三,大号田守根,今年六十八,山东章丘人。
我们这儿的人,听我大号的不多,听“葱老三”的多。我家往上数四辈,都是种葱的。我爷爷当年往济南府送葱,一根扁担挑两百斤,走三十里,葱白不折一根。到我爹那辈,生产队的葱田归他管;到我这辈,包了三十亩地,种了四十多年大葱,直到前年腰不行了,才交给我儿子。
种葱我是内行,可今天不讲种,讲**存**。
每年霜降一过,来我家问存葱的人,比买葱的还多。城里回来的、短视频上看来的、邻村刚进城住楼房的,一进门就问:“葱老三,我买二百斤大葱,咋存?网上说埋土、说冷冻、说挂起来,到底哪个对?”
我今天把我家四辈人存葱的规矩,一次说透。先把我家的结论亮出来:
**存大葱,埋土是最懒的办法,冷冻是最毁葱的办法。我们家的规矩是四个字:晾、捆、挂、查。不用一锹土,一冬天葱白鲜嫩,不空心,不烂根。**
为什么?先得懂大葱是个什么东西。
## 大葱是“活”的,你把它当死的存,它就死给你看
我爷爷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葱离了地,不是死了,是睡着了。你存葱,不是存一捆菜,是伺候一个睡着的人。**”
大葱起出来以后,根还在,叶子里的水分还在,它还在呼吸,还在慢慢消耗葱白里存的养分。你埋土,土是凉的、湿的,捂着它,它就闷着呼吸,呼吸出来的热散不出去,捂久了,从根上发热,烂根就是这么来的。你冷冻,把它冻硬了,看着是“锁鲜”,其实细胞冻坏了,一化冻,葱软得像面条,切开一层皮一层水,那种葱,炒菜不香,是“死葱”。
**真正会存的,是让它“睡”得浅、睡得干、睡得凉而不冻。** 这就是我家四辈传下来的那套做法。
## 先说头一步,也是九成人栽跟头的一步:买葱和晾葱
存葱这个事,一半的成败,不在存的手艺,在**你买的是什么样的葱**。
我教城里的朋友挑葱,就三条。第一,葱白要紧实,你拿手攥一攥葱白中段,硬邦邦的,感觉像攥一根实心的小棍,这是好葱;发软的、捏着心里发空的,这种葱起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虚”了,怎么存都存不住,它的空心不是存出来的,是地里长的时候就空心了。第二,葱叶要绿、要“活”,叶子上没有大片黄斑黑斑。第三,看根,根须要白要干爽,根须发黑发黏的,根上带病,存到一半准烂给你看。
葱买回来,**千万别急着捆、急着收**。头一步是晾。
选个通风、晒不着太阳的地方——我家是院子里搭的凉棚,城里人在阳台、楼道都行,地上一层砖或者木条,把葱根朝下,一排一排斜靠着立起来,**根朝下、叶朝上,让它站着晾**,不是平摊着晾。平摊的葱,贴地那一面捂着,容易出毛病。
晾多久?看天。霜降前后起的大葱,晾五到七天。判断标准就一个字:**蔫**。葱叶打蔫、发软,葱白外层的皮摸上去干爽,像纸一样,这就晾到位了。我爹当年的说法是“**晾到葱叶会打卷,葱白皮响了,才行**”,你拿葱白在手上磕一磕,外皮沙沙响,里头还是硬的,这个火候正好。
晾这一步,好多人省了,买回来就捆起来收屋里。**葱身上带着地里的潮气就入囤,那潮气就是烂根的本钱。** 我家四十年的规矩,晾不够天的葱,宁可不存。
## 再说捆和挂,这才是“老三家的绝招”
晾好了,捆。
捆葱有讲究。**不要捆大捆,捆小捆。** 一捆七到八根,最多十根。为什么?还是那个呼吸的道理,大捆中心的葱,气散不出去,捂热。用旧布条或者软的草绳,捆两道,一道捆在葱白和叶子交界的地方,一道捆在叶子中段,捆成上头蓬松、下头齐整的“喇叭口”。
然后是挂。这是我家跟别人家最不一样的地方,也是“不埋土”的底气所在。
我家院子里,有两排架子,我爷爷那时候就搭的,碗口粗的木桩,一人多高,架上一根横木。捆好的葱,一捆一捆,**倒挂**,葱根朝上、葱叶朝下,挂在横木上,捆与捆之间,留出一拳的空当。
为什么倒挂?这里头有两层道理。
一层是老辈人传的:“**葱这东西,活着的时候根往下扎,叶往上长。你把它倒过来,它就以为自己还长着,不服老,撑着不空。**”这话听着玄,其实有真东西:葱的水分和养分,会自然地往根的方向回。正着放,养分顺着劲儿往根流,葱白上头那截先空;倒着挂,养分往叶的方向“顶”着,葱白反而饱满。你开春解剖一根倒挂的葱和一根正码的葱,倒挂的,葱白从上到下实心;正码的,上头两寸多半空了。
另一层是通风。倒挂着,一捆葱四面透风,没有一面贴着东西捂着。**存葱的病,十病九捂。** 只要透风,就去了大半的祸根。
城里没院子怎么挂?我教过好多人。阳台靠墙钉一排钩子,或者拉一根结实的绳子,葱倒挂上去,一排十来捆,占地不到一平米。挂的时候记着一条:**别贴墙**,跟墙留出两三指的缝,墙上返潮,贴墙的葱先坏。也别挂在暖气片跟前,葱怕的不是冷,是“烤”。
## 存葱的地方,一个字:凉;两个字:不冻
挂在哪儿,是我这套法的第三个关键。
我家挂在敞棚里,整个冬天,棚里温度基本在零上两三度到零下三四度之间晃荡,**葱上冻一层薄冰碴都没事,就是不能长期冻透,更不能化冻了又冻、冻了又化。**
城里人家,最理想的地方是没有暖气的那间屋,北阳台、封闭楼道、储藏间。**温度在零度上下,凉而不冻,是葱睡觉最舒服的被窝。** 有暖气的屋子最不适合,二十来度,葱以为开春了,加速消耗,葱白迅速发空发软,你存的是葱,它急着抽芽。
我儿子在济南住楼房,头一年存葱,把葱挂在有地暖的厨房,一个月,葱白捏着跟棉花似的。第二年听了我的,挂北阳台,门一关,一冬天下来,葱跟新买的一样。他拍视频发网上,好多人不信,说“你这是新买的摆拍”。我儿子把手机怼着葱根拍,那葱根,干干爽爽,须子上一点黏没有,评论区才服了。
## 最后一道功夫:查。存葱人冬天的“巡夜”
存葱不是挂上去就完事的,这是九成人不知道的最后一道功夫。
我爷爷管这个叫“巡葱”。我小时候,我爹每年冬天,隔上十天半月,夜里提个马灯去棚里转一圈。干什么?三件事:**看捆、摸根、拣坏的。**
看捆,是看葱叶掉得怎么样。倒挂的葱,头一个月叶子会慢慢干枯,这是正常的,葱叶干了正好给葱白挡风。掉下来的干叶,随手清走,别让它们堆在葱底下,捂潮气。
摸根,是用手摸葱根那头。好的葱根,摸上去是干爽的、凉的。哪一捆摸着发潮、发黏,或者根那头摸着有点温,那就是要出事的苗头,**根头发热是烂根的头一声警报**,赶紧把那一捆单独取下来,摊开散两天,缓过来了再挂回去;散不回来,葱白没坏的赶紧吃,别可惜一捆带坏一排。
拣坏的,是看见哪根葱外皮有黑斑、根须发黑的,别犹豫,抽出来。存葱跟行军一个理,**一根坏葱捂在一排里,一冬天能毁半架子。** 我爹常说:“**巡葱巡葱,巡的不是葱,是那个‘早’字。病要早看见,看见早就不是病,是根葱,吃了完事。**”
就这四个字,晾、捆、挂、查,我家用了一百多年。我家腊月里待客,现从架子上抽一把葱,一根根跟刚起出来的一样。我娘在的时候九十二了,年年冬天拿我们家的葱蘸酱,牙口不好,就吃葱白最里头那两寸,她说:“**咱家的葱,存到二月二,芯子还是甜的。**”
## 说说埋土和冷冻,也说说老话里的智慧
写到这儿,有人要问了:埋土不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吗?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
我得说句公道话。**埋土不是不行,是分地方、分条件。** 冀东、东北那边,冬天土冻得梆硬,挖沟埋葱,上头盖土,土是干冷的,葱在里头既冻不透又晒不着风,这是人家那片水土养出的办法,是好的。可在我们山东、河南这些冬天不算酷寒的地方,土层冻不透,土里带着潮气,埋下去的葱,十个里头三四个从根上坏。**老话的办法没有错的,错的是把一个地方的方子,当全天下的方子用。** 前几年网上把埋土法传得神乎其神,南方的朋友也跟着埋,杭州一位粉丝跟我说,埋了五十斤,开春刨出来烂了三十斤,挖出来的时候那个味儿,半条街都知道他家存葱了。
冷冻法更不用提了,那是把活葱当冻肉存。**葱和肉不一样,肉是死的,葱是活的。** 冻透了的葱,化冻就是一摊软皮,切都没法切,葱白里那股辛香味也散了,我们种葱人管那叫“死葱”,喂羊羊都嫌。
还有人说,那我买超市里切好的葱段、冷冻的葱花,不省事?省事是真省事,可你要明白一点:**大葱的香味,是葱细胞活着的时候锁在里头的。** 你存的整根葱,切的时候那股冲鼻子的味儿,就是它“活着”的证据。这也是我这套存法最想守的东西——**让一根葱,从地里到你的锅里,一冬天都是活的。**
## 尾声
前年我把地交给我儿子那天,把他叫到棚里,把挂葱、巡葱这套规矩,从头到尾教了一遍。教到最后,我说:“这套东西,你爷爷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今天我原样传给你。”
我儿子问啥话。
我说:“你爷爷说,**‘存葱如存人。人这一辈子,也是个晾、捆、挂、查。年轻时把自己晾干爽了,中年把自己捆结实了,老年找个凉而不冻的地方待着,隔三差五,让人摸摸你的根,看你还硬不硬。’**”
我儿子笑了,说爹你这是种葱种魔怔了。
我说你笑啥,你琢磨琢磨是不是这个理。你看那架上的葱,一捆一捆倒挂着,蔫头耷脑的,看着不像样,可你掰开一根看看,芯子是实的,味儿是冲的,开春往地里一栽,立马活过来,蹿得比谁都欢。
**会存的,存的是它的劲儿。**
人也是。
去年腊月二十三,我孙子从城里回来,钻进棚里帮我巡葱。小家伙挨捆摸过去,忽然回头喊:“爷爷,这捆葱根是热的!”
我过去一摸,还真有点温。散开一晾,救回来大半,就坏了三根。
我孙子举着那三根坏葱问我扔哪。
我说不扔,咱爷俩中午吃它——**坏的葱也是葱,发现得早,就是一盘好菜。**
那天中午的葱炒鸡蛋,是我那一个月吃得最香的一顿。
## 附:老三家的存葱口诀
晾要晾到皮打卷,捆要捆成喇叭口;
根朝上来叶朝下,一捆一捆挂上架;
凉而不冻是正窝,暖气跟前别去凑;
十天半月巡一巡,摸根拣坏别犯懒;
不用埋土不用冻,开春芯子还是甜的。
口诀不多,二十来个字,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调子。你要是今年头一回照着做,头一个月勤摸几回葱根,摸上两回,你手上就有数了。
这手上的数,就是老农户一百年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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